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江血

雨箭穿透暮色时,四百的鹰嘴铳正抵在花卷的后心。

“十二贼里出了内鬼。“四百的声音比铳管更冷,远处传来神机营追兵的呼哨,惊起寒江畔的夜枭。花卷的算珠在铁盘上叮当作响,嘴角却还噙着笑:“四百兄,这玩笑可不好......“

铅弹擦着耳畔飞过的瞬间,一支追魂箭钉入他们方才藏身的古槐。树皮迸裂的声响惊醒了昏迷的锤锤,他抄起铜锤就要砸向四百,被扣扣的玄铁指虎架住:“都住手!“

雨幕里忽然亮起十二盏红灯笼。

“是六分半堂的追魂灯!“小荛的柳叶镖已然出手,却见昔梦姐的金蚕丝缠住她的手腕。这位素来冷若冰霜的美人此刻面色煞白,蚕丝上沾着未干的血迹——分明是方才混战时,有人用她的独门兵器杀了三个厢军教头。

“我们中计了。“扣扣撕开浸透雨水的夜行衣,胸膛上狰狞的刀伤还在渗血。十二道身影在破庙残破的观音像前围成半圆,供桌上的长明灯被江风吹得明明灭灭。

小葡萄突然咯咯笑起来,少女清脆的笑声混着雨打芭蕉的声响,竟显出几分诡谲。她指尖转着三根淬毒银针,忽然指向云汐:“倾雾哥哥的折扇,怎么沾着神机营的火药味呀?」

链子刀的破空声骤然响起,糖浆的红衣掠过供桌,刀刃却在距云汐咽喉三寸处硬生生停住——醉书生的铁骨折扇展开,露出内里精巧的机关图。

“都省省力气。“不举的玄铁秤砣重重砸在地上,裂纹蛛网般蔓延,“寅时三刻潮水涨,要活命就得上船。“

破庙外忽然传来马蹄踏碎瓦砾的声响,混着铠甲碰撞的金属声。花花下意识去摸药囊,却发现装着金疮药的瓷瓶早已在混战中碎裂。他沾着药粉的指尖微微发抖,忽然被一双温暖的手握住。

“别怕。“扣扣扯下衣襟为她包扎,指虎上的血渍染红了素白绷带,“既然官府说我们是恶贼......“他转头望向供桌上歪斜的观音像,暴雨惊雷中,佛像悲悯的面容竟显出几分讥诮。

“那便做他个惊世骇俗。」

锤锤抹了把糊住眼睛的血水,八角铜锤在掌心转出残影。她望着庙外影影绰绰的追兵,突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雪夜——当她把铜锤砸进玷污绣娘的清河郡王头颅时,可没想过会与这些亡命徒绑在一起。这世道,倒是恶人活得长久

“二十七个。“四百突然出声,鹰嘴铳在阴影中泛起冷光。他总在杀人后报数,仿佛这样就能把罪孽装进铳管。第一百三十九颗铅弹,该留给谁?

花卷的算盘声戛然而止,这个总挂着虚伪笑意的女人突然扯断三枚算珠:“丑时水位要涨三分,现在走还来得及。“她余光瞥向倾雾手中的机关图,指甲掐进掌心。那扇面上的徽记...果然是皇城司

“小荛妹妹的镖偏了三分。“云汐突然开口,分水峨眉刺挑开追魂灯的红纱。少年踏着满地血泊走来,腰间竹筒里渗出咸腥的江水味。海蛟帮的探子,该清理门户了

小荛正要反驳,忽觉后颈微凉。倾雾的铁扇不知何时抵在她命门,酒香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小燕子,你袖口的槐花蜜味道...“这位以放浪形骸闻名的女书生眼尾泛红,指尖却稳如磐石。养蜂人的情报,终究走漏了

“够了!“扣扣的玄铁指虎砸在供桌上,观音像应声裂开。他胸膛剧烈起伏着,那道从右肩贯到左腹的刀伤又开始渗血。十二颗脑袋,总要给兄弟...给姐妹们挣条活路

破庙外忽然传来机括转动声,十八架神臂弩同时上弦的声响令所有人僵住。不举突然举起玄铁秤砣冲向门口,这个刻板如石像的男人第一次吼得撕心裂肺:“兑位巽位!破墙!“

「破墙!」不举的嘶吼撞碎在暴雨里。玄铁秤砣砸向兑位土墙的瞬间,十八支弩箭擦着倾雾的鬓发钉入供桌。花卷突然扑向摇摇欲坠的观音像——她袖中滑出的铁算盘卡进机关缝隙,竟将三架神臂弩的绞索死死锁住。

