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活着比死更需要勇气

扬州,朔野。

藏渊山像一柄豁了刃的破刀,歪斜着插在扬州腹地。

山腰往上尽是灰褐色的陡崖,裂缝里横七竖八戳着枯松,活像一根根烧焦的筷子。

山肚子被掏空了半截,碗口粗的松木桩支撑洞顶,黑黢黢的寨门就嵌在石壁上。

门楼一左一右挑着两盏风灯,油纸早被山风撕破,徐徐呜咽。

寨子里头七拐八绕,烂木板搭的吊脚楼贴着岩壁,底下就是万丈深渊。

前朝时,这里是扬州最大帮派怒渊帮的地盘。

帮主罗洪天资卓绝,以怒气成道,自创怒修法门《穷途》,一手怒刀威凌扬州一甲子春秋,时人赞曰:“穷途自有风云变,斩尽扬州六十霜。”

可惜罗洪终究没能证道登仙,怒火焚身而死,怒渊帮一夜之间没落于江湖。

而今,怒渊帮旧地突然多了股怨气,黑烟顺着山势往上飘,天色灰蒙蒙的,压抑非常。

仵作帮会没了官府背书,还被官府通缉,按照一早规划好的逃亡路线躲进藏渊山。

山寨正堂,仵作帮会一众头头齐聚在此,商讨接下来的应对。

岑岚是仵作帮会的会长,也是这里唯一的年轻人。

明明才二三十岁的样貌,却面色枯槁,眼窝深陷,头发被山风吹的乱糟糟的,唯一说得过去的地方就是她穿金戴银,锦绣华服,气质贵不可言。

活脱脱一个英年早逝的富家小姐从棺材里爬出来了。

旁边也的确有一口开了盖子的棺椁。

她靠在虎皮椅子上,眼皮都没睁,看都没看下面跪着的那群人一眼。

“本小姐在地下死的好好的,你们挖我出来干什么?不是早说过勿忘初心?”

“咱们修怨是为了死后升仙,不是为了生前欢乐,现在捅了娄子,兜不住了,知道收敛知道害怕了?”

“还做出欺压百姓的畜生事?在扬州当仵作,过的满嘴流油飘了是吧?忘了自己的身份了?”

“仵作啊!贱籍!”

“一天是仵作,一辈子都是仵作!”

“子孙后代连功名都不配考,想翻身,唯有修行!”

“咱们的敌人是朝廷!是垄断修行资源的朝廷!”

“生死掌握在每个人自己手上,没有修行资源又怎么样?死后凭借一口怨气也能成仙得道!”

“咱们要把怨修之道发扬光大,让更多人得以修行,造福众生!”

“可你们呢,你们都干了什么?欺压百姓,草菅人命,吃人不吐骨头,比朝廷还要可恶!”

堂下帮众把头埋低,根本不敢说话。

“行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用,都赶紧自杀吧!”岑岚拂袖冷哼,起身就要走。

“会长饶命啊!”

“会长我不能死,我上有老下有小,一家子全指望我呢会长!”

“会长,我还是个雏儿,连女人都没碰过呢,不能这么死啊!”

下面人怨声载道,岑岚突然狡黠笑道:

“越是舍不得死,死后怨气就越重,能收获的怨气洗礼就越大。”

“上有老下有小咋了?带全家人一起死呗!”

“还有你,没碰过女人咋了?喜欢哪个女人拉着她一起死啊,本小姐亲自给你们证婚!”

“放心死吧,本小姐会帮你们成道的。”

众人:“……”

多年不见,会长的精神状态越来越好了,这说的有一句是人话吗?

等了半天也没人动手,岑岚打了个响指,阴影里顿时走出一排怨修,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着统一制式的银灰袍服。

“看看,都看看,眼熟吗?有你们认识的吗?他们自杀后这不活的挺好嘛!”

“来,都亮亮把式,给他们看看修怨成果!”

唰唰唰——!

众人只见那些怨修弟子个个气势惊人,显然已经把握住怨气力量,能像真气那样正常修行了!

“哼!都看到了吧?真当本小姐这么多年白死的吗?!”

岑岚怒斥一声,吓得堂下仵作们打了个激灵,互相看了看,出于对会长的相信,一个个拔出匕首抹了脖子。

山风呜咽,掠过成片尸体,血腥味飘荡在藏渊山,再无一个活人。

确认全死了,岑岚面露讽刺:“一群忘本的畜生,也想辱没怨修大道?本小姐才不会帮畜生成道,人死成仙,畜生死,只会是死畜生!”

她扭头看向那些站在阴影里的怨修弟子,

个个目光木讷,和大活人没法比。

人死之后,声形闻味触五感全部关闭,怨修每每想要更进一步,都需要重新冲推五感。

就像她现在这样,除了全身上下干尸一样皮包骨头,和正常人没区别。

这个境界对应武道真修的皮肉筋骨血,再往上的天位修五脏阶段,怨修和真修都一样。

岑岚攥紧干枯的手掌,抬头看向晋王府的方向,语气幽幽:“要是能得到《登仙图》就好了……”

《登仙图》上的每一笔,每一道线条都在勾勒无缘登仙之怨。

自成画之日至今,六十载春秋冬夏,每一个看到它听到它的人都会激起登仙之愿。

又因自身天赋出身,朝廷压榨修行资源渠道等原因,不可避免地心生无缘登仙之怨,甚至是怒……

在别人看来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画,对怨修,怒修等修行者来说,无异于修行至宝!

那画越是仙气飘飘,怨气怒气……就越重!

岑岚深吸一口气,面露陶醉。

即便相隔几百里,即便身处深山老林,她依旧能闻到画上的怨气香味。

她对《登仙图》势在必得,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

世间诸气,怒气最焚,晋王放着真气不修,反而修怒气,实在初生牛犊不怕虎。怒火焚身之痛岂是那般容易消弭?前朝罗洪何等惊才绝艳,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岑岚一点也不急。

奴心之火为怒,罗洪的宗师心境都把握不住穷途之怒,更何况娇生惯养,一天江湖都没闯荡过的晋王?

她只需坐看王府起火,趁火打劫《登仙图》,在此期间多多宣扬怨修之道,布道扬州。

“啧,该怎么让人心甘情愿去死呢?”

“世人盲目痴愚,不服教化,宁为碎银几两当牛做马奔波劳碌,也不敢死。”

“活着可比死更需要勇气,他们怕死却敢活着?”

“唔,好像我生前也这德行……”

岑岚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了,招呼怨修弟子随自己下山,广招门徒。

至于刚才那些自杀的仵作,不配敛藏棺椁,就让他们暴尸荒野。

……

暮云低垂,马蹄踏破黄昏暮色,声声叩在朔野城南的官道上。

车轮碾过石板缝里新生的杂草,车辕上悬着的铜铃随着颠簸发出喑哑的响动。

一早收到钦差大人回府的消息,城里百姓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赶到城门口,临街见礼。

车厢内,听到熟悉的市井喧闹,慕无忧缓缓睁眼。

原本清清冷冷的眸光仿佛点染了残阳暖意,她小心翼翼地扯了扯梁缘的衣袖:“夫君,咱们到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