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苍之零:(0)成为的人

春日刚至,冬天的风还未彻底吹散。

在墓园中,两人站在点点风雨中,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梨树之下的墓碑面前。

“……”

“……”

父子二人无言。

二人站在其崎浮的碑前。

风雪此时打在两人脸上,一边已经开始发抖,可另一边却是没有任何变化。

余庆默默的注视着墓碑上的名字。

崎浮。

一朵紫荆花被放在了墓碑前。

“原来,我妈的名字是这么来的啊。”

注:此时,余惠之已经向余庆讲述完了『未时雨』的故事。

“妈,我回来了。”

余庆对着墓碑说道,那双遗传母亲的美丽眼睛露出暖心的笑容。

“余庆……”余惠之看着眼前这个和回忆中大相径庭的男人,一时间感叹时间的力量。

“老爸。”

“余息说,他完成了自己因果就回来,很安全,所以别让……别让阿姨担心。”仔细斟酌用语,余庆还是觉得叫后妈还是太尴尬了,叫妈妈也有些不合适,妈妈只能有一个,但这不代表他不尊重瓦西里萨·卡列尼娜,而是觉得这样实在是有些太厚脸皮了,把母亲这样的重量加在她身上,对她不公平,也对崎浮不公平。

“这样啊……”

“没事就好。”余惠之松了口气,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石头也终于落了下来。

但他也察觉到了余庆言语里的复杂,身为父亲的余惠之清楚余庆的性格,但那也只是那个阴暗的余庆,时间在他们二人之间隔了太久。

像是一堵雾窗搁在俩人的面前,只能隐隐约约的看见对方的影子,却说不了话,也不能接触。

或许时间会给予疑问者理解,但理解问题时,提出问题的人也早就不见了。

“余庆,要回家看看吗?”

“回家?”

“是啊,我们在市中心分到了间房子,家里还空出了两间房,一间是给你的,一间是给小息的,你卡列尼娜阿姨一直都在念到你,经常说等你和小息回来了一定要给你们俩办个成人礼。”

“虽然只有你回来了,但她还是想见见你,她想和你这个孩子拼上性命也要拯救的哥哥谈一谈。”

“不是想要质问你的意思,只是想看看你,和你说说话。”

“况且你刚回来,桐祈也不在,白鹭庭他们也一直在忙,不如就在我们家里过一阵子吧。”

余惠之一时间也不知该怎么才能以不那么奇怪的方式来表述这份邀请,他对余庆总是这样,因为不知该如何说话而只能一味的闭嘴不提。

或许世界上所有的父爱都是如此,明明深爱却不出于言表。

但两人之间最厚的屏障,还是来自那场意外。

那场意外夺走了余庆的母亲,也夺走了余惠之的爱人。

余惠之对余庆感到愧疚,因为是自己害得他失去了母亲,也是自己的执念导致了他从小便孤僻无比。

时间带给提问者的不只有答案,还有和过去的你再次相逢。

只有看到过去的自己,你才能看到现在的自己。

“……你都一个快六十多岁的人了,怎么还这样?说话结结巴巴的,还这么斟酌。”

余庆假装轻松的样子站了起来,看着余惠之,露出了温柔的笑容。

“老爸,我……。”

“额……啊……这么说还是很难为情啊……但你和阿姨生活在一起挺好的,我这么打扰……况且我也没什么脸面来……算了,当我没说吧。”余庆顿时抓耳挠腮起来,像是一个剧团里的丑角一样。

余惠之作为父亲,明白这份感情。

余庆的温柔是骨子里的,其源自无心之人祈求的美好,而将至之延续下去的余庆。

他是在爱里成长的孩子,哪怕再怎么样,最终还是那个充满爱和希望他人幸福的样子。

沐往晰,才知这环环生梦的道理。

将这份梦的潜意识再现,就是名为『归余』的明晰梦。

“不,我理解的。”余惠之吐了口气,露出难看的笑容。

“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过去的,过年过节也可以……”

“这样也好……”

“那你这几天打算怎么应付?去和白鹭庭过吗?”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那叫夫妻共同财产,而且白鹭庭买房的时候写的是我的名哦!”

