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元和十五年正月,镇州城的雪下的很大。进入内城,官道上只留下深深的马蹄印,隐匿于监军府前。与屋外相比,火盆里的火苗直往上蹿,堂内男子时坐时站,来回踱步,似有千重心事缠绕心头,忽地,门被推开。
“大人,长安急报。”
身着铠甲的卫士将密信递予男子便侧身而立。
郑重接过密报,将卷纸摊开,黄麻纸上的墨迹在烛火下晕染开来:“陛下丹毒入髓,昨夜暴毙,梁守谦拥太子灵前继位”。
郑重眉头一紧,暗想大事不妙,自语:“消息难道没有传回长安?陛下暴毙,必为奸宦作乱,祸国殃民之兆已显。”
“夫君切莫动气,还是要思虑接下来该作何安排?”
人未至音已到,屏风后走出一女子,束发淡妆,身披小袄,内着一身劲装,三尺青锋悬于腰间,浑身散发侠客江湖之气,颇具英姿。
“素娘!陛下暴毙,此事定有蹊跷,新君继位。不知将来如何,前几日的消息不知为何没能传回长安,不然陛下定会有所准备。”
思虑片刻,郑重起身走向书桌,提笔凝字:“陛下身亡定为奸宦所为,某难逃祸患,望兄长照料妻儿,远离朝堂,保其安稳。”随后,将其装入信封,递于身旁亲卫。
“孙乾,你用飞鸽将此送出,再把兄弟们召集起来,今夜恐怕会有异变。”侧身而立的卫士后撤三步,转身离开了大堂。
“素娘,你将冠儿叫来,收拾行李,去寻裴师兄,我飞鸽传书于他,讲清缘由,以后隐居山野,勿要卷入朝堂争斗。”
“父亲,我不走,我要留下来”从门外冲进一位少年,束发履靴,青衣翩然,约二八之年,或更为年少,非平常儒生装扮,倒像一江湖侠客,和堂中素娘有七分相像,他手执一柄利剑,身后又斜负另一把宝剑,走到郑重面前。
“父亲,我要留下,杀光那些乱臣贼子”。
郑重望着少年郎,长叹一声。
“冠儿,听为父的话,随你娘去太行寻你师父,此次恐怕我无法安稳离开,一来目标太大,行动不便,若是惊了王承宗,皆难离去;二来为父不能抛弃自家兄弟,独自苟活。”
“夫君!”“父亲!”
二人话未完全说出口,只听得屋外金戈马鸣,并传来一声细声尖嗓之音。
“郑大人,何不出来一叙呀!”
“你二人屋里候着,待我出门一看,等会儿找准时机,带着冠儿逃出去。”郑重转头向素娘说道,素娘眼露不舍,但唯剩点头示意。
“父亲!”
郑冠未能跟上,便被他母亲拉住,二人俯身窗棂旁边,看到外边的情景。
郑重走出门外,接过手中长枪,立于身前。监军府前站满带甲士兵,至少三百往上,已将军府团团围住,其中正面有二人跨于马上,露出得意之形。
“原来是梁忠梁大人和王衙内呀,天寒地冻,雪夜来访,不知二位大人有何贵干,如此兴师隆重,本将实不敢当。”
“郑大人,你我同为监军,明人不语暗话,按理说你还是我的上司,我也就不和你兜圈子了,若大人愿捧剑归顺,今夜定会相安无事,我作为监军判官,尽心协助于你,况且以郑大人的才能和武艺,平步青云,封侯拜相,也不过朝夕之间。”身着黄袍的男子尖声说道。
“哈哈哈,承蒙梁大人谬赞,我郑重幸得陛下蒙恩,忠于朝廷,忠于国家,何来归顺一说?倒是梁王二位大人深夜来此,将我监军府团团围住,是何用意?莫不是要效仿安史之贼重开祸端?某劝你们二人还是自缚双臂,随我入京,待我向裴相与陛下禀报,或可免除死罪。佑其家族。”
黄袍身边穿着铠甲的男子挽起手中重锤,张口便道:“郑将军,死到临头了,还逞口舌之利,你以为今日你能逃出府衙,活着离开吗?你看这是什么?”说罢,男子从身后抓出信鸽扔在地上。
“大人,被他们发现了。”
郑重抬了抬手,阻止身旁的孙乾继续说下去,心中已然明了,对方已是早有准备。
“从你踏入镇州城的那一刻起,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监视之中,你所发密信皆落于我手,今天,不会有人来救你了。”
