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临川公主

“胡老爷见多识广，该认得观音土吧？“孟岩从阴影里转出来，掌心托着把掺杂红土的米粒，“掺三成土，价钱还能再压两成。“

胡钊飞眼前发黑。前日冯家那批货可是粒粒饱满！

“您也别恼。“孟岩弹去衣襟落雪，“太子爷要平粮价，齐王要养私兵，这掺了土的米。“他忽然轻笑，“正适合熬赈灾粥啊。“

五更梆子响时，胡府库房已搬空大半。胡钊飞瘫在太师椅上，忽见管家连滚带爬扑进来：“老爷！京兆尹带人封了码头！说咱们的米掺了毒土！“

“快找陆大人。“

“陆重锦今早就被太子召回东宫了！“管家抖着密信，“冯家供出咱们勾结南诏。“

胡钊飞喉间腥甜再也压不住，“哇“地喷在账簿上。最后一页“盈利千万贯“的字迹，渐渐被血渍晕成朵红梅。

宛城码头飘着细雪，孟岩的玄色披风在朔风里猎猎作响。他抬手示意，六座仓廪的封条同时揭开，金灿灿的稻谷倾泻而出，在雪地里堆成小山。

“二十万石在此。“孟岩靴尖踢开谷堆，新米清香扑面而来，“余下二十万石在京郊，诸位验完货再付尾款不迟。“

胡钊飞抓了把米粒在掌心碾碎，稻壳里迸出雪白胚芽。他瞥见太子心腹微微颔首，悬着的心落回肚里——这米比户部官仓的还饱满三分。

“银票在此。“韦盛珣的亲信抬来樟木箱，通源银庄的朱红印鉴刺得人眼疼，“按约定，四成现银六成票据。“

孟岩的小厮清点银票时，码头忽然传来铁甲铮鸣。五十名蒙面侍卫按刀而立，玄铁面具下只露一双双鹰隼般的眼。奉国公府的人刚要摸向腰间软剑，就被太子抬手制止。

“孟老板好大的排场。“太子摩挲着翡翠扳指，“南诏商队都配得起玄铁卫了？“

“让殿下见笑。“孟岩笑着将契书递过去，“草民这些护卫，可比不上东宫十二卫的威风。“

亥时三刻，最后一辆粮车驶离码头。孟岩站在船头，看通源银庄的票据在月光下泛着幽蓝暗纹。小厮低声禀报：“姑娘说，京郊那十万石已备妥。“

陆府西厢的暖阁里，温知虞正对着铜镜梳发。红缨捧着鎏金炭盆进来，袖中知更鸟扑棱着落在妆台。

“庄子上都安排妥了？“温知虞展开纸条，火苗舔上“一切顺利“四字时，映得她眉眼如画。

“凌蓟今早来回过话，十万石新米藏在地窖，裹着陈年稻草。“红缨压低声音，“真要白送给朝廷？“

温知虞将灰烬撒进炭盆：“父亲上月奏请开仓放粮，皇上正愁没由头。“她指尖划过妆奁暗格里的账册，“剩下五十万石，明日让齐王府的人'偶然'发现。“

卯时初刻，京郊粮市突然涌入大批粮商。米价从三百文一路暴跌，到午时竟跌破百文。胡家粮行的伙计慌慌张张来报时，胡钊飞正对着满仓新米打算盘。

“不可能！“他掀翻茶案，“宛城四十万石都在我们手里。“

“东家！“掌柜的连滚带爬冲进来，“有人在运河码头发现二十万石官粮！说是陆首辅献给朝廷的！“

奉国公府的书房乱作一团。陆重锦攥着暴跌的粮价单，想起昨日孟岩船头那抹意味深长的笑，突然抓起砚台砸向密探：“查！给我查通源银庄的底细！“

通源银庄后院，掌柜的正在誊抄账目。鎏金算盘旁摆着盏琉璃灯，灯影里隐约可见“温“字暗纹。窗外飘雪渐密，他提笔在今日账册末页添了句：腊月廿九，南诏米市价，六十文。

温知虞倚在暖阁窗前，看知更鸟掠过覆雪的重檐。红缨捧着鎏金手炉进来：“姑娘，齐王府的人咬钩了。“

“让他们再加把火。“温知虞将鱼食撒进青瓷缸，“告诉米行掌柜，明日粮价压到五十文。“

翌日早朝，御史台连上三道折子弹劾太子囤粮。龙案后的皇帝看着户部递上的市价单，朱笔在“五十文“上重重圈了个红印。

