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隐山会

“隐山会今次要在我大虞举办?”

“对。”

“还是在这毫城?”

“对。”

“怎么可能!”

“确实如此,千岁爷也已经应下了此议。”

狭小的厢房内,在陈宁离去后霜降便点燃了油灯,弱小但温暖的橘光也因此映照在了他兄弟二人身上。

此时没了外人,霜降便脱了靴子,毫无顾忌地懒躺在榻上。

留下还怔着神的寒露独自站在屋内。

“所以哥……这就是你今日要保下誉王的缘故?”

“当然,这是其中一个但亦是最有分量的缘由。”

隐山会呵……

霜降仰头看着屋顶,寒露则盯向油灯,兄弟俩的思绪一时间飞向了同一处。

今次咱大虞可千万不能再输了啊……

自从南缙北虞各自立朝以来,两家便始终是各式纷争不断。

边界、人口、物资、正统……几乎所有的事情都可拿出来争一争论一论。

这谈着谈着,就莫名其妙的从口角延伸到了手脚。

一开始还是小打小闹,到后来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便打成了灭国之战。

一个嚷着要北上,一个喊着要南下。

数不清的军卒鲜血,计不明的民脂民膏,皆填入了一张血盆大口之中。

渐渐地,这两方从朝廷到民间,几乎都将对家看做了生死大敌。

非灭不可平心头之恨!

可偏偏两家又国力相当,谁也没法彻底吞下对方。不是北上功亏一篑,便是南下功败垂成。

几百年拉扯下来,不过仅添了冤魂无数。

终有一日,超脱世外的隐山道宫不愿再见世间生灵涂炭,主动挑头站了出来。

以修行门径为饵,将两家皇室拉作一处,组了这隐山会。

三家约定每隔五年,南缙北虞各自派出地魄、先天两境的修行者参会,在道宫见证下一较高低。

败方认亏,胜方从道宫手中赢回修行门径以为奖赏。

如此,双方既可借此掂量对家年轻一辈的潜力,也可顺道一泄血气之愤,偏偏还不伤国力根基。倒真算得上是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尤其自有隐山会之后,南北双方虽仍有摩擦不断,但终究未有掀起滔天血浪,隐山道宫也因此被天下人所敬仰。

于是这五年一次的隐山会,两家朝廷也都变得愈发重视。

毕竟胜负名头在前,还有泄愤消仇在后,谁也不敢不愿不甘败给对方。

可偏偏,大虞已连接两次在隐山会上铩羽而归……

“可是哥……以往都是在大河旁隐山上举办比试,寻常人等更本无缘一见,今次为何要如此特别?”

怔然半晌,寒露终是心头疑惑难明,只得刨根问底起来。

“哼!”霜降闻言一声冷哼,含恨说道:“正是因着是南缙主动提出的,道宫那方也没拒绝。当着缙廷使臣的面,千岁爷受对方神色所激,当场拍桌子应了下来……”

“哈!他们这是仗着连胜了两次,要在我国朝的地界上打咱们的脸?”

“谁说不是呢……”

见自家兄弟明白了事情的要紧处,霜降拿过薄被垫在脑后,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悠悠说道。

“誉王既是就藩在这毫城,届时肯定是要受邀参会的,你说在这节骨眼上,怎能让南边看了笑话去?”

“再说咱千岁爷那性子你也不是不知,虽不明白他为何对誉王格外忌惮,以至想除掉对方……但他一颗维护国朝颜面之心却是真的!”

“而且千岁爷赌性重,格外好胜。”

“对,所以这构陷誉王一事,便不得不延后再议了。再说了,南平长公主也在前来毫城的途中……”

“长公主殿下也要来毫城!”

