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至未至的辰时,舞阳县东市青石板蒸腾着暑气。
卖油郎的铜铃铛撞碎了蝉鸣,忽见一道青影掠过挑担货郎的蓑帽顶,惊得竹筐里新摘的莲蓬滚落满地。
戏云川拂尘扫开垂柳枝,道袍下摆沾着三千里风尘。
他袖中缩地符燃至最后半寸,青烟在雕花门楣前散尽时,正撞上门房陈忠捧着铜盆出来泼水。
“仙长!“陈忠手中铜盆当啷坠地,水渍在影壁下游成八卦图形,“小的这就通报老爷......“
“不必。“戏云川指尖按住门环上衔珠的狻猊,琉璃瓦当折射的光斑在他眉心凝成朱砂色,“紫气东来,贵府该添新丁了。“他掠过回廊时扫过墙根疯长的紫藤,忽然驻足凝视花架上倒扣的铜鹤香炉——鹤嘴吞吐的檀香本该笔直如剑,此刻却在半空诡异地弯折。
内厅八仙桌旁,白守义端茶盏的手突然一颤。
他分明记得今晨差人换了新茶,此刻杯中龙井却无风自动,在青瓷盏里旋出太极双鱼的纹路。
窗棂外蝉鸣骤歇,满院紫藤无端簌簌落花如雨。
“白员外好福气。“清朗嗓音裹着鹤唳破空而来,玄色云纹靴踏着满地残花踏入厅堂。
东方逸腰间玉佩撞出清越声响,惊得戏云川袖中罗盘指针疯狂旋转——那玉佩分明是玄门嫡传弟子才配持有的天星珏。
师兄弟目光相撞的刹那,紫檀案几上的宣德炉轰然倾覆。
戏云川盯着东方逸袖口若隐若现的流云纹,忽然想起离山时师尊说的“各有机缘“。
他喉头发紧,当年在藏经阁抄录典籍的雨夜历历在目,而眼前人早已是能独当一面的玄门新秀。
“两位仙长同时驾临寒舍,当真是......“白守义捻着胡须的手背上青筋凸起,目光在两道迥异的气场间游移。
东方逸周身萦绕的灵气凝成淡淡金辉,而戏云川布鞋边缘还沾着郊外坟场的湿泥。
戏云川突然嗅到极淡的腐叶气息,那是他在城郊乱葬岗追查三日才沾染的阴煞。
此刻这缕气息正与东方逸佩剑的清光相互撕扯,在雕梁画栋间织成看不见的网。
他袖中三枚开元通宝已烫得灼手,卦象分明指向白府有百年难遇的良材美质。
东方逸忽然轻笑出声,指尖拂过案上那盆枯死三年的素心兰。
嫩绿新芽破土而出的刹那,戏云川看见白守义瞳孔骤缩——这位以吝啬闻名的商贾,腰间竟挂着能温养神魂的昆仑暖玉。
蝉鸣不知何时又起,裹着后院传来的稚子诵诗声。
戏云川耳尖微动,辨出那童声吟的竟是失传已久的《冲虚引》。
他袖中罗盘玉衡位突然迸裂,碎玉划破指尖的瞬间,东方逸的流云剑也发出龙吟般的震颤。
“看来师兄志在必得?“东方逸屈指弹落剑鞘上的紫藤花瓣,那残花未落地便化作青烟消散,“不过师尊常说,机缘最忌强求。“
戏云川望着自己粗布道袍上洗不净的朱砂痕,忽然注意到东方逸发梢沾着星点金粉——那是唯有玄门长老闭关处才有的天罡砂。
他喉头泛苦,想起自己为求缩地符在丹房跪了三天三夜,而对方怕是早得了师长默许。
正待开口,后院猛地传来瓷器碎裂声。
白守义手中茶盏再次震颤,这回泼出的茶水在青砖上蜿蜒成血色。
戏云川与东方逸同时掐诀,却见彼此指尖灵光竟在半空交缠成阴阳双鱼。
阴阳双鱼在青砖地上游动的刹那,檐角铜铃突然无风自动。
戏云川袖中碎玉竟与铃铛共鸣,在两人灵光交织处凝成半透明卦象。
东方逸瞳孔微缩,流云剑鞘上的北斗七星次第亮起。