散朝时，陆首辅的轿子特意绕道温府。门房递上拜帖，里头夹着张通源银庄的票据——正是孟岩交易时用的那批。

“告诉你们小姐。“陆首辅摩挲着票据边缘的暗纹，“雪天路滑，当心脚下。“

暖阁里的炭盆爆了个火星，温知虞将票据投入火中。火苗蹿起时，她仿佛看见前世刑场上父兄染血的囚衣。如今粮价崩盘，太子私库被掏空大半，这把火总算烧回了东宫。

“红缨。“她忽然轻笑，“给庄头传话，地窖里那十万石。“话音未落，窗外传来凌蓟的咳嗽声。

雪地上残留着半枚玄甲卫的靴印，温知虞抚过窗棂上凝结的冰花。这场博弈才刚开始，她要让太子也尝尝，眼睁睁看着至亲被碾成齑粉的滋味。

金銮殿蟠龙柱上的宫灯忽明忽暗，景仁帝攥着户部折子剧烈咳嗽，明黄帕子洇开点点猩红：“四百文...咳咳...这是要活剐了朕的子民啊！“

雷骆单膝跪在龙榻前：“今晨朱雀大街三家米铺同时开张，粮袋上都烙着'永昌'印记。“他抬眼觑着帝王铁青的脸色，“永昌钱庄...是太子妃的嫁妆铺子。“

“逆子！“景仁帝抓起药碗砸向蟠龙柱，瓷片混着汤药溅在奉国公袍角。老国公扑通跪倒：“老臣管教无方，请陛下降罪！“

“你确实该罚！“景仁帝指尖戳到他鼻尖，“上月你说胡家粮仓着火，求朕拨十万石军粮救急，转头就敢卖四百文！“他突然剧烈喘息，“咳咳...你们是要...要逼宫不成？！“

殿外忽然传来骚动。小太监连滚带爬扑进来：“启禀陛下！西市...西市抢粮踩死人了！“

景仁帝踉跄着扑到窗前。暮色里，朱雀门方向腾起黑烟，隐约传来哭嚎声。他枯瘦的手掌按在冰凉的窗棂上：“传旨...开太仓...“

“陛下三思！“户部尚书膝行上前，“太仓余粮只够禁军半月用度，若是。“

“那就让禁军与朕同饿！“景仁帝喉头腥甜，“传旨！“

雷骆扶住摇摇欲坠的帝王，忽觉掌心黏腻。低头看去，明黄龙袍袖口正渗出暗红：“快传太医！“

承乾宫乱作一团时，奉国公府密室却酒香四溢。胡钊飞举着夜光杯谄笑：“太子爷这招高明，咱们在宛城掺土的陈粮，转手翻十倍卖给朝廷赈灾。“

“孤要的可不止银子。“太子把玩着鎏金虎符，“开春青黄不接时，这虎符能调动的可不止十万石粮。“

更漏滴到子时，皇城司暗探闪进雷骆值房：“指挥使，查清了。宛水码头那批掺观音土的米，走的是齐王府的漕船。“

雷骆蘸着朱砂在地图上画圈：“胡家六个暗仓都在京郊，明日带人。“

“大人！陛下呕血昏迷了！“

太医院首正给景仁帝施针，龙榻前跪着乌泱泱的皇子朝臣。雷骆隔着屏风听见太医低语：“陛下这是急火攻心，万不可再受刺激。“

五更天飘起细雪，景仁帝幽幽转醒。他望着跪了满地的臣子，忽然轻笑：“朕记得...咳咳...永定二十三年大旱，你们也是这样跪着劝朕开仓。“

“父皇！“三皇子膝行上前，“儿臣愿带府兵开山寻粮！“

“寻什么粮？“太子突然踹门而入，“三弟是要谋反么？“他腰间玉佩叮当乱响，“儿臣连夜筹措五万石粮，请父皇下旨平粜。“

景仁帝盯着他靴面沾染的观音土，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东宫初见时，那个捧着《治河策》的稚童。喉头腥甜再也压不住，“哇“地喷在明黄锦被上。

“陛下！！“

混乱中，雷骆瞥见太子袖中滑落的密信。染血的信笺上赫然写着：“腊月廿六，西魏使团携百万石粮入京。“

更鼓声穿透风雪，朱雀大街米铺又挂出新木牌：“五百文一斗“。抢粮的百姓挤塌了魏记粮行的门楣，雪地里混着血水和米粒。城隍庙檐角铜铃在朔风中叮咚作响，像极了幽冥的招魂曲。