“那不就是吃软饭吗?”余惠之开玩笑似的嘲讽道。

“你拿着我这身能力去看看打工有没有人要,一不小心能把刚建的楼拆了,送个外卖但凡跑快点就能拆掉整个市区,我能怎么办?而且我当内务大使挺好的,有我在,白鹭庭能准时8点下班呢。”

“所以是贤内助剧本?”

“也可以这么说。”

余庆无力的吐槽道。

但回过头去时,只见余惠之正微笑着注视着自己,他笑的很灿烂,是余庆从未见过的笑容。

“那我走了,天气还没变暖,注意身体啊。”余庆说道,随后转身准备离去,实则是不想让余惠之看到自己流泪的样子。

“嗯,一路顺风。”

余惠之这样说道,似乎是不假思索,本能做出的反应。

可这句话却让余庆愣在了原地,他回过头来,缓缓转过身。

“抱歉……按理来说,我应该给你们养老的,但那么多年了,我一直不在你们身边……不过今后我会好好照顾你们的,放心吧。”

“傻孩子。”

“傻吗?”

“很傻。”

“如果你妈妈还在这里,她一定会这样说的:

我们不是为了你做出什么事情才生你下来的,是想为你做些什么才生你下来的。”

“你是你妈妈留给世界的福祉,所以才取名叫余庆的,只要你还活着,就已经是完成了你母亲的愿望,而当你去帮助白鹭庭的时候开始……”

“你就已经不再只是余庆一个人了。”

“你能有这样的成绩,你妈妈一定会很高兴的。”

“你是我们的骄傲,所以没必要把这当成是你的过错,没有人有错。”

“啊……可恶……鼻子堵了……”

突然,余庆转过身来抱住了余惠之,他将头埋进他的肩膀里,和儿时或有或无的记忆中如出一辙。

“突然说这种话……谁受得了……”

“啊……抱歉……突然抱住你……”

“不,我以前也很想抱住我的父亲,可最后也没有好好和他说再见。”余惠之的眼眶也不知何时悄悄的红了。

那时的无力和执念让人无法忘怀,但此刻已经有了一个再次提问的理由,所以停留在余惠之身上的某一部分时间重新开始了转动。

“没事的,我们一直都在。”

“谢谢你……老爸。”

“嗯…嗯……”余惠之强忍着泪水,只是一味的应答。

在冬日随春的日子里,梨树上渐渐长出了薪芽。

那芽朵多么像是一位母亲弯弯的眉角,在『归余』中一直陪伴着二人的未来和成长。

其灵魂一直随着『归余』在生命中徘徊。

像是心脏。

扑通……扑通……

给予一个过去的回忆。

悼念着生命的逝去。

………………………………

一家饭店前。

由于是中午,所以客人很多,里面的桌子已经是连一个座位都找不到,许多人哪怕不坐也要挤进去蹲着吃,这家饭店就是有着这样的魔力,让所有人都想要来这里品尝主厨亲自做的饭菜。

“纳污!把外卖送一下!”

张王陈擦了擦脸上的汗水,刚刚把账算好,又是另一批客人来了,实在没办法,她冲着正在招待收拾餐桌的纳污喊道。

“好!”拿好外卖,一瞬间,纳污便化作黑白色的流星飞了出去。

“还有三份小炒肉。”

对着后厨正在忙活的几人,张王陈不客气的喊道。

“好好好!”

“怎么这么忙啊!”

余庆和陈思宇忙前忙后,一个在以尽量不掀了周围的速度切菜炒菜,一个勺子和国都抡出火星了,还有几个打杂工的也忙的不着调。

靳梓东和武少伟在拼尽全力的洗盘子,然后放在橱柜里,方便两人拿取。

一个不小心,余庆手里的菜刀冒出了道道红光,只是轻轻一剁,他手底下的灶台就化作了一摊齑粉。

似乎自从余庆和白辰宫战斗过后,其最小的力气都能把手里的物品变为『劫灭之键』了。

“完了完了!怎么办!”