锤锤的铜锤裹着风雷之势砸穿墙壁,江水混着冷雨灌进来。小荛刚要跃出缺口,突然被云汐拽着后领甩向后方。少年踏浪客的分水峨眉刺绞住偷袭的钩镰枪,血雾在浪涛间炸开。海蛟帮的债,今日还清了

四百的鹰嘴铳在此时轰鸣。铅弹穿透雨幕击中追兵统领的护心镜,却见那军官冷笑着扯开衣甲——精钢锻造的护具上赫然刻着花卷的商号印记。第一百四十颗,该杀自己人?

「接着!」扣扣突然将染血的绷带抛向空中。花花凌空接住布条,银丝手套翻飞间竟将麻布撕成十二段。当药粉混着鲜血浸透布条时,昔梦姐的金蚕丝已将它们串成血色盟帖。这金疮药...终究还是用在自己身上

糖浆的链子刀突然缠住花卷脖颈,暴烈青年眼底燃着焚天怒火:「三年前杭州粮船劫案,皇城司怎么来得那般巧?」铁算盘女子被迫仰头望着残破观音,嘴角笑意比哭还难看。

「都住手!」小葡萄的毒针突然抵住自己咽喉。少年伪装出的天真笑容褪去,露出底下苍白的真实面容:「寅时潮水里掺了化功散——我们最多还有半柱香。」

破庙轰然坍塌的巨响中,十二道身影纵入寒江。扣扣最后回望被巨浪吞噬的追兵,指虎上的血被雨水冲刷成淡粉色。

众人跃入寒江的刹那,云汐的分水峨眉刺突然勾住小荛腰带。少女的柳叶镖尽数打空,却见少年踏浪客反手甩出竹筒,三条赤鳞水蛇缠住追兵脚踝。海蛟帮的蛇,该咬新主子了

在覆满藤壶的沉船残骸里,十二道喘息声此起彼伏。扣扣浸透江水的衣襟,那道横贯胸膛的刀伤已然泛白。花花沉默地碾碎最后半株止血草,银丝手套拂过伤口时,突然被攥住手腕。

“留着。“大哥的声音比江底还冷,“待会还要见血。“

昔梦姐的金蚕丝在此时发出铮鸣。众人转头望去,见蚕丝缠着的半截密信正缓缓展开,六分半堂的火漆下赫然是十二贼昨夜藏身处的方位图——落款处盖着开封府赈灾银锭的官印。

“是义庄那个瘸腿婆婆!“小荛突然尖叫,柳叶镖在掌心勒出血痕。三日前他们劫了贪官给那老婆婆送过米,却未料想对方鞋底藏着传信机关。那碗热粥...原是在试毒

糖浆的链子刀骤然劈向船板,暴烈青年眼瞳赤红如血:“早该把汴京城的官仓都烧了!“刀锋却在触及某个漆盒时倏然凝滞——盒里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枚长命锁,正是他们月前从人牙子手中救下的孩童信物。

“兑好生辰帖。“不举突然将玄铁秤砣按在船板,裂纹恰好组成八卦阵图。当十二道掌心血浸透卦象时,江底突然传来机括转动声,沉船竟缓缓升起面青铜巨碑,碑文正是百年前方腊义军留下的《讨宋檄》。

四百的鹰嘴铳突然指向船外阴影:“第十四个。“铅弹穿透船板的瞬间,众人看见六分半堂探子胸前的神机营腰牌,以及他手中未及放出的信鸽——那畜生爪上银环,分明是花卷当铺特有的标记。

“好一招栽赃嫁祸。“花卷冷笑着捏碎铁算盘,三十三枚算珠尽数嵌进探子尸身。当铺女掌柜第一次褪去虚伪笑意,露出底下森然白骨般的真容。该让那些吸髓的官老爷,尝尝算珠穿心的滋味

晨光刺破江雾时,十二道身影立在青铜碑前。扣扣染血的指虎重重砸向碑上“逆水行舟“四字,裂纹中竟渗出朱砂般的赤水。远处新贴的皇榜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剿匪有功者赏千金“的猩红官印。

“从今日起。“昔梦姐的金蚕丝缠住众人手腕,在朝阳下恍若血契,“我们偷天换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