……

腊月廿八的寒风卷着碎雪扑在朱红宫墙上，太医署的灯笼在檐下乱晃。陆君衍拢了拢狐裘领口，看奉国公疾步穿过垂花门，朝靴在积雪上踩出凌乱印记。

“陛下口谕——！“千牛卫大将军吴志英横刀拦住寝殿大门，铁甲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未召不得入内！“

临川公主提着石榴红撒金裙裾踏上玉阶，鬓间金步摇撞得叮当响：“父皇若真昏着，这口谕莫不是吴将军假传圣旨？“她忽然贴近柳首辅，丰腴胸脯几乎要蹭上老者银须，“老相爷说是不是呀？“

“公主自重！“柳首辅踉跄后退，苍老面皮涨得通红，“《礼记》有云。“

“礼什么礼！“临川转身攀上陆君衍臂弯，鎏金护甲划过他玄色官袍，“陆首辅这般玉树临风，怎么也学腐儒。“

陆君衍抽臂后退半步，眉间凝着霜雪：“公主擅闯禁宫已犯大忌，若再出言不逊，莫怪臣请宗人令。“

殿前铜鹤香炉腾起袅袅青烟，郦妃攥着帕子暗掐熹妃：“睿王怎还不来？“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闷响——酉时三刻，宫门将闭。

“本宫最见不得人受苦。“临川忽然旋身往御膳房去，石榴裙扫过跪地的宫婢，“取五百碗姜粥来！要滚烫的！“

戌时初刻，凛风卷着米香漫过丹墀。临川执金勺敲着木桶：“都给本宫喝！“她忽然舀起热粥泼向发抖的礼部侍郎，“李大人是要抗旨？“

粘稠米汤顺着官袍滴落，李侍郎扑通跪地：“臣、臣谢公主赏。“

“慢着。“陆君衍抬靴踩住泼洒的粥渍，“御膳房炭火配额每日三百斤，公主这五百碗粥。“他瞥向檐下缩脖子的御厨，“用的是明日祭祖的贡米吧？“

临川金勺“当啷“砸进木桶：“陆首辅好大威风！“她忽然轻笑，染着蔻丹的指尖点上青年胸口，“等本宫做了摄政公主。“

“公主慎言！“柳首辅的呵斥混着更鼓传来。东北角突然骚动，齐王府亲卫与千牛卫在月华门兵刃相撞，迸出火星。

子夜时分，寝殿终于传出药香。院判张太医抹着汗出来：“陛下急火攻心，需静养月余。“他目光扫过众人，“太子监国诏书已拟，明日。“

“报——！“禁军统领浑身是雪冲进来，“京郊大营异动！“

陆君衍与奉国公对视一眼，正要开口，却见临川提裙往寝殿冲：“本宫要见父皇！“吴志英横刀阻拦的刹那，她突然扯开衣襟：“非礼啊！“

“够了！“苍老喝声惊得众人跪地。皇帝扶着门框剧烈咳嗽，明黄寝衣溅着黑血：“传旨。即刻召回太子。齐王睿王闭门思过。“

临川突然扑过去抱住龙靴：“父皇！儿臣。“

“滚！“皇帝一脚踹在她心口，“你当朕不知。你在西北养的三千面首。“

陆君衍垂眸盯着地砖裂缝，听着禁军将哭嚎的临川拖出宫门。雪粒子扑在脸上生疼，他忽然想起三日前通源银庄的密报——临川公主名下的粮铺，昨夜刚进了二十万石新米。

卯时初刻，第一缕天光刺破乌云。陆君衍走出宫门时，看见御街尽头有马车疾驰而来。车帘掀起的刹那，露出太子苍白如纸的脸。

“首辅大人。“太子喉结滚动，“孤接到消息时，北疆正落大雪。“

陆君衍躬身行礼，官袍下摆的獬豸纹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殿下回来便好。“他望向渐渐苏醒的皇城，朱雀大街上已有粮行挂出新牌：粳米六十文一斤。

……

金銮殿外的雪粒子扑在窗棂上，奉国公额角青筋暴起：“公主殿下，老臣说第三遍了——这里不是您该来的地方。“

临川公主朱红护甲叩在紫檀案上，十二幅湘裙扫过满地碎瓷：“本宫偏要看着父皇醒过来。“她凤目扫过噤若寒蝉的群臣，“诸位大人不喝粥，总该喝盏热茶暖暖身子？“

茶盘挨个递到跟前时，陆君衍正盯着小太监发青的指甲。那盏雨前龙井在鼻端一晃，他借着起身接茶的动作，手腕微倾将茶水泼进貂绒袖口。寒风灌进殿门，泼湿的里衬瞬间结出冰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