“快别慌!我来修,你去炒菜!”

“好好好!”

在整整两个小时的艰苦劳工后,他们也终于是有时间停下来了。

陈思宇的饭店是早中开,晚上一般不开门,所以到了下午,几人就自己炒了些菜,做了点烧烤,又去仓库里拿了箱啤酒,势必要不醉不归。

傍晚的风透过已经发展起来的城市,默默的问候着所有等待归乡的人们。

“搞不懂,这有什么好喝的?一股发酵了的小麦味,做成米不好吗?”纳污盯着杯子里的黄色液体,不知是第几次这样说道,他一般不喝酒,喝也是喝果汁,但今天余庆在场,他也就放下了性子,可即便如此,他的嘴上还是想吐槽几句。

“纳污你就不懂了吧……”

“可别,我学历可比你们几个高中辍学的高,我知道,只是吐槽。”武少伟刚想科普,就被纳污给打断了,整的在座的四人一时间都有些无地自容。

“我这几年好歹是把大学上了的,最近要考博士。”靳梓东嘴里吃着烧烤,把锅甩给了另外三人。

“额……我有自学医,没考证,但包好的。”有恢复能力,说话就是硬气。

“照这么说我也行!”

“聊哪去了?跑题了陈思宇。”

纳污灌掉杯子里的酒,提醒道。

“唉!好了……余庆,不是你说要聚一下的吗?你不来段开场词?”陈思宇将话题引到了余庆的身上。

“额啊?我?那……”一时间突然想,余庆也想不出来个所以然。

“那祝大家平平安安的,好好活着就好。”

“干杯!”

“干杯!”

酒足饭饱往往是最基本的渴求,可今天参加聚会的五人里,已经有三个人没有这层面上的需求了,这意味着他们脱离了人的范畴,或者说他们早就不能被称为人类了。

夜晚悄然来临,城市的灯光依旧明亮。

“唉,话说,余庆你怎么突然想到要聚会啊?”

“没什么事,就是想看看大家都过得怎么样?”余庆微笑着喝下酒,可如今这口感却淡的出奇,甚至如同喝水。

“那可得好好唠唠。”陈思宇从靠椅上坐起,双手合十,看起来十分的严肃。

“我有一件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们……”

“我和张王陈,打算要孩子了。”

“噗!”原本在喝酒的纳污顿时喷了出来,而余庆顿时脸红的和个红屁股一样。

“孩……孩……孩子……是我想的那个要孩子吗!?”

“你妈的几个狗日!一个个都有女朋友了!连娃都快要了!就老子一个还单身!”武少伟悲痛欲绝的喊着眼泪捶胸顿足,然后一下扑到纳污身上,希望能从这位同样是单身狗的身上寻求点安慰。

“嗯?我们几个?小靳也有了吗?”余庆突然看向靳梓东,一时间有些错愕,五年的时间外加之前的事情,让两人此刻宛如最熟悉的陌生人一样。

“是啊,大学里认识的,最近也快要结婚了,正在和她家父母商量。”靳梓东优雅的抿了口酒,做作的样子让人犯恶心,很明显这是在显摆,至于显摆给谁……除了武少伟以外还能是谁呢?

结束了讨论,众人的目光再次看向陈思宇,他也怪老实,一直维持着那个动作。

“我上周去姬那里和张王陈做了婚检,毕竟想要小孩的话……”陈思宇没有继续往下说了。

陈思宇的生理结构已经并非人类了,张王陈也是如此,所以到底能不能生孩子,生下来的孩子是否健康,这还是个未知数。

既然决定了要孩子,那就要对这个生命负责,现在的陈思宇毫无疑问的做好了成为父亲的准备。

可结果究竟如何,还没有定数。

“放心吧,会没事的。”武少伟摇了摇陈思宇的肩膀,似是一如往常的喝酒论事时,兄弟之间的相互安慰。

“嗯。”