“尔等宵小之辈,某当年幸得圣上蒙恩,裴相栽培,随李将军雪夜奔袭蔡州,活捉吴元济,平定李师道,岂是贪生怕死之徒,倒是你王衙内,所做之事,节度使大人知道吗?难道是你隐上瞒下,密谋叛乱?”郑重气势不减,长枪握在手中,左右卫士护在身旁。
“节度使?我叔父老眼昏聩,不知审时度势,只知缚地自守,行温水煮青蛙之事,何不学我另寻出路,将来称雄一方,未尝不可。郑重,我欣赏你的才能,才让你活至今日,既然你不识好歹,自断生路,那我就只好忍痛将你留下。”
王衙内说完便不再言语,指挥弓箭手放箭射杀郑重等人。
郑重挥起长枪,挡住空中飞箭,身旁二三十亲兵,虽武艺比不上自家将军,却也是百战之兵,区区箭矢,难伤分毫,奈何敌方人手众多,轮番拔箭,四五轮过后,亲兵已略显疲态,郑重察觉不妙,旋即大喝一声:
“兄弟们,随本将冲杀出去。”
尽管面临数倍于己的敌军,众亲卫也是毫不退缩,冲上前去与其厮杀在一起。郑重提起长枪,助跑两步,踏着兵士肩膀,枪尖直指梁忠面门而去。梁忠原为权宦梁守谦的义子,在其门下也曾统领神策军,是有些功夫傍身的,可此刻竟未料到郑重会作困兽斗,要取他性命。梁忠被眼前形势所惊,面露恐惧之色,来不及反应招架,心中只想或许要命丧于此。
“铛”的一声,离梁忠面门仅有寸距,却被旁边王衙内一锤挡下。郑重一着不成,后撤两步,心思更加沉重“这王庭凑有些本事,武功竟如此之高。”但来不及细想,不能就此放弃,转身一个回马枪,再刺梁忠,电光石火不过刹那之间,梁忠必定会被斩于马下。只可惜梁阉狗被刚刚的威势所吓,跌下了马,逃此一劫,捡了条狗命。军士瞬间围了上来,将郑重圈在中间,却也不敢上前。
“父亲,我来助你。”
郑冠趁素娘不备,突从房间冲了出来,空中连翻两个跟头,借势父亲郑重枪尖,双手各持一柄宝剑,向王庭凑砍去。王庭凑丝毫不惧,挥舞双锤,将郑冠的攻势一一挡了下来,郑冠只好作罢,退于父亲身边。随后,素娘飞身而来,三人背靠着背,成“品”字形防御。
“打了老的,来了小的,今天让你们一家三口命丧于此。”
郑重心头不禁悲凉,望着素娘和郑冠,自己的二三十亲兵也仅剩三五在苦苦支撑,心思意动,欲开口说话,忽见屋顶之上飞来一位男子,头发泛白,年岁似比郑重年长,有天命之疑,身着灰衣,手持长剑,落于三人身旁。
“师兄!”“师父!”
“裴师兄,素娘和冠儿就托付给你了,素娘,照顾好冠儿。”
被称作裴师兄的男子点头示意,郑冠接话:“父亲,我们一起杀出去。”
“真是聒噪至极!你们谁也逃不掉,给我杀了他们。”
王庭凑和梁忠跨马后退,其余兵士乌泱泱地围了上来。四人和剩余亲卫与其继续搏杀起来,尽管身怀武艺,奈何寡难敌众,皆血染身衣,兵刃卷口,郑重担心妻儿,遂长枪一扫,竟无一人敢再上前,郑重顺势将素娘与郑冠推出。
“裴师兄,拜托了。”
左右亲卫也拼死挡住过来的敌军,裴师兄以剑开道,带着素娘与郑冠冲出包围,敌军似乎将目标放在郑重身上,未曾追来,三人得以喘息片刻。
“母亲,我们要去把父亲救出来。”
郑冠提着仅剩的一口剑,便要返回。素娘抱着郑冠,看着他的眼睛,忽地一掌击在郑冠后脖颈,将其推给了裴师兄。
“生同衾,死同穴,逢二十余载,余怎会独活,经年承蒙师兄照料,冠儿就此托付。”素娘说完此话,提剑再进包围之中。
裴姓剑客叹气一声,提起青衣皆红的郑冠,向山中疾去。
注:
1、“元和十五年正月庚子,是夕,上崩于大明宫之中和殿。时以暴崩,皆言内官陈弘志弑逆,史氏讳而不书”——《旧唐书·宪宗本纪》
2、李愬谋袭蔡州。每得降卒,必亲引问委曲,由是贼中险易远近虚实尽知之。李祐言于李愬曰:“蔡之精兵皆在洄曲及四境拒守,守州城者皆羸老之卒,可以乘虚直抵其城。”愬然之。——《资治通鉴·唐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