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清漓沉默片刻,忽然问:“你同意做沈棠的客卿,是否存有借沈棠的背景,将来用以报复霍家的打算?”
陆行舟怔了怔:“你居然会这么想。”
独孤清漓道:“一般情况我确实不会想这些……但这人是你。”
陆行舟哑然失笑:“该你敏感的时候不敏感,这种地方敏感上了……因为你的指令集里保护沈棠是第一位?”
“指令集是什么?”
“没什么……霍家如今会试图化解恩怨而不是直接杀了一了百了,确实与沈棠有关。但我若是告诉你,我决定帮助沈棠的时候从来没有想过这方面问题,你信吗?”
独孤清漓认真道:“信。”
陆行舟又愣了:“为什么?”
“不为什么,或许我只是想听见你这么说,仅此而已。”
“那样会让你舒服一点?”
“那样会让沈棠舒服一点。”
陆行舟看了她半晌,终于道:“事实上,我没有任何把握帮助沈棠达成目标,她的目标太大了。在这个过程里,那些横生枝节的事更不应该多加考虑。”
独孤清漓点了点头。
陆行舟道:“杨德昌来之前那会儿,你是想和我说什么?”
独孤清漓很简单地回答:“没有了。”
那会儿也是想问他会不会走,不过现在看来好像也没什么需要问的。
“那我倒是有话想说了。”陆行舟嘲讽地笑:“杨德昌来这里,不会是专程为了我来的。”
独孤清漓愣了愣:“怎么?”
“他肯定要负责继续调查霍瑜案……这个倒是小事,如今盛元瑶是代城主,这事她自己牵扯得挺深,而且她机灵着呢,杨德昌什么都不可能查出来。真正的大事是……”陆行舟顿了顿,低声道:“你说如果皇家夺嫡分党的话,霍家是哪一党?”
独孤清漓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这种事情我不知道。”
“霍家面上是皇帝孤臣,不会倾向于任何皇子,似乎与此事无关。但是从霍家丹药隐瞒皇帝这件事,就可以知道霍家必然也在找后路,肯定暗中押注了其他皇子。无论是哪个皇子的人,他都不会愿意见到沈棠崛起,对我的示好同时也有麻痹沈棠的意思,实则接下来必将对天行剑宗的暗里打压,并且马上就会开始。”
独孤清漓心中抽了抽,仔细想想这个结论没毛病。
霍家有大事隐瞒皇帝,肯定要找后路。
“所以沈棠如今看似阴霾散尽正在崛起之中,实则是立马就会受到打压,而这个打压不仅仅是来自各皇子的恶意,还有夏州本土势力的警惕。他们不知道沈棠是谁,但没有人愿意好端端的在身边崛起一个强势的剑宗,这种心态很容易被各皇子利用,形成众矢之的的局面。”陆行舟抖了抖手中地契:“如今十里田庄,两山连绵,气象万千,足够夏州人侧目了……”
独孤清漓倒吸一口凉气:“他们给你地契还存有挑拨夏州人的意思?”
“当然有,要不然哪有那么好心呢……面上还说化解恩怨,嗤。”
独孤清漓真的挺佩服这些家伙的玲珑心,一件简简单单的小事居然背地里都藏着多种意义,更佩服的是陆行舟看似在和杨德昌纠结恩怨,实则瞬间就看得门清。
“你知道这地契不怀好意,那你还收?”
“送上门的干嘛不收?发展是必然的事,而发展就一定要和本地势力有冲突,连这个心理准备都没有,还玩个什么……”陆行舟淡淡道:“我想要霍宅很久了,在这个诱惑之下,什么都值得。”
独孤清漓道:“霍宅我暗探过,确实没东西的。”
“暗探何如明探?你再怎样也不可能掘地三尺,也做不到把连同丹霞山在内的这整片地势勾连起来,从整体上琢磨这个区域,但现在已经具备了条件。”
整体地势……
独孤清漓怔在那里,这真没想过。
“我这半年在丹霞山上,天天自上而下的眺望勾勒,心里约莫有了点数,尚需验证。”陆行舟笑笑:“现在就等沈棠回来,看看她和柳烟儿的交集如何。”
陆行舟说完不再多言,低头静静地调配自己的外敷药。
天色渐渐黄昏,两人安静地一个配药一个护卫,没有言语。
独孤清漓始终愣神,不知道为什么,她竟然能从这区区七品的家伙身上看见自己师父的影子。
那种纵观全局的目光,似乎看透时空雾霭的深邃。
而且这人真奇怪,有人的时候就口花花的什么再见小白毛,真独处了却没见他有什么调戏之言,感觉很割裂。本来对于来保护他的事有点不甘不愿,如今这么看来也没啥,他比沈棠都正经,还能让人感觉颇有东西学学的样子。
陆行舟如果知道她的想法,想必会告诉她,群聊和私聊的时候确实不一样。关系没到那份上,有些话放在群聊是玩笑,私聊叫骚扰,那就不太好了。
静谧之中,不知过了多久,远处阿糯推着轮椅的咯咯笑声传来:“那花柳男真可笑,居然真把自己当丹霞帮主了哈哈哈……”
轮椅到了门前,笑声忽止。
一大一小探头看里面,黄昏晚霞之中,陆行舟专心熬制药膏、白发少女安静侍立的画卷,心里莫名都有点怪怪的。
陆行舟头也不抬:“事成了?”
