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黄天当道

五仙镇城防所内一块牌子,却有明暗两套人马。

这种事情瞒得过普通巡警,但瞒不过有心人,城防所中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马哙一早就知道了这些隐秘,艳羡异常,一门心思想要跻身暗警行列。

可知道是一回事,能不能做到又是另一回事。

马哙这些年来想尽一切办法讨好地道中的各大仙家,甚至连一些名声不显、排名靠后的小仙家都被他搬上过自家的神台。

可惜不管马哙如何潜心供奉,始终都没能等到任何一位仙家降临凡尘,与他结下善缘,帮助他脱离倮虫的身份,上道命途。

徒劳无功年复年,如今马哙已经行将迈入‘知天命’的岁数,要是还不能往前迈出一步,就只能无奈认命,眼睁睁看着自己气数散尽,身死命消。

若只是一头懵懵懂懂的倮虫,那这样的结局也不是不能接受。

但明明都已经知道了逆天改命的法子,换谁都不可能就此甘心。

马哙亦是如此。

不过马哙认为,仙家不垂亲自己,并不是自己此生注定与命途无缘,而是因为自己拿出的诚意还不够。

所以他才会冒着风险打起了许虎的主意,目的就是为了拿到许虎手里的那两枚命钱,向仙家献出一份厚礼。

原本这件事在马哙看来,并不算太麻烦。

唯一称得上有难度的,就在于如何瞒过顶头上司红满西。

至于许虎这只倮虫,则根本就不被他放在眼里,捏圆搓扁全看自己心意。

就算对方宁死不屈,那也没有关系。许虎的身后可还有老娘和妹妹,自己有的是办法让他把东西吐出来。

或许也是天公作美,城里竟突然冒出了一件太平教徒行凶杀人的案子,让本就素有旧恨的五仙镇和香火镇又有了擦枪走火的趋势。

乱局初显,在这种时候想找个借口敲打许虎,对马哙而言根本就不费吹灰之力。

事态的进展也确如他的预料,可偏偏就在紧要关头,居然横插进来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沈戎。

更重要的是,这个平日间特立独行,不受城防所一众同僚待见的小巡警,竟摇身一变成了驻马街杀人案中击毙凶手的英雄,而且看他那副飞扬跋扈的嘴脸,大概率还和所长红满西搭上了线。

一想到沈戎当日嚣张的作派,马哙的心情就变得异常烦躁。

“难不成到嘴的鸭子,还真他娘的就这么飞了?!”

念及至此,马哙便感觉一股股恶气止不住的往心头上涌,抄起手边的茶杯就摔在地上。

“老爷,您这是咋了,什么事情让您这么生气?”

一道媚中带笑的声音在房中缓缓响起。

“不该问的别问,一个娘们家家的,成天瞎打听什么?”

马哙单手抚额,掌心揉着自己紧皱的眉心,语气中满是不耐。

放在平时,他自然不可能对娇妻如此冷淡,但眼下他正是心烦意乱的时候,心里的火气根本就压不住,怎么可能还有好脸色。

可女人却像个没有眼力劲儿的粗鄙蠢妇,还在依依不饶的追问:“您就跟我说说呗,或许我还真能帮上您的忙呢?”

“我说你是听不懂人话,还是咋的?”

马哙猛地掀开眼皮,冷冰冰的目光直接甩了过去。

可就是这一眼,却让马哙霎时愣在原地。

往日无妆不示人的女人,今天却是素面朝天,一身惯穿的鲜衣貂皮也换成了素净的青色棉裙。

更让马哙感觉遍体生寒的,是对方脸上的神态。

明明说话的声音还是那般的绵软缠人,可女人的双眼中却是空洞一片,像一汪深不见底的幽潭,将马哙熟悉的勾人魅意吞噬的干干净净,只有下令人不寒而栗的冷漠。

“去他妈的...”

马哙嘴角不住抽动,忽的蹿立而起,甩开衣怀,从腋下拔出配枪,对准了女人。

“不知道是何方神圣上了这娘们的贱身,还请报个名号。”

马哙干了大半辈子的巡警,见识过太多稀奇古怪的事情,虽然没能上道命途,但眼力还是有的。

几乎一瞬间,他便判断出,自己的女人恐怕是被一位偷渡下山的野仙给上了身!

“我马哙虽然不是道上人,但也不是任人宰割的寻常倮虫。劝阁下不要一时冲动,白白误了自己的修行。”

“一群在山河剧变中捡了好处,侥幸立足的畜生罢了,也配得用‘仙家’这两个字?”

女人对面前黑洞洞的枪口视若无睹,一双呆板无神的眸子忽然一眨,竟冒出瘆人的黄光。

“只有黄天大神才能拨乱反正,结束八道分立的乱世,为芸芸众生开创万世太平。”

“你不是地道仙家,你是正南道太平教的人?!”

在听见女人话语的瞬间,马哙只感觉有阵阵恶寒缠上双臂,枪口止不住颤抖,情不自禁惊呼出口。

自己竟找了一个太平教徒当婆娘!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主动还是被动,这在五仙镇都是不可饶恕的死罪。

要是被人知道,自己可就完了。

对死亡的恐惧冲散了马哙心头的骇然,只见他双手牢牢端住枪柄,按在扳机上的手指眼看就要扣下。

“马哙,你这么多年来一直虔心供奉那群沐猴而冠的畜生,前前后后向它们上缴了总价将近五钱的命数,旁人不知道你为此付出了多少心血,可我却将你的辛苦看在眼中。可直到今天,它们却连面都不露,更别谈是赐你压胜物,你难道就不怒,难道就不恨?”

千钧一发之际,女人娇柔的话音却如一根无形线绕上了马哙的手指,拦住了那声即将爆发的枪响。

“对它们而言,你那就这座五仙镇里的其他倮虫一样,为它们付出一切那是理所应当,可你甘心吗?”

女人挪步前移,口中轻声说道:“还是说你一身血性已经冷透,宁愿眼睁睁看着自己一辈子卑躬屈膝才攒下的最后一点命数也慢慢流散干净,就此认命,坐以待毙。也不敢再为自己搏一次命?”

字字句句带着难以抵抗的妖异魔力,沿着马哙的七窍往颅中钻入,马哙的呼吸陡然变得粗重,表情狰狞,眼白中爬上一根根扭曲的血丝。

一股强烈至极的不甘在他脑海中翻涌,随之而至的还有多年供奉仙家却始终求而不得的委屈和怨恨。

“地分八道,人生十类,不是所有的命途都如这些畜生这般冷血。它们不愿给你的机会,神道命途可以给你,太平教可以给你!”

女人缓步上前,张开怀抱拥住马哙,将脑袋靠在他的怀中,“入教太平,命途坦荡...”

“入教太平,命途坦荡...”

马哙举枪的手臂缓缓放下,双目怒睁,表情狰狞,一个字一个字重复着女人的话语。

浑然不觉,自己怀中的那颗脑袋上,露出了一抹诡异至极的满意微笑。

“黎主已死,命散众生。浊陆八方,自然就该黄天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