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参加一个陌生人的葬礼,对绝大多数人而言都是从未有过的体验。但对于侯伟并不是。在他还未离开福利院的时候,他就已经参加过陌生人的葬礼。
严格的说,那些人与他是有点关系的,毕竟那些都是常年对福利院进行资助的爱心人士。所以在他们死后,才会组织福利院的孩子们前去悼念。
至于感受,和现在差不多。无聊又带着几丝好奇。这个永世长眠的陌生人的一生究竟经历过什么?他死时会有什么遗憾呢?会有多少人还会记着他?这些年幼时就生出的疑惑,直到今天,侯伟仍没有找到答案。
每一个逝去的人都是一座永远不会被开启的宝箱,究竟隐藏着多少秘密,或许就只有老天爷知晓。
在漫无边际的遐想中,地铁列车将侯伟带到了目的地。他独自一人走下空荡荡的车厢,站台上同样没什么人。
侯伟去上了个卫生间,随后走楼梯向地铁的出口走去。当他返回刮着冷风的地面时,太阳已经在天边散发着耀眼的光线,却没能改变这个干冷的世界。
将外套拉链拉到顶,他迈步向那座殡仪馆走去。道路两旁是一栋栋建筑,萧瑟街景上没什么行人,连车辆似乎都不想在此多做停留,急匆匆的一闪而过。
转过拐角,整个世界突然变了,不见了建筑,只剩下光秃秃的草坪和掉光了枝叶的树木。这些树大多半死不活,被木架支撑着才不会倒下。和路旁的路灯杆相比,它们显得是那样脆弱、矮小,这其中有多少棵树能撑到明年开春?
侯伟收回目光,沿着干净的街道向前走去。距离那座殡仪馆大概还有600多米。宽敞的车道、寒冷的冬风、在半空中飞舞的塑料袋,这些构成了这片距离死者最近的世界。
不时会有一辆辆私家车呼啸而过。这些车是通向那座殡仪馆的吗?它们是前去与某个人告别的吗?侯伟打心眼里讨厌靠近那处生者与逝者诀别的场所。那里有太多哭声、悲伤与悔恨。空气仿佛都更加沉重。
那里是每个人生命的终点,一个人的一生被盖棺定论。有多少人真心为其哭泣,又有多少人在心中窃喜。
不知不觉间,侯为走到了殡仪馆的大门口。那冰冷的铁门敞开,一名保安样式的男人站在门口,目光冷漠的看着进出的人们。侯伟冲他点了点头,迈步走进殡仪馆。
宽敞的院子内已经停了不少车。这些人从繁忙的生活中抽出时间来到这处远离尘嚣之地,或是心怀感恩,或是满腔悲伤,但更多的可能只是无奈与厌烦,疲惫的应付着躲不掉的社会关系。
即便是这种敷衍也不会持续多久了吧,侯伟暗想,家庭关系正在瓦解,人们变成一个个封闭的个体。
侯伟还比较特殊,并没有所谓的亲属,但即便那些成长在正常家庭中的同龄人们,似乎也不愿和与有着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多做接触。甚至连交朋友也变得越来越碎片化。
终有一天,连葬礼也会在改变中彻底面目全非吧。侯伟走上台阶,走进了举办仪式的场馆。入口处摆着一张小方桌,上面铺着本子,人们排着队交奠金。让侯伟有些忍俊不禁的是,桌面上还放着一张二维码,方便扫码转账。
与时俱进呀。在心中感慨了一句,侯伟掏出钱夹,从中取出了三张百元钞票,给了收钱的人,他接过笔在本子上写下了尹千秋的名字,随后走进了举办哀悼仪式的场馆。
一排排椅子上已经坐了不少人,侯伟挑了张靠边的椅子坐下。
被鲜花簇拥着的于传君的黑白照片格外醒目。遗照中的他面露微笑,看起来甚至有些慈祥。遗照旁站着名悲痛欲绝的中年妇女,应该就是他的遗孀。一个同样身穿黑色套装的年轻姑娘搀扶着她,小声说着安慰的话。这对母女正在经历着失去丈夫和父亲的悲痛。
不时会有人上前向她们表达哀思。这些人大多都一副悲痛惋惜的表情,仿佛也在承受着难以言明的丧亲之痛。侯伟能确定的是其中至少有几个人是装出来的,因为这些人在回到座位后就迫不及待的拿起手机,或是聊天、或是刷起新闻,没再看过那张遗照一眼。
人死如灯灭,侯伟安静的坐着,等待仪式的开始。一名像是主持人的男人拿着话筒站到遗像前,说着连他自己都不相信的赞美逝者的话。这名主持人的语速有些快,明显是想赶紧结束流程。
把套词念过后,哀乐响起从四面八方的音响中传出。音量有些大,震得人耳朵疼。在沉重的哀乐声中,参加仪式的人们纷纷站起身,前去向死者遗像和家属志哀。
侯伟没有起身,他只是专注的看着那一个个在遗像前或是鞠躬、或是注视的人们。有几位哭出了眼泪,但大多数只是挤眉弄眼,拙劣的表现出悲痛。
一曲哀乐了结,仪式进展的差不多了,座位已经空了大半。很多人在遗像前致哀后就迫不及待的走出了会馆,或是赶去上班,或是回到家中,都不想在这里多待上一秒钟,免得沾染上死亡的气息。
侯伟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个中年男人的身上。在他看来,这人是致哀的人里边最真情流露的。他眼圈通红,注视着遗像时两只手攥的紧紧的,能看出是在强忍着悲痛。在返回座位后,这人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将脸埋在手心里。独自坐了片刻,才穿上大衣,低着头走向出口。
侯伟起身跟上走出场馆,来到冷风呼啸的露天。他快走几步拦住了这位头发稀疏的中年男人,“打扰一下。”
男人有些惊讶的回身看着他,“你在叫我?”
侯伟点点头,掏出烟盒,从中抽出一根递到了男人面前。后者迟疑了一下,还是接了过去。侯伟掏出打火机给对方和自己点燃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