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鸟兽纹镜

天命浩荡,恩泽绵长;玄鸟授德,厥配玄黄;文王翼翼,武王扬扬;日月其行,四时成章;

稼穑其勤,百谷盈仓;俎豆馨香,神其飨之;天命有昭,陟降在旁;惠我周邦,永固无疆。

惠我周邦,永固无疆!

惠我周邦,永固无疆!

同样的梦境再次出现,惊得祁愿从床上猛地弹起,此时晨光正好透过未合拢的窗帘。

祁愿惊魂未定的伸手叩了叩枕边的时钟,正好6点。

祁愿有些崩溃的摸了摸自己的脸,自从三个月前不小心那块青铜残片割伤手指之后,这样的梦已经出现很多次了!

祁愿静静地坐在床边,双脚随意地耷拉着,眼神有些迷茫地望着前方,好一会儿她才摇了摇头,将那些纷乱的思绪甩出脑海。

进行了一番简单的洗漱后,祁愿背起自己那装着书籍和笔记的肩包,走出了家门。

祁愿,历史系研究生,对先秦历史有着异于常人的热爱,喜欢整日埋首于古籍和考古资料中,试图从那些残破的竹简和青铜器中拼凑出先秦时期的历史真相。

就在最近,一支考古队在岐山周王陵墓的外围发现并挖掘出了一大批珍贵无比的青铜器。这些青铜器不仅工艺精湛,并且还篆得有许多古老而神秘的铭文。

这一发现,瞬间就引爆了国内外的行业界,引得无数专家学者关注。

而今天,会有一批关于这些青铜器的拓片被送到当地的博物馆,祁愿的工作就是负责整理这批拓片。

在持续一天的整理过程中,临近尾声时,她的目光被一张拓片所吸引,拓片的内容是一面青铜镜,作为历史系研究生的祁愿,一眼就认出了那是面布满了铜绿的鸟兽纹镜。

尽管拓片中镜子的正面已经斑驳不堪,但在镜子的背面不难看出,纹饰的是一个以圆形的镜钮为中心的九宫格,在九宫格的下方纹饰了一只展翅飞翔的玄鸟,左右各纹饰了一只老虎,张口露齿,足向上屈,利爪张开。

尽管只是一张拓片,祁愿仅仅一眼便被它迷住了,祁愿的手指轻轻地在抚过拓片上的那些古老的纹路,仿佛能透过拓片,感受到三千年前的工匠在铸造这些器物时的呼吸。

同时,祁愿的目光也在仔细的打量拓片上的九宫格,以她对甲骨文的了解,在一番认真的辨认下,认出了一些刻画得在九宫格格子里的铭文。

镜纽上方格子里,写的是一个“门”字,镜纽下方格子里,写的是一个“天”字。

但是,令祁愿感到奇怪的来了,镜扭的左上方那个格子居然是空的。

“九宫缺一?”祁愿将脸贴近工作台,氙灯在镜钮周围投下蛛网般的阴影,不难看出,这显然是有人故意把残缺的大方抠下来了。

祁愿的手电筒光束在青铜拓片上来回的晃动,在地下室通风管道的嗡鸣声中,她莫名觉得自己的手掌传来一股刺痛。

是那道伤口,三个月前,祁愿的导师郭玄教授曾给了祁愿一枚青铜镜残片,食指就是被残片划伤。

祁愿抬起自己的手,看到伤口的瞬间,祁愿的脑海里像是划过一道闪电一般,让她猛地回想起了那块残片不规则的边缘形状,那些参差不齐的线条和破碎的纹理。

一种可能性突然就在祁愿的心中涌现,那有没有可能,鸟兽纹镜上出现的残缺,能够与残片不规则的边缘对应得上。

祁愿心里莫名涌现出了这种想法后,便一直挥之不去,始终在祁愿的脑海盘旋,为了验证心中所想,祁愿飞奔回了家中。

保险柜旋钮转动的声音在凌晨格外清晰,祁愿用镊子小小翼翼的夹起了那块残片,发现它正在渗出淡绿色铜锈,如同某种生物在苏醒。

祁愿仔细的将它与拓片核对后发现,残片的边缘与拓片上残缺的地方竟然完全吻合。在对上的瞬间,祁愿只觉得胸口一阵发闷,让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变得沉重起来。

“居然真的对上了?!”

祁愿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随后又缓缓地呼出,试图平复那紊乱的心绪和沉重的呼吸。然而,尽管祁愿在很努力地调整着,但激动的内心却始终无法平静。

好不容易平静之后,心中的疑惑与不安却又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波涌来,难以平息。

经过一番内心的挣扎之后,祁愿下定决心,朝着自己导师的办公室走去。尽管现在很晚了,但她知道自己的导师最近患有严重的失眠症,只要办公区域的灯是亮着的,那郭玄就还在办公室。

她的导师郭玄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先秦史学者、考古学家,其学术造诣深厚,在圈内有着极高的威望和声誉。

而那块残片正是出自他之手,如今这块残片疑似与刚出土的青铜鸟兽纹镜完美契合,如此重大的发现,令祁愿隐隐感到不安,因为这若只是一个巧合,恐怕连祁愿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

