晨雾还未散尽,黑岩镇东头的连城府已敞开朱漆大门,门前排起的长队绕了半条街,比镇上赶集时还要热闹。九如歌夹在人群中,摸了摸身上月白色锦缎制成的衣裙,忍不住翻了个白眼,在心里暗自吐槽:不过是选个书房丫鬟,至于搞这么大排场?里三层外三层的守卫,还要按顺序领牌子、测身家、验手脚,简直比电视剧里皇帝选妃还要烦琐。
李长月只说选拔会稍复杂于其他世家而已,可眼前这阵仗,让她想起现代公司招聘时的“层层筛人”,只是没想到古代侯府选个丫鬟,竟也如此兴师动众。
“姑娘,往前挪挪!”身后的妇人推了她一把,“别愣着呀,听说连城府规矩大,迟到了可就直接打发走了!”
九如歌收回思绪,跟着人群往前挪动。穿过栽满玉兰的甬道时,她的设计师本能又犯了——脚下的青石板铺排虽规整,转角处却没做倒角处理,边缘尖锐,极易绊倒人;廊下的雕花雀替虽精美,却过分突出,与廊柱的间距过窄,通行时很容易剐蹭到衣物。“果然是封建大家族,只重面子不重实用。”她小声嘀咕,脚步下意识地避开那些设计不合理的地方。
花厅外的空地上,早已摆满了长条桌,几位身着统一服饰的仆妇正挨个核对候选丫头的身份:“姓名、籍贯、家中是否有人做官或欠贷,一一报来,若有隐瞒,即刻逐出!”
好不容易轮到她,仆妇抬眼打量她一番,问道:“姓名?”
“九如歌。”
仆妇头也没抬,快速地记着名字,记完向如歌伸出手晾了晾,只一会儿没等到如歌的回应便不耐烦的喊道:“身份文书呢!”
“噢!对!”如歌在袖子里摸了摸,找到那张李长月提前给她伪造的身份文书,递给面前的仆妇。
“不灵光,真要进了府有她好受的!”仆妇翻了个白眼和一旁的人小声议论道。
如歌只能赔笑两声。
“识字吗?”
“识得识得。”九如歌头入捣蒜,仆妇摇摇头,递给他一块编号为“三十三”的木牌:“拿着牌子,去花厅等候,管家亲自考较。”
走进花厅,九如歌更是被里面的陈设惊了一下。花厅宽敞明亮,地上铺着光滑的大理石,墙角摆着硕大的青瓷瓶,案几上的鎏金烛台闪着刺眼的光,可整体布局却杂乱无章——高大气派的博古架紧贴着采光最好的窗户,上面摆满了高矮不一的摆件,既遮挡了光线,又显得拥挤不堪;几张八仙桌随意摆放,之间的通道狭窄,人走动时很容易磕碰。
“这空间利用率也太低了。”九如歌找了个角落站定,忍不住在心里点评,“博古架应该挪到侧面墙,留出窗户的采光;桌椅按‘行列式’摆放,既规整又方便通行,再在角落放一盆绿植,既能净化空气,又能平衡视觉重心。”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脑海里已经勾勒出优化后的布局图,完全没注意到周围其他应聘者投来的异样目光。
等了近一个时辰,终于听到管事喊:“三十三号,九如歌!”
如歌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正厅。端坐主位的是位面容严肃的中年男子,身着藏青锦袍,腰间挂着翡翠腰牌,想来便是连城府的大管家。两侧还站着两位仆妇,眼神锐利地上下打量着她,像是在审视一件商品。
“抬起头来。”管家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如歌依言抬头,目光不卑不亢地迎上他的视线。
““会打理书籍吗?”管家问。
“家中书铺的书籍,往日都是我整理的,按经史子集分类存放,取用方便。”如歌答得干脆。
管家挑眉,显然没太相信:“哦?那你说说,书房里的笔墨纸砚,该如何摆放才算妥当?”
如歌心中一喜,这正是她擅长的。她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说道:“回管家,书房陈设,应以‘实用为先,兼顾雅致’。书桌左侧可设三层搁板,最下层放常用笔墨,中层置未完成的书卷,上层摆印章印泥,取用不必起身;右侧放一把小巧的椅子,方便临时歇息。书架需按类别分区,每排书册旁贴小签标注,书架下方设抽屉,存放裁纸刀、镇纸等小物,避免杂乱。另外,书房需保持通风,但书架不能正对风口,以防书籍受潮;笔墨需放在干燥处,砚台需每日清洗,避免墨渍干涸结块。”
她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空中比划着布局,细节具体,逻辑清晰,不像是随口编造。管家原本严肃的神色渐渐松动,他没想到这个看似普通的女子,竟对书房打理有如此独到的见解——将军近日总抱怨卷宗杂乱、取用不便,这女子的想法,倒真能解燃眉之急。
“你倒有些想法。”管家语气缓和了些,“但光说不练可不行,书房的书架桌椅皆是上等木料,擦拭保养都有讲究,你可懂得?”
