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波士顿见闻

第三天。

雨果翻身下床,轻手轻脚走下楼梯,缓缓推开橡木门,揉了揉酸痛的腰背。

“软床睡得人骨头都酥了……走走吧。”他嘟囔着伸了个懒腰,摆露出结实的马甲线。

“男人果然都一样,提上裤子就想着跑。”塞西莉亚的声音从身后飘来。

雨果猛地回头:“别误会,亲爱的,只是去波士顿谈笔生意。”

“生意?”塞西莉亚倚在门框上,指尖卷着一缕发丝,“安德鲁记者,你什么时候改行?”

雨果面不改色:“改名了,现在叫雨果.维文,采冰人协会会长,去波士顿调研纺织业。”

塞西莉亚忽然贴近,柔声问道:“钱够用吗?”

雨果挑起对方的下巴,盯着那双宝石般的眼睛:“等我回来,身价起码翻百倍,靠女人养活,丢不起这人。”

塞西莉亚噗嗤一笑:“那我等着给万元户先生接风。”

波士顿。

得益于梅里马克河川流不息的河水,小小的波士顿,聚集了大量纺织工厂,成为全美的纺织业中心。

相较于纺织业,更为出名的事件,来自于1773年,示威者们乔装成印第安人,悄悄潜入商船,将英国东印度公司运来的茶叶倾入大海。

“先生,一路上都是工厂,仿佛全世界的纺织厂,都在这里。”康纳赞叹的说道。

雨果指着梅里马克河:“那你猜猜,全美纺织业的心脏,会是波士顿。”

“河水带来源源不断的动力。”康纳答道。

“还有呢?”

“勤劳的工人。”

“还有呢?”

康纳沉吟片刻说道:“贪婪的工厂主。”

雨果啪啪啪的鼓掌,含笑说道:“贪婪的工厂主,站在河边,看着24小时流淌的河水,你猜会怎么想?”

康纳扣扣头,尴尬的说道:“先生,我读书不多。”

雨果深吸一口气,用咏叹调,大声唱道。

“啊!上帝啊!你创造的河水,川流不息,孕育出伟大的纺织厂,可每天,总有几小时,河水被白白浪费,工人们无所事事,我眼睁睁站在河边!却无能为力!”

康纳后退几步,摇摇头:“不可能,人需要睡觉。”

“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雨果指着不远处的教堂,大声质问。

一旦产生雇佣关系,在工厂主眼里,工人的一切,包括生命,都属于工厂,如果不是人需要睡觉,工厂主会想尽办法,采取24小时工作制。

康纳瞪大眼睛,张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

突然,街道尽头传来一阵骚动。

雨果眯起眼睛,只见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来。

最前排的担架上,一个面色苍白的中年男人大口呕着血沫,暗红的液体顺着担架边缘滴落,在石板路上拖出一道狰狞的血痕。

“让开!快让开!“

抬担架的汉子嘶吼着,左臂以诡异的角度扭曲,却仍死死抓着担架不放。

后方,一名女工和少年互相搀扶,表情痛苦,女工的右手无名指缺了一节,而少年每走一步,地上都会多个血脚印。

在更后方,人群中,有孕妇捂着肚子,血液顺着流下,有少年咬着牙,扶着下垂的手臂,有......

雨果看着地上的血脚印,这一刻,两岸红砖厂房消失了,变成密密麻麻的森林,而唯独血脚印还存在,就好像指示方向的信号。

“上帝啊!”康纳惊呼道。

“上帝啊!太血腥了,我需要去教堂祷告。”

雨果表情悲痛,手指着裤子,上面有一朵不易察觉的血迹,是刚才路过的工人,不小心溅到。

康纳叹息道:“那我去河边走走,看看能否有收获。”

雨果点点头,疾步朝前走,似乎真的内心受到冲击,想要神的安慰。

但在这之前,他先买了一副浓密的假胡须。

圣玛利亚教堂。

雨果听着教堂内传来的痛苦呻吟,闻着浓浓的血腥味,踩在老旧的石板上,暗自思索:“我这人心善,见不得穷人受苦。”

随后他自来熟的走进去,参与到救治工作中。

不一会儿,与工人风格迥异的穿着,代表体面人的西装,很快引起神父的注意。

“先生,你是医生吗?”格力高神父问道。

雨果站起身,露出愧疚的神情,自责的说道:“很抱歉,神父。”

“孩子,主会原谅你。”

雨果环视一圈,脸上的神色更悲痛,明知故问的说道:“发生了什么。”