“好!话题转到我身上!我家的那些孩子们终于要有能完全独立生活的地方了!”纳污眼看话题越来越沉重,便立刻转换到了自己的身上。

“是那个新城市吧,会出台相应的法案和政策,我有听说,大学里都在说这件事。”靳梓东回忆起同学们的样子,看起来还是很支持的,毕竟学校里是有一些残障学者的,近五年的交往下来,大家都发现他们其实很好说话,甚至十分好心。

而过去学校里的那些人,因为经历过桐祈引发的间接伤害,所以很愿意接受他们,而另一边的话……他们被残骸夺走了家园、土地、甚至是一切,要让他们忘记终究不太可能。

“和自治区一样,不过确实对他们会有好处,例如没必要再伪装了之类的,还能缓解一下矛盾。”

“不过老实说,我真的没想到,你居然会愿意听从人类政府的调遣。”

余庆有些狐疑的眼神盯的纳污有些难受,毕竟他以前可是有点往法西斯身上靠了,现在却和归降了一样,完全不在乎,这转变着实有点大了。

“很简单啊,和我当初帮你的原因一样,因为我们是同类,我们是家人。”

“而那群孩子很喜欢人类,身为哥哥,我自然是会在保证他们安全的同时尊重他们的爱,这是家人的义务。”

“哇,我都有点愧疚了,但我也是家里最大的,目前这个身份我还不想放出去,所以sorry啦~”余庆想要卖傻糊弄过去。

“感到愧疚就赶紧把当年的约定完成,要求我帮你还有两次。”

“之前那几次不算啊?”

“要是算的话,那就太小家子气了。”他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又重新拿了瓶酒灌了下去。

“那你到时候是怎么办?继续在我这里住吗?”

“到时候再看吧,住哪都一样。”

这个话题就此打住,于是大家的视线有移到了武少伟的身上。

“我……”

“额……”

“我打算去参军。”

………………………………

时间过的飞快,兴许是各自的现在有太多能说的不能说的,都借着酒劲说了出来。

一时间就连原本灯水马拢的街道都变得冷清起来。

余庆看着地上被横七竖八随意摆放的绿色玻璃瓶,他们在暖光路灯的照耀下将影子拉的很长,长到黑暗的尽头,长到小巷的深处。

灯光洒在涂上腊的白桦木折叠桌上,武少伟和靳梓东嘴里说着胡话爬倒在上面,盘子里的东西剩的不多,但有些还是落在了他们的跟前,他们就这么睡着了。

纳污和余庆将他们二人抱起,送到了门店二楼的休息室上。

当他们安顿好了两人后,纳污就准备自己去睡了,所以只有余庆下了楼,找到了正在收拾残局的陈思宇。

余庆一言不发的走上前去,帮着一起收拾。

面前的街道此时除了路灯外便不剩什么了,目前只有两人的身影。

“你什么时候这么能喝酒了?”

“以前那是不想喝。”外加之前自己对酒精还是有反应的,所以就一直没喝。

“那为什么现在想喝了?”

陈思宇抬起头来,重新看向了余庆,他那双黑白色的瞳孔中烙印着火焰般的符文,那眼眸一如既往,一如既往的温柔可靠。

与之相比,那双红色的宝石眼眸此刻却暗淡了许多。

余庆在陈思宇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就拽住了陈思宇手臂上的一块皮,轻轻一撕,那块皮就如同干枯的碎片一样掉了下来。

而在那伤口内部,并不是血肉,也不是静脉和血管,甚至连骨头都不是。

里面是正在汹涌流动的黑白色能量体。

什么都没说,余庆只是看向陈思宇,眼里满是心疼,却又像是在问陈思宇:为什么不和我们说?

“你怎么发现的?”陈思宇挠了挠脑袋,又插上了腰,想要去踢路面上的石子,但最后也只是把鞋在地上蹭了蹭。

“我一直听不到你的心跳……”

“这样啊,是这里暴露了……”陈思宇一时间有些尴尬的傻笑,但很快又沉默了下来。

“张王陈知道吗?”