“天权移位,玉衡碎而贪狼现。“东方逸剑指抹过卦象,满地残花忽的悬停半空,“姬师妹的周天易卦果真应在白府?“他尾音带着金石相击的脆响,震得戏云川耳中嗡鸣。
戏云川按住袖中躁动的罗盘残片,腐叶气息突然浓烈起来。
他想起三日前在乱葬岗遇见的红衣女尸——那具尸身怀里揣着半卷《冲虚引》,咽喉处插着根雕工精致的金步摇。
“姬师妹以十年阳寿起卦,说白府藏着能解我命劫之人。“戏云川话音未落,八仙桌上的茶壶突然炸裂,滚烫茶水却在空中凝成血色卦辞。
东方逸腰间玉佩骤然发烫,烫得他玄色道袍泛起焦痕。
两人同时望向中庭古槐,见树影婆娑间竟浮现出半张女子面孔。
东方逸流云剑铮然出鞘三寸,剑光却劈碎了廊下悬挂的鸟笼。
金丝雀扑棱着撞向雕花窗,羽翼间抖落星点金粉。
“既是同门,何必相争。“东方逸忽然收剑入鞘,指尖拂过案上茶渍绘就的卦象,“若师兄当真看中,这机缘让与你便是。“他说得轻巧,袖中却滑出枚鎏金嵌玉的乾坤圈,正压住满地游走的阴阳鱼眼。
戏云川喉结滚动,瞥见师弟靴底沾着的朱砂竟组成离卦纹路。
他想起昨夜子时在城隍庙占得的凶签,签文说“双龙戏珠必损一鳞“,此刻方知这“珠“竟是白府稚子。
“玄门收徒讲究因果承负。“戏云川咬破舌尖在掌心画符,鲜血渗入青砖缝隙,“倒是师弟这报恩之说,莫不是...“他故意顿住,看着东方逸发梢金粉簌簌落进茶盏,将血色卦辞染成暗金。
穿堂风裹着沉香气息突然灌入厅堂。
白守义披着件素白中衣跨过门槛,发梢还滴着沐浴用的艾草水。
戏云川瞳孔骤缩——方才还萦绕在此人周身的市侩气,此刻竟化作冲霄文气,惊得他袖中残破罗盘彻底崩碎。
“白某平生最厌机锋。“白守义屈指叩响黄杨木太师椅,椅背雕着的貔貅突然睁开玉石眼睛,“二位不妨直说,是要我白家祖传的《九畴算经》,还是后院那株三百年的肉灵芝?“
东方逸轻笑出声,流云剑穗上的玉铃铛叮咚作响。
他袖中飞出的金箔在空中化作算盘,十三档紫檀算珠自行拨动:“白员外腰间昆仑玉温养二十年,可镇得住夜半子时的婴啼?“
戏云川突然嗅到极淡的奶腥气,那味道与乱葬岗红衣女尸襁褓中的气息如出一辙。
他指尖尚未愈合的伤口渗出血珠,血珠滚落时竟在半空凝成个“夭“字。
白守义猛然站起,身后太师椅的貔貅雕纹獠牙暴涨三寸。
“小儿启庸三年前便...“白守义话音忽滞,窗外烈日竟在瞬间蒙上血晕。
戏云川怀中半截桃木剑突然发烫,烫得他道袍前襟浮现出焦黑的敕令符纹。
东方逸乾坤圈上的玉珏叮当相撞,在血色日光里荡开层层金纹。
檐角铜铃突然齐声碎裂,满地残片拼成个狰狞的“囚“字。
戏云川耳中响起姬师妹起卦时的泣血警告:“若见血铃囚字,即刻焚香请神...“他尚未动作,却见东方逸已咬破指尖,将血珠弹向中庭古槐。
古槐树皮应声剥落,露出内里鲜红如血的木质。
树杈间垂落的气根突然疯狂生长,在众人头顶织成密网。
白守义腰间的昆仑暖玉迸发青光,照出树皮下密密麻麻的婴孩掌印。
“白员外,“东方逸的声音裹着剑气破开血网,“令郎的抓周礼,抓的可是前朝镇国玉玺?“
东方逸指尖剑气骤然暴涨,将古槐血纹削去三寸。
他玄色道袍无风自动,腰间天星珏竟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白员外可知,六十年前贵府先祖白梓轩赠我师祖半卷《洛河图》,换得玄门一诺?“