“是啊……”

一说到这个,霜降便有一种打落牙齿和血吞的憋闷。

当初是他让汤同放松对誉王的管束,本是想便于寻机行构陷之举。

那老狐狸当时说,这放松监管一事不能过于突兀,具体该如何做由他来安排,自己也欣然同意了。

谁料这老狐狸特娘的……竟然设计把公主诓来了毫城。

这消息一传出上京,他倒是顺理成章的撤了监视人手,可以长公主殿下的秉性,她只要一日待在这毫城不走,自家也一日不敢对誉王下手。

汤同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

这特娘是想当长公主殿下老人翁想魔怔了吧?全然不顾咱这边……

“况且再加上今日这告发和刺杀之事,寒露……若此时便再行对付誉王,你说朝野内外会怎地看待?”

咋看?

阉党误国呗!还能怎地看……

说完所有能说的,霜降也被自己一番话给勾起了心绪。

告发和刺杀,还有自个儿,原本都是冲着誉王来的!可眼下看来,也不知是在害他还是在帮他了……

还有莫名改在毫城举办的隐山会、离京的长公主、汤家、疗愁花、被多方盯上的誉王,最要紧是陛下那场来势极猛的怪病!

一桩桩,一件件,皆在他心头萦绕不去,竟是不知不觉出了神。

冷不丁地,却又突然听到寒露冒出句不相干的。

“哥,你躺那榻,被子……”

嗯?

榻,被子……

咋啦?

“还有你先前喝的那碗水。”

水……

莫非是有毒!

“都是那锦衣司老卒的。”

“啊!”

霜降一个翻身径直坐起,睁大两眼瞪向寒露。

“你怎不早说!”

“你也没问啊!”

“看我不打死你特娘的……”

“我娘亦彼母!你过来啊!”

……

……

“隐山道宫……还真是让人向往啊。今日昏了头,竟忘了这茬子事……”

听凌霄七七八八说完隐山会之事,陈宁装出一副向往模样打着哈哈。

“上官近来事多,还需注意身体才是……但正如您所言,道宫的确让人思之心折……”

“遥想近三百多前,天下大乱又归于大治之际,道宫和大缙还有伪朝同时建廷。”

“隐山初代真人得了南北两方共同赦封,从此有了超然世外的地位……再加上这天下修行门径十之七八皆出自道宫,又怎能不让人神往。”

学术垄断啊这是!

怀璧而不让人伐其罪,看来这隐山道宫确是手段高超……

陈宁眼见自己不过随口一句,便引出狗子感叹许多,这凌霄显是没留意自己似乎忘记常识之事,一颗心顿时安稳下来。

虽对这道宫万分好奇,但他也只得忍住不再续问。

一来嘛,是失心疯这个借口寻不着合适理由编排给它,问多了怕露馅。

这二来,也该去誉王府上值了不是……

“凌霄,茶馆那位掌柜的……”

“嗯!那老头怎地?他不也是伪朝鹰犬么。”

陈宁摇摇头,神情严肃地看向狗子,郑重而言。

“我也是看你忠诚大缙秉性可靠,再加之我往后需行之举风险颇大,万一……这才告诉你的。”

狗子好奇歪头,一瞬不瞬的盯向陈宁。

“他明上的身份与我眼下一般,皆是锦衣力士。但实则……他也是我百花卫中人!”

“啊!那老头……原也是我同袍!难怪瞧着慈目善眉的,上官!只是不知他是哪位前辈?”

“你知道的……凌霄,底子这种事……”

“哦!”狗子恍然大悟,连连点头,“是属下孟浪了!不该行此唐突一问的!”

“嗯,无妨。我懂你心情……我回头会先知会他一声的。凌霄!若将来事有不谐,我万一……你便去寻他,他当能助你逃过一劫。”

“上官……”

“不必如此看着我,你我皆是同袍,这也本是应有之意……我还尚需去趟誉王府,你且先行回去吧。”

“上官多多保重!”

“嗯……”

陈宁挥挥手,将感动得一塌糊涂的狗子留在身后。

他自己则是一个转身,再次没入笼罩四面八方的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