“知道啊,但……”

“那你刚刚说的要孩子……”

“要不了了,我的血都能放发电站里搞核聚变……”

陈思宇一时间有些惆怅的靠在了一旁的瓷砖墙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反复的告诉自己,这就是真相。

陈思宇从兜里拿出了盒烟,那烟本来是戒了的,但不知不觉,就又抽上了。

余庆也靠在了墙上,可陈思宇却一把搂住了他的肩膀。

“没事的。”

“原本应该是我安慰你的,怎么能是你安慰我呢?”余庆苦笑了一声,然后拍了拍陈思宇的后背,像是为他注入什么能量,给陈思宇也逗的有点想笑。

“你肯定会没事的,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陈思宇,哪怕你变成一个活太阳,你都是我的好兄弟,宿舍的老妈子,这点永远也无法改变。”

春日的夜晚总是很寒冷,可这陈思宇来说却没什么,只是他们这群兄弟,总是会在这时候给陈思宇加件衣服。

“嗯……谢谢你,余庆。”

“谢什么?都是兄弟。”

至此,这场时隔五年的聚会就这样结束了。

………………………………

在位于新地球近北极地区的一座高山上。

存在着这样一栋木屋。

他孤独的在雪花中不断摇摆,可就是没有坠落,只要还有人需要,那么他便多久都不会坠落。

裹着毯子的青年坐在阳台旁的椅子上,看着落地玻璃窗上的雪花击打窗户,然后落了下去。

外面白雪皑皑,看不到一点正常的光亮。

突然,有人敲响了房门,咚咚咚咚,听起来像是个急性子,青年知道那是谁,但心里却异常的安静,好像好久没有这样了。

他缓缓的拉开毯子,一道道影子在他的身上汇聚成一套十分得体舒适的礼服,让他看起来不那么的狼狈。

门被他缓缓打开,屋外的人身上都是雪,可依旧遮掩不住那黑红的长发,和那双让人又爱又恨的双眼。

青年轻轻一笑,又像是不想让眼前之人看到自己的开心,于是又把脸板了起来,他喜欢看到他有些为难的样子,倒不是说想要这么耍他,而是觉得这样才是两人的相处模式,若是太温柔,自己恐怕会很快的就依靠他吧。

眼前人有一种魔力,天生的魔力,那就是让人想要不自觉的依靠他。

“哟,这不余大英雄吗?回来了还知道给我通知啊?”

依旧是如同旧日那般毒舌,他靠在门槛上,双手抱胸看起来十分具有攻击性。

“这不才回来没多久嘛,之前也打听不到你的住址,谁知道你跑大山里来住了啊?”

“嗯哼?”青年皱了皱美眉,也是一种无形的质问。

“我买了蛋挞,十倍糖。”

余庆突然从背后藏着的手里变出了一盒蛋挞,像是一个哄小孩的父母,脸上挂着笑容,手里做着滑稽的动作,可奈何青年就吃这套。

“进来坐吧。”

“嘿嘿,谢了~”

像是小孩子一样,余庆一进来就往沙发上坐,然后就开始拆开盒子,将买来的两盒蛋挞摆在了木质的桌子上。

“我去泡茶。”

“好,辛苦你了,姬。”

待茶泡好了,姬座尧便坐在了余庆的旁边,为余庆沏好茶,并顺手拿了块蛋挞塞到了嘴里,一时间露出幸福的表情。

“嗯嗯!这个味道!自己做根本没有这个味道!”

“十倍糖,包的啊,兄弟。”

一口两口,一个蛋挞就这么吃完了,姬座尧还嫌不过瘾,又左手右手各拿一个,每一个啃一口,一本满足!