这里面,会不会隐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出租车上,祁愿的思绪万千,她一直望向窗外,盯着车窗倒影里自己发青的眼圈,恍惚间竟看见了残片上的铭文在车窗上浮现。

祁愿揉了揉自己的眼睛,回过神后,才发现什么都没有发生,车窗倒影里的仍是自己发青的眼圈。

来到了郭玄的办公区域后,灯果然是亮着的,凌晨三点的走廊回荡着祁愿的脚步声,她心事重重的攥着拓片走进了郭玄的办公室。

祁愿推开办公室门的瞬间,发现郭玄此刻正对着满墙的人物图微微出神。

郭玄总是穿着一件褪色的青布长衫,如今皎洁的月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裂痕,褪色的青布长衫下摆沾着香炉灰,一瞬间祁愿有了一种错觉,此刻的郭玄整个人像一尊刚从墓里挖出来的青铜像。

郭玄温和的问她:“小愿,怎么了吗?急急忙忙的。”

郭玄的脸上没有一丝被突然打扰的怒意,而是一脸的祥和。

祁愿吞了吞口水,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太冒犯了,连忙道歉,随后焦急的拿出了郭玄送她的青铜镜碎片和那张拓片。

“老师,您快看这个!”祁愿小心翼翼地将拓片和青铜镜碎片放置在了那雕刻精美的红木案几之上,随后拿出了笔记准备记录。

这也是祁愿多年以来养成的一个习惯,喜欢记录。

只见郭玄缓缓地伸出手,先是拿起了那张拓片,他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一般,牢牢地定格在上面,久久未曾移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整个房间都陷入了一片沉寂之中。

良久之后,郭玄才长长地叹息一声,语气沉重地说道:“是从岐山周王陵墓运出来的吗?”

祁愿点了点头,“有一只考古队对岐山周王陵墓的外围展开了考察,这枚鸟兽纹镜就是从那里发现的。”

“他们最终还是对岐山周王陵墓动手了么?哪怕,只是对外围勘测。”

话音刚落,他便不由自主地转头望向窗外,那深邃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墙壁与岁月的尘埃,飘回到了遥远的过去。

祁愿犹豫了片刻,按耐不住自己的好奇,还是问了一句:“郭教授,您,似乎对岐山周王陵墓很熟悉?”

祁愿问完后,办公室内陷入了宁静,只听到祁愿略显急促的呼吸。

一声轻叹,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宁静:“你先来看看这个吧。”说完郭玄从身旁的抽屉里取出了两张已经微微泛黄的照片。

祁愿接过照片,其中一张照片上,一群身着专业考古服饰的人们站在一起,脸上洋溢着笑容,背后的横幅清晰地写着“1987年岐山考古队”几个大字。

而第二张照片则有些让祁愿的呼吸停滞。

只见年轻的郭玄跪在棺椁前,手中铜镜泛着诡异的青芒,最让她震惊的是棺椁侧板上的纹饰,竟然与自己逝去多年的母亲锁骨处的疤痕形状相似。

那是独属于西周的饕餮纹,因为西周的饕餮纹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断尾特征。

就像,被斩断的龙脉。

祁愿一下愣住了,这两张照片,信息量太大了,让祁愿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一是一直以来,她所听闻的关于 1987年岐山考古队的消息只有一个——那次针对岐山周王陵墓的考古行动发生了重大事故,整支考古队伍无一人还归。

因此对岐山的考古工作一直陷入了停滞的状态,直到如今,才重新对周王陵墓外围展开考古的勘察工作。

然而此时此刻,眼前的事实却让她有些震惊,郭玄竟是当年那支神秘消失的考古队中的一员!

而另一个让她感到惊讶的则是,已经亡故的母亲锁骨处有一道疤痕,与照片中棺椁纹饰形状相似。

就在这时,郭玄缓缓开口道:“这片青铜镜的碎片,正是当年我从岐山周王陵墓里带出来的。”

“至于那面鸟兽纹镜,我没有选择带出来。”郭玄的声音低沉而略带沙哑,仿佛每一个字都承载着那段尘封往事的重量。

祁愿有些疑惑:“郭教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郭玄接回了照片,手指抚过照片边缘,1987年的月光仿佛穿透了三十载的光阴,在他青布长衫上投下龟甲裂纹般的阴影。

“这面铜镜本就该永封地宫!”

说罢郭玄忽然扯开衣襟,露出了锁骨处的疤痕,竟直接与照片中棺椁纹饰完全重合,郭玄有些恶狠狠的说道“它整整吞噬了我们考古队九个人的生命!”

看到郭玄锁骨处的疤痕,祁愿的笔记本从手中滑落,手上的伤口又开始隐隐作痛。

祁愿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吓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也有些宕机,自己的母亲和郭玄身上,居然有着相同的伤痕。

郭玄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襟,并未过多在意祁愿的神色。

“他们不该动周王陵墓,我的警告他们置若罔闻,一群偏怀浅戆的人。”

随后在郭玄摇了摇头,在一声长长的叹息中,将往事慢慢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