“成了。”沈棠进了门,笑道:“说柳烟儿蠢吧,她还真不蠢,实际上要出售丹霞帮的消息就是她自己暗中散布的,她早想甩开那个花柳男了。我们找上门,算是一拍即合,她只额外提了个要求,就连这要求你都算准了……”
陆行舟憋着笑:“治花柳。”
“对。”沈棠笑道:“我把你备好的丹药给她,她二话不说就把整个丹霞帮转给我了,帮主令牌都送我了,只要了一堆银票……”
阿糯接口道:“她走的时候被白驰发现了,白驰还大呼小叫让丹霞帮的人拦住她,师父猜怎么的?”
陆行舟想了想:“我猜白驰反而被丹霞帮的人打了一顿。”
“哈哈!”阿糯笑道:“没错,丹霞帮的人本来觉得这半年日子好过得很,就是因为他来了之后才开始崩坏的,本就恨他恨得牙痒。他还拿腔拿调,使唤别人追少帮主,差点被活活打死。”
“果然人如其名,白痴一个。”陆行舟冲着沈棠笑:“你本来就需要招人,丹霞帮的人手怎样?”
“起码人手够多。”沈棠眨眨眼:“可以考核,优秀的吸收,不太行的列入外门。”
“那就恭喜沈小姐不用担心占据丹霞山之后人手太少的冷清了。”
“同样恭喜丹霞帮首席丹师陆先生以他们的主宰身份君临旧地。”
阿糯笼手窝在一边,独孤清漓抱剑,两人面无表情地看。赶明儿把户政司搬过来,您二位原地立个婚书如何?
“我是主宰?我不过一客卿。”陆行舟笑道:“哦,不对,我是房东。”
沈棠哼哼道:“我们可以不租这里了,丹霞山如今是我的,包括以前属于你的那部分地契。”
陆行舟取出霍宅地契:“那这个你要么?包括田园与后山。”
沈棠瞪大了眼睛:“这怎么来的?”
陆行舟嗤地一声,语含讽刺:“我是霍殇嘛……”
沈棠神色怪异无比,初见之时陆行舟随口画了个饼,说是极好的扩张方向。这才不到一个月,竟然如做梦一样就这么实现了。
陆行舟把刚熬的药膏放在案上晾着,转头笑道:“黄昏晚霞,景致正佳。不知二位有没有兴致与我一同游览丹霞,俯瞰属于你我的地方?”
沈棠眨眨眼,笑道:“荣幸之至。”
独孤清漓看了一眼,阿糯还站在沈棠的轮椅后面呢。她心念着陆行舟所谓的整体地势,也没多想,顺手就抄起陆行舟的轮椅把手向外推。
阿糯:“?”
之前是哪只白毛说不跟我抢推轮椅的位置的?
这才几天呢,都已经当面明抢了!
她眼巴巴地看着师父,希望师父说句话,结果陆行舟啥都没说,笑眯眯地靠在轮椅上出去了。
爱会消失的是吗?
阿糯梦游般推着沈棠跟了出去,沿途见到许多天行剑宗弟子和之前收容的丹霞帮学徒,见到这四人两轮椅的模样,都是笑眯眯的,竟没有一个人察觉推轮椅的人不太对。
阿糯很生气,都是些什么人啊,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这里距离丹霞山着实很近,过不多时便又回了山间。
陆行舟指着半山上大家初遇的崖边:“当初你在这看晚霞,有没有发现,落日霞光被那边的山遮挡了许多。”
沈棠略一沉吟,明白了陆行舟的意思:“你是说,这两座山的高度是相当的?”
“不仅相当,是一模一样,连形状都是相似的,我观察了很久才得出这个结论。”陆行舟示意大家继续往上,到了最高处:“你俩应该都能短暂浮空?”
“能。”沈棠知道意思,一拍轮椅扶手,直接飞窜而起,悬浮在高空往下看。
独孤清漓也跟了上来,两人向下看了一阵,心中剧震。
所谓一样高度的两座山,并不是第一反应的那种双乳之形,居然是极其类似阴阳鱼,阴阳怀抱之形!
更让人吃惊的是,这阴阳鱼还像极了一龙一虎,丹霞山这边是龙,霍宅后山是虎形。双方交界的山坳,就是龙虎之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