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写信

早饭是棒子面粥和村民送的咸菜。

洗完脸,大小伙们推搡着去了厨房,瞧见这几个糙汉,南杞跟周秀原本聊的正热的话题忽然止住。

她俩明显是吃过了。

周秀对李东来印象不好,临走前还瞪了他一眼。

其实这并也不怪她。

人家都是带粮入伙,可李东来现在穷的浑身上下就剩一张嘴了。

没少给大家添麻烦。

他也不恼,看上去还挺乐呵。

见陆东阳过来,李东来的声音里竟带着些许兴奋,道:“陆知青,周秀每次都要多瞅我两眼,特别喜欢针对我,你知道因为啥不?”

陆东阳脸上先是疑惑,随即变得惊讶,继而就有点莫名了。

然后径直往灶边走。

“大早晨别多情。”

他给自己盛了碗稀粥。

“哎哟,你这话说的。”李东来又主动凑上前:“老陆,你觉得周知青是不是对我有点意思?”

陆东阳装稀饭的手一抖,惊得瓢都差点掉锅里去。

他转头盯着李东来足足看了好几秒,真想把这小子的脑壳打开,看看里面装的到底是啥浆糊玩意。

周秀对他有意思?

呸!

自己和周秀偷摸摸谈恋爱已经一年多了,都没跟任何人提起过,就连她好姐妹南杞也不知道。

这年头虽然主张自由恋爱。

但那是城里。

农村这犄角旮旯,情侣间离近点都会遭乡亲们议论,要是敢在大庭广众下拉小手,那就是耍流氓。

流氓罪是要被抓的。

陆东阳端着饭碗气呼呼的走了,当事人李东来还美滋滋的站在那儿,觉得对方是被自己的好事刺激到了。

不然哪能这么失态?

“吃饭去啊。”

“再晚点粥都要冷了。”

端着饭碗,路过郑同身边的时候,李东来乐呵呵笑道。

笑个鸡毛…

窑洞就这么点大,刚才他们说的话,郑同一字不落的全都听见了。

不得不说,这人挺虎的。

他忍不住在对方原本的标签上,重新加了一条:没脑子、好色、憨货、二五仔……+下头普信男。

郑同给自己打了份稀粥。

蹲在那里三下五除二地喝完,然后凑在窑洞前晒太阳。

冬天没有农活,眼下又刚下完雪,队里过冬的柴火,大家早就准备好了,用陆东阳的话来说,那就是郑同和宋时薇赶上了知青的好时节。

这段时间都可以歇着,等来年春暖花开时才下地干活。

得知这些,郑同内心蠢蠢欲动。

“你们谁有纸笔啊?”

“要这个干吗?南知青和周知青肯定是有的,咱们没有。”

陆东阳懒洋洋的靠在一个茅草编制的草席上,稍作琢磨……

恍然大悟。

“你要给家里写信?”

“不是给家里,是给一个朋友去封信。”

郑同做事不喜欢拖拉,说干就干,撑着地面起身,然后往女知青的窑洞跑去,边跑边喊:“南师姐!”

“这呢,这呢。”

女生也在晒太阳,不过她们要斯文很多,看见郑同小跑过来,南杞细声细语的打了声招呼:“怎么了?”

这年头没有借来用一下之说。

毕竟都是消耗品,用了就是用了,还都不好还。

他和南杞其实并不熟悉,或者说原身跟她不熟悉,不过现在,他们这种邻居关系就显得非常亲切了。

“南师姐,能不能借纸笔用一下,我想写封信。”

郑同来到女生窑洞前,看见宋时薇也坐在门口,正歪着脑袋看自己,于是又提醒道:“时薇同志,下午我准备去寄信,你给家里写了没?”

他说完,周秀都笑了。

“郑知青,你怎么也不问问我?难道我就不能给家里写信啊?”

“那你写,我帮你一道儿去寄了。”

郑同不怕人调侃,笑着回应。

南杞让他等着,等再从窑洞出来时,手里拿着钢笔和信纸,她给郑同和宋时薇每人递去一张。

“别着急写,听我说。”

宋时薇不解地看她。

南杞解释道:“我过完年差不多就要走了,没什么东西要从家里寄,他们几个也都是延安本地人,离家近也方便的很,倒是你们俩,要仔细想想有没有缺的东西,让家里赶紧邮过来。”

宋时薇捏着信纸,忽然就沉默了。

临走前,父母几乎把家里能给她的东西都带来了。

甚至还给她凑了几块钱。

那些钱在别人看来虽然不多,但自从父母成了“老右”,这些钱对于她们家来说,可就太多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两人把信写好。

看得出小姑娘心事重重,郑同提议和她一起,顺便熟悉下环境。

宋时薇没有拒绝。

打听好公社的方向,两人一前一后的出发了。

黄土高原的路不好走,有些地方明明看着很近,但中间往往是条沟壑,于是只能绕行。

郑同一路走一路看。

他努力观察着这代人的生活场景,越是看的深入了,他才越是震惊余。华同志后来是在怎样的心境下,写出了那本《活着》。

陕北是贫苦的。

没有亲眼见到这个年代的陕北,郑同绝难想象别人口中的“黄土能埋人”,究竟是怎样的一种场景。

他低下头,看了一下自己的双手。

……

“时薇同志,感觉怎么样?来的路上我就让你别担心,怎么着,咱俩运气是不是挺好?等春暖花开的时候,才是真正干活的日子。”

这会阳光很好,日头正盛。

郑同和宋时薇在坑洼不平的山道上,神清气爽的走着。

“口粮都没了,还运气好呢。”

宋时薇嘀嘀咕咕。

她话不多,有其他人在场的情况下,更是不多说一个字。

两人走了快一个钟头才到大队。

贴好邮票。

郑同把信丢进邮筒。

他的信里面有两封,一封是寄给家里的,他让父母帮忙购置些文学刊物回寄给自己,并交代自己一切都好;另一封则是写给于秀丽,也就是郭援朝的母亲,让她帮忙转寄给在部队的郭援朝。

可是信封刚投进邮箱,郑同就猛拍了一下自己脑门。

脸上露出巨后悔的表情。

他在信里让家里人帮忙买一些文学杂志寄给自己,可不就是舍近求远了?南杞下乡知青连钢笔都带了,像她这种文艺女青年,会没有相关的书籍?

如果说没有。

郑同自己都不会相信。

“郑同学,你怎么了?”

软软糯糯的声音忽而在耳畔响起,郑同扭头就对上了一双秋水剪瞳的眼眸。

那盈盈流转的光,

好似蒙着雾的江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