格力高神父右手比划几下,悲痛的说道:“工人们追求十小时工作制度,和平的表达诉求,随后发生什么,相信不难看出来。”

“神父,不难猜测。”雨果点点头,脑海中有了一副画面。

在全美最大的纺织业中心,工人们上街游行,追求十小时工作制,工厂主严词拒绝,表示工作时长,一秒钟都不会减少。

利益诉求南辕北辙,导致双方僵持不下,最终,梅里马克河24小时流淌的河水,惊醒工厂主,告诉他们,工厂利益受损。

随后愤怒无比的工厂主,调动私人武装,暴力驱散。

“很多人骨折,工厂主强迫医院,不允许救治。”格力高神父愁容满面。

“邪恶的灵魂,与他们同为工厂主,我感到羞耻。”雨果捂住嘴,震惊的说道。

他的话,没有引起格力高神父的表情变化,这身穿着,不可能是工人,没必要硬着冒充。

“孩子,他们会下地狱。”格力高神父发出由衷的祝福。

雨果为了进一步拉近好感,伸手摸向口袋:“三十美金,一点小小的心意,希望可以缓解工人的痛苦。”

“感谢你的慷慨,先生。”

格力高神父没有推辞,卫理公会支持劳工权益,信仰者多数是农民,工人,经济上并不宽裕,三十美金,足以缓解压力。

“神父,不介意吧。”雨果指着呻吟的病人。

“去年我们收治的罢工伤员,有十七人没活过冬天,希望今年有好运气。”

“神父,今年不一样。”雨果卷起考究的西装袖口。

“去吧,先生。”格力高神父祝福道。

雨果来到那名骨折的男人身旁,低声问道:“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

“滚开,不需要你们的假仁假义。”那名男人咬着牙,拒不接受体面人的救治。

这人似乎是头领,工人们纷纷露出厌恶的神色。

雨果毫不介意,轻声说道:“十分钟前,这只骨折的左手,抬着担架,从我身旁路过。”

“像你这种体面人,就喜欢看我们的笑话。”男子愤怒的说道。

雨果微微摇头,单膝跪地,拿起旁边的木板,“咔嚓“一声,用力扯断西服长袖,撕成布条,在那名工人震惊的目光中,毫不迟疑的绑上。

“好了,好好休息就行,不要再做傻事。”

雨果拍拍男人的肩膀,真诚的送上祝福。

男子涨红着脸,低声说道:“我叫奥尔班。”

然而,奥尔班没有得到回应,因为雨果已投入紧张的救治。

来到一名大约15岁的少年面前,雨果轻柔的说道:“孩子,你忍着点。”

“先生,我不怕。”少年嘴唇颤抖,倔强的说道。

“刚才,你搀扶着母亲,是一个勇敢的孩子。”雨果赞赏的说道。

随后掀开对方的衣服,看着汩汩冒血的腹部伤口,果断的扯断另一侧长袖,不顾鲜血喷溅衣衫,奋力的包扎伤口。

“好好休息,勇敢的孩子。”

面对另一名手臂鲜血淋漓的女工,正准备如法炮制,但那人却后退几步。

“我丈夫不在。”

这个年代,陌生男女直接接触,是大忌,尤其是对方丈夫不在场的情况。

雨果沉吟片刻,郑重的说:“女士,生命只有一次,上帝都会宽恕。”

“先生,你拥有高尚的品德,我们可以一起作证。”奥尔班在一旁说道。

“是啊,先生,相信他丈夫不会怪你的。”

“对啊,我们这么多人都看见。”

...

女工刚才是下意识的动作,有了台阶下,自然而然的接受救治。

当夕阳西下,雨果洁白的衬衫变得鲜红,可内心却非常高兴,那名流血的孕妇,在他专业的按摩手法下,保住了孩子。

“先生,你与其他工厂主不一样。”奥尔班大声喊道。

雨果给耶稣上了三炷香,转头看向下方,露出低一截的左肩,慷慨激昂的说道。

“以前的我,也是工人,后来运气不错,赚了点小钱,可我永远不会忘记,那一段岁月,永远是工人的孩子。”

人群爆发出热烈的掌声,纷纷送上最诚挚的祝福,有人甚至流下感动的泪水。

“先生,我们可以知道你的名字吗。”人群中,有人高声问道。

“我叫安德鲁,安德鲁.加菲尔德。”

“先生,你明天还会来吗?”有人期盼的问道。

“当然,工人互相照应,不是吗?”雨果抹了把脸上的血渍,笑容在蜡烛光下格外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