“看在蛋挞的面子上,原谅你了,说吧,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就来看看你。”余庆微笑的说道,眼睛静静盯着姬座尧,看起来十分温柔,但姬座尧又怎么不知道呢?他肯定在撒谎,他不会说谎这事熟悉他的人都知道。

他说来看看,就肯定不只是来看。

“放心吧,我们没事的。”

姬座尧突然放下了手里的食物,而是郑重其事的微笑着,用最温柔的语气说道。

“但白鹭庭的体温已经到了零下了……陈思宇的身体也……就连你也搬到这里来了……”

他是在担心刻名的副作用。

那就是让人变成超越生命的存在,不过那对生命存在来说绝非坏事。

以信息为存在方式的『知汇』最终会完全失去肉体,变成一堆有意识的数据,且因为诺亚曾经存在过,其拓宽了『知汇』的最高位存在方式,所以得到了『知汇』的姬座尧也被迫朝着那一方向进化了。

余庆能感受的到,像是蚕蛹在甲壳中会死去一次,这样才能破茧成蝶一样,这毫无疑问的是一场自杀式的试炼。

『归余』的诞生终究是奇迹,这份奇迹无法复制,始终不变的,只有他一人。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怕我们因此变成怪物,认为这对我们不公平。”

“不过你有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

“经历了这么多,脑袋里被缝了那么多其他可能性世界的信息,却还是没有疯?”

当初被诺亚改变时间线后产生的世界观和记忆依旧在他们的大脑里,就像是将一部电影从开头到中间剪出来,然后放到另一部有很大差别的电影的中间去,说的简单,可无论是哪个人类的精神经历了这些都会或多或少的疯掉。

姬座尧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余庆也清楚这件事的答案。

因为他们早就不再是人类了,无论从精神上,还是肉体上。

“没事的,我们不会有事情的。”

“你们都这么说过。”

“我也能猜到,他们也的确会这么说。”

姬座尧像是早就猜到一样说道。

“没事的,我们在使用这份力量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了,我们不会有多好的结局。”

“是啊,我们早就知道了代价,并欣然接受,因为这样我们拯救了许多人。”

“我们成为了我们想成为的人,成为了他人的依靠,这样就足够了。”姬座尧语重心长的将他的所知所想都一股脑说了出来。

“我就知道。”余庆站起身来,又重新坐下,却没有多少感情,他像是早就知道姬座尧会这么说,嘴角露出笑容。

“所以你搬到这里和桐祈的原因是一样的?”

“嗯哼,一样的。”

“不过,有刻名了以后,呆在你旁边的感觉倒是新奇,感觉好久没有在人前脑子这么安静了。”姬座尧闭上了眼,呼吸一提一降,像是在享受这一刻。

“那我多来陪陪你。”

“也可以啊,不过我的茶有限,不能每次你来都给你泡茶。”姬座尧抿了口红茶,浓郁的茶香在口腔中溢散开来,回味无穷,只是这味道对现在的自己已经缺少了吸引力,像是喝腊水一样苦涩。

“那我给你带点茶吧。”

“不是红阶公司的红茶我不喝。”

“好好好,给你带红阶公司的。”

此时,两人的视线交汇在一起,皆是十分默契的笑了笑,和朋友在一起的时间就是无时无刻都是快乐的。

“所以,你就真只是来看看?”

“是啊,来看看,看到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余庆轻轻微笑起来。

他拿起茶杯,和姬座尧开完了这场时隔五年的下午茶。

这是独属于两人的下午茶,他漫长而又充满了友谊的谜语。

直至夕阳透过停下来的暴风雪,将纯白而又宽广的雪平原赋予了一层暖意。

“余庆。”

“嗯?”

此时的氛围,哪怕是最无声的细语都令人陶醉。

“你成为你想成为的人了吗?”

“我应该是成为了的……

成为了积攒幸福,知道跨越悲剧的余庆,带着周围的人们一起好好活着。”

“所以,我想,我成为我想成为的人了。”

成为了『归余』,成为了希望。

也成为了一个想要好好活着的人。

好好活着,这比什么都重要,其胜过一切哲学和思想,因为其即是顺应本能,也是绝不放弃美德和希望的活法。

直至夜晚降临。

这场独属于挚友的下午茶才算完结。

但背负了希望的名字,就意味着不能失败,也不能停下来,直至死亡。

直到最后,他成为主教时,才彻底明白整个道理。

“我也觉得,你已经成为了。”姬座尧露出迷一样的微笑,他那绿色的瞳孔中此时已有数道光影闪过。

“剩下的,交给我们就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