白守义袖中突然滑出柄鎏金算盘,十三档紫檀珠噼啪作响:“犬子三年前已因心疾夭折,仙长怕是...“他话音未落,戏云川突然抓起案上茶盏泼向地面,血水触地竟化作啼哭的婴孩虚影,在满地碎玉间爬向中庭古槐。
“好个偷天换日局!“戏云川并指抹过流血的掌心,将血珠甩向太师椅貔貅的眼睛。
玉石瞳仁滴溜溜转动的刹那,后院传来陶埙呜咽的悲鸣,与树皮下婴孩掌印共鸣出凄厉哭嚎。
东方逸的流云剑突然脱鞘飞出,剑尖挑开白守义腰间暖玉的络子。
昆仑玉坠地的脆响中,众人耳畔响起清越童声:“爹爹,那柄木剑上的流苏真好看!“声音分明来自古槐盘虬的树根深处。
“白启庸庚辰年七月初七子时生,命带三阴锁。“东方逸剑指悬空画符,金粉在虚空中凝成生辰八字,“白员外用昆仑玉镇魂,以肉灵芝续命,却瞒不过玄门'观气'之术。“他说到“观气“二字时,戏云川袖中残破罗盘突然自行重组,玉衡位赫然指向后院柴房。
白守义踉跄着跌坐太师椅,貔貅雕纹的獠牙刺破锦袍渗出鲜血。
他颤抖着从怀中掏出半块龟甲,甲片裂纹竟与戏云川掌心血符完全契合:“三年前路过的游方道士说...说修仙界如今鱼龙混杂...“
戏云川突然捏碎袖中开元通宝,铜钱碎片悬浮成北斗阵型。
当摇光位的碎片照亮白守义眉心时,众人眼前浮现出骇人幻象——七名身着各派道袍的修士正在白府祠堂翻箱倒柜,为首者腰间悬着的正是玄门制式玉佩。
“白家三代单传,实在经不起...“白守义话音被突然炸裂的窗纸打断,纷飞的宣纸碎片上竟都写着血红的“贪“字。
东方逸的乾坤圈突然套住幻象中玄门修士的脖颈,却在收紧瞬间化作青烟消散。
戏云川喉头涌上腥甜,他终于明白姬师妹卦象中“双龙夺珠“的深意。
檐角残存的铜铃碎片突然飞旋而起,在他掌心凝成枚小巧命锁,锁芯处“白启庸“三字正被缕黑气缠绕。
“白员外可知,当年令祖白梓轩在玄天观题诗讽喻三十六洞天?“东方逸突然拂袖扫净满地血污,流云剑穗上的玉铃铛发出清心咒的韵律,“'仙鹤衔丹不如鸡,道袍底下藏狐尾'——这诗如今还刻在观刑柱上。“
白守义瞳孔剧烈收缩,他背后太师椅的貔貅雕纹突然脱落,露出内里暗格中泛黄的诗笺。
戏云川瞥见笺上狂草,猛然想起师尊提及的“中古血案“,当年那场因讽刺诗引发的正邪混战,竟让七大门派换了三任掌教。
东方逸的剑气突然刺向诗笺,却在触碰瞬间被反震出金石火花。
泛黄的纸张浮空展开,众人耳边炸响惊雷般的吟诵声:“御剑凌风者,皮下尽豺声!“每个字都震得梁柱簌簌落灰,戏云川怀中的桃木剑竟生出细密裂纹。
“好个诛心之语。“戏云川咬破舌尖喷出血雾,在虚空中画出镇魂符。
当符咒与诗句碰撞的刹那,幻象中突然出现个青衫文士的背影,那人挥毫时溅落的墨点,竟在半空凝成持剑小人的模样。
白守义突然扑向诗笺,发髻在灵压震荡中散落:“祖训有云,白氏子孙永世不...“他的嘶吼被古槐轰然倒地的巨响吞没,树根处露出具水晶棺椁,三岁稚童正抱着破损的《冲虚引》蜷缩其中,眉心闪烁着与戏云川血符同源的朱砂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