“懂得。”九如歌立刻应答,“硬木家具需用细软的棉布蘸温水轻擦,顺着木纹的方向擦拭,不可用蛮力;宣纸书籍需用鸡毛掸子顺着书页拂尘,不可横向用力,以免弄皱书页;砚台用后需用清水冲洗,再用棉布擦干,放入砚盒中存放,避免沾染灰尘。”这些知识,都是她现代做室内设计时,与软装搭配师合作积累的,此刻正好派上用场。
一旁的仆妇却忽然开口:“管家,这姑娘虽说得头头是道,但模样太过周正,性子又这般伶牙俐齿,怕是心思活络,不安分守己。书房里常有贵重典籍,可不能出半点差错。”
这话戳中了管家的顾虑。他再看九如歌,确实生得眉清目秀,一双眼睛灵动异常,不似普通丫鬟那般木讷。他沉吟片刻,语气又沉了下来:“你既懂这些门道,可会实际操作?我且带你去书房试试,若是做得不好,便别怪我无情。”
如歌心中一紧,却还是镇定地应答:“愿意一试。”
跟着管家穿过几道回廊,终于来到书房。刚踏入房门,一股浓郁的墨香扑面而来。书房宽敞明亮,书架高达屋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只是正如九如歌方才所见,布局确实有些不合理——书桌放在房间正中,四周空间狭窄,书架紧贴窗户,光线被遮挡了大半。
“你且试试,将这排书架上的书籍重新整理分类,再把书桌擦拭干净。”管家指着靠墙的一排书架,语气平淡,却带着审视。
如歌没有多言,挽起衣袖便开始行动。她先将书架上的书籍全部取下,按经史子集分成四类,再按书籍的开本大小依次摆放,每排书册旁都贴上提前备好的小签。她动作麻利,条理清晰,遇到卷边的书页,还会小心翼翼地抚平;遇到沾了灰尘的书籍,便用鸡毛掸子轻轻拂去。
整理完书籍,她又拿起细软的棉布,蘸取少量温水,顺着书桌的木纹轻轻擦拭。书桌是紫檀木所制,质地坚硬,纹理清晰,她擦拭得极为仔细,连桌角的缝隙都没放过。半个时辰后,原本杂乱的书架变得整整齐齐,书桌也恢复了原本的光泽,整个书房都显得通透了许多。
管家站在一旁,见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没有一丝敷衍,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正要开口说话,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小厮慌慌张张地跑进来:“管家!不好了!将军前日送给先生的老坑砚被打翻了,墨汁泼了一地,还弄湿了刚写好的手稿!”
众人脸色皆变。连城府的书房先生是位老翰林,性情古怪,最是爱惜自己的笔墨手稿,如今出了这等事,怕是要大发雷霆。管家连忙起身:“慌什么!还不快去收拾!”
“可、可墨汁泼在紫檀木书桌上,擦不掉了!丫鬟们都不敢上前,怕越弄越糟!”小厮带着哭腔。
九如歌心中一动,连忙上前一步:“管家,民女或许能试试。”
管家愣了愣,随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你?你能收拾?”
“民女家中书铺也曾遇到过墨汁泼洒的情况,略知些处理法子。”九如歌语气笃定,“紫檀木质地坚硬,墨汁刚泼不久,尚未渗入木纹,只要用正确的方法擦拭,应能清理干净;至于手稿,若只是轻微沾湿,小心晾干便能保全。”
事不宜迟,管家立刻带着九如歌赶往先生的书房。刚踏入房门,便看到紫檀木大书桌前一片狼藉,墨汁横流,一方古朴的砚台翻倒在旁,几张洒了墨点的宣纸皱巴巴地铺在桌上,几位丫鬟吓得瑟瑟发抖。
“都让开!”管家喝退丫鬟,看向如歌,“你且试试,若是弄坏了先生的东西,你可担待不起!”
九如歌没有多言,快步走到桌前。她先俯身查看桌面,墨汁还未完全干涸,顺着木纹的缝隙缓缓蔓延。她立刻说道:“管家,能否借一盆温水、一块细软的棉布和少量面粉?”
