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觉得我像谁?”
如果七年他没有问出这句话,我的人生将会大不一样吧?余生出神的回忆着当年的情景。他原本只是打算在加油站把油箱填满,然后就开车返回城里。但在命运的安排下,他遇见了那个人、问出了那句话,彻底改变了人生轨迹。
“就是觉得你有些眼熟。”加油工挠着脸上的胡茬说,“像谁呢?我还真说不上来。”
余生心中燃起的好奇熄灭了。他裹紧外套,转身向停在加油机前的车走去,打算这就返回城里的酒店。他不打算把手机开机,管它有多少通未接来电和短信。
坐进车内,余生扣上安全带。刚要发动车辆,就听到车窗玻璃被敲响了。他吓了一跳,转头看向车门外的加油工。
手摇降下车窗,余生微微皱眉看着这个话有点多的人。
“你看,是不是跟你长得很像!”加油工兴奋的指着自己的手机说。
余生看向加油站举到面前的手机屏幕。那上面是一张翻拍的老照片。这张老照片属于一本更加老旧的相册。照片是黑白的,早已发黄褪色。这是张合影,将近20个成年男女分成两排,前面的蹲着、后面的站着,冲着相机露出腼腆的微笑。
照片的右下角印着一行字:石岭子村生产大队篮球队。
这什么啊?余生困惑不解的看向那名加油工,后者用粗壮的手指指着老照片的左上角,“这个人你看是不是跟你长得很像?”
余生这才注意到站在左上角的那个人。那是一个20岁上下的年轻人,面无表情的看着摄像机。他微微有些眯眼,双手背在身后显得有些紧张。
余生第一时间没有感觉到异样,只是觉得这个年轻人并不擅长拍照。但又看了几秒钟,他赫然感到一阵战栗传遍了全身。这个人和他的确有几分相像。如果是20多岁的余生看到这张照片应该会更受触动,照片中的人和他20出头的时候几乎有七八分相似!
“你认识照片中的这个人吗?”余生颤抖着向那名加油工问。
“那我哪知道啊?这照片是上个世纪八九十年代的,具体是啥时候拍的,只有去世的老人才知道。这人是我二舅爷,”加油工指着照片中的一个方脸男人说,“我二舅爷年轻的时候打篮球相当出名。十里八村的就他打的最好,后来他是喝酒死的,死的时候才50多岁,劳累了一辈子,一天福都没享到。唉,你说人为啥非得喝那马尿呢?”
加油工的话一个字都没能传进余生的耳中,他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张几十年前的老照片,感到困惑、茫然,更感到恐惧。
余生狼狈的开车返回城里。直到那座小加油站远远抛在身后,他才感觉呼吸有通畅的。将车停在路旁,坐在黑暗的车内,余生用颤抖的手从外套的口袋中拿出香烟。他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烟点燃。
望着飘散在阴影中的烟,余生的心怦怦直跳。他无比清晰的意识到藏有他遗失记忆的箱子被打开了一条缝隙。
那张老旧的照片就是钥匙。
应该去把箱子打开吗?应该把那段遗失的回忆重新翻找出来吗?他真的能承受直面真实的代价吗?余生的眼前浮现出过世的父母。
爸爸妈妈已经离开了20多年,妈妈走的时候和他年龄相仿,阴郁的父亲也没比他大几岁。不知不觉间,他也成了疲惫的中年人。
但和当年早早离世的父母相比,他要幸运得多。他有成功的事业,是备受瞩目的知名作家。他没有家庭这个累赘,可以逍遥快活的做自己想做的事。
虽说他也难免承受各方的压力,偶尔也得做自己不想做的事、说不想说的话,但和这个世界上绝大多数的人相比,他都要幸福得多。
就一直保持现状吧。余生脑海中响起一个声音,为什么要去打开尘封的记忆呢?你的人生从12岁开始又怎么了?你就算知道自己小时候发生的事情,对你现如今的生活又有什么益处呢?妈妈一直欺瞒着你,爸爸临死前对你说了对不起。你真的打算让那段谁都不愿提及的记忆重现天日吗?
另一个声音跳了出来:余生,你这大半辈子都在逃避、在随波逐流。你难道要一直逃下去吗?那12年的人生你就真的一点都不感到好奇吗?你就真的不想知道为何妈妈时常唉声叹气、爸爸为何一直疏远你吗?你真的想糊里糊涂的过完这一生吗?
两个声音在余生混乱的大脑中激烈争执,互不相让。心乱如麻的余生无法做出抉择,他将还未抽完的烟顺着车窗丢出去,用力拍了拍脸颊,把两个声音从脑海中赶走。他再次发动车辆,孤独的行驶在宛如凝固的黑水中。
当他返回酒店时,他的贴身助理急的都快咬人了。这个小年轻十分认真负责,有时候过于认真了,让余生有些吃不消。他总觉得自己花钱雇这人来管自己有些神经病。不过事实证明,有这么一个认真负责的人陪在身旁,对他的生活事业大有帮助。
如果没人管的话,生性散漫的余生可能连自己的作品手稿都保存不好。
面对助理的询问,余生敷衍了事,只是说心情不好,开车出去兜兜风。他把自己关在酒店的房间里,试图躲进梦乡来逃避烦心事。他不知道别人是不是这样,每当遇到无法解决的烦恼时,他就会本能的想要通过睡觉来逃避,仿佛一睡着,令他心烦气躁的困难就会自行瓦解。
这是一种类似鸵鸟把头埋在沙子里的幼稚行径,但年近半百的余生还是只能用这种方式排解焦虑。
按照原计划,第二天他会乘车赶往省城,搭乘航班去赶赴下一座城市,住进下一所酒店,参加下一场他根本不关心的活动。他可能会在赶去的路上看看演讲稿,但大概率不会,那些空洞乏味的文字他早已烂熟于心,反正台下坐着的那些人也并不在乎他在讲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