管家连忙吩咐小厮去取。九如歌接过东西,先将翻倒的砚台小心翼翼地扶起,检查并无破损,才松了口气。她用棉布蘸取少量温水,轻轻擦拭桌面的墨汁,动作轻柔缓慢,顺着木纹的方向擦拭,避免墨汁进一步渗入。待表面的墨汁擦得差不多了,她取了一点面粉,调成糊状,均匀地涂抹在残留墨渍的地方,用棉布轻轻按压。
“面粉有吸附墨汁的功效,静置片刻再擦拭,便能将木纹深处的墨渍带出来。”她一边操作,一边解释,语气平静,有条不紊。
管家站在一旁,见她动作娴熟,神情专注,不似逞强之人,心中的赞赏又多了几分。片刻后,九如歌用干净的棉布蘸温水将面粉糊擦去,原本布满墨渍的紫檀桌面,竟恢复了原本的光泽,只留下淡淡的痕迹,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接着她转向那些沾了墨点的手稿。手稿是宣纸所制,质地轻薄,沾水易破。九如歌取来一张干净的吸水纸,铺在手稿下方,再用另一张吸水纸轻轻覆盖在墨点处,用手指轻轻按压,吸走表面的墨汁和水分。她动作极轻,仿佛在呵护一件稀世珍宝,待水分吸得差不多了,便将手稿小心翼翼地铺在通风处,避免阳光直射。
“这样处理后,手稿上的字迹应能保全,只是墨点可能会留下淡淡的印记,却不会影响阅读。”她直起身,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却露出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传来,一位身着灰色长衫、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进来,正是连城府的书房先生。他一眼看到桌上的狼藉,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怎么回事?我的手稿和砚台呢?”
管家连忙上前躬身行礼:“先生息怒,是府中丫鬟不慎打翻了砚台,多亏这位姑娘出手相助,才未酿成大错。”
先生目光锐利地扫过桌面,又看向通风处的手稿,眉头微蹙:“哦?是谁有这般本事?”
他走到桌前,仔细查看桌面和手稿,见桌面光洁如新,手稿上的字迹清晰可辨,只是多了几点淡淡的墨痕,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当他得知是九如歌用巧法处理好时,不禁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审视与好奇:“你这姑娘,倒有些奇特的法子。这些技巧,是谁教你的?”
如歌正要回答,忽然听得院外传来一阵孩童的哭闹声,夹杂着丫鬟的哄劝。原来是先生的孙儿贪玩,不小心摔了一跤,哭得撕心裂肺。众人都被这哭声扰得心烦,先生更是皱紧了眉头。
九如歌心中一动,想起自己爱唱歌的习惯,或许能派上用场。她清了清嗓子,轻轻唱起了一首现代的童谣,调子简单明快,歌词温柔舒缓:“月儿明,风儿静,树叶儿遮窗棂啊……”
她的声音清亮婉转,像山间的清泉,潺潺流淌,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歌声穿过敞开的窗棂,飘出院外,那哭闹声竟渐渐小了下去,最后竟完全停了。花厅里的众人都愣住了,没想到这姑娘不仅手脚灵巧、心思缜密,歌声竟也如此动听。
先生眼中闪过一丝赞赏,原本严肃的神色柔和了许多:“好嗓子,好曲子。这歌声清净雅致,正合书房氛围。”他看向九如歌,语气缓和下来,“你不仅懂得整理布局,还能临危不乱,更有这般清越的嗓音,倒是个适合待在书房的人。”
管家见状,连忙说道:“先生既认可,那这九如歌便留下做书房丫鬟吧?”
先生点点头:“嗯,就留下吧。书房琐事繁多,你既要打理好陈设书籍,若得空,也可唱些清雅的曲子,助我静心治学。”
九如歌心中一喜,连忙躬身行礼:“谢先生恩典,谢管家成全!民女一定尽心尽责,不辜负二位的信任。”
管家脸上也露出了笑容,对九如歌的态度彻底转变:“你且随我来,我带你去熟悉书房的规矩和住处。往后在府中,凡事需谨言慎行,不可多嘴多舌,更不可随意走动,明白吗?”
“民女明白。”九如歌恭敬应答,目光却悄悄扫过书房的角落。
跟着管家走进书房深处,九如歌的心跳渐渐平稳。这里的书架高达屋顶,摆满了密密麻麻的书籍,阳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墨香与书香交织在一起,静谧而雅致。她抚摸着冰凉的书架边缘,心中感慨万千。曾经在现代写字楼里熬夜画图的室内设计师,如今竟成了古代侯府的书房丫鬟,这般境遇,真是做梦也想不到。
管家逐一讲解着书房的规矩:书籍需按类别存放,每日需擦拭书架三次,先生读书时需安静侍立,研墨递纸要及时准确,不可随意翻阅先生的手稿和私藏书籍……九如歌一一记在心里,眼神专注而坚定。
夕阳西下,余晖透过窗棂洒在九如歌的身上,将她的身影拉得很长。她站在书架前,轻轻哼起了方才的童谣,歌声在静谧的书房中缓缓流淌,带着一丝坚韧与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