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曦山小镇的快乐时光

我叫雪荐,是一只兔妖。

关于我的来历,爹娘从不瞒我——我是他们从雪地里捡回来的。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爹去西山采药,在沟壑边的雪堆里发现了一个冻得发紫的兔族女婴,缩在襁褓里连哭都哭不出声了。爹把我揣进怀里,顶着风雪一路小跑回了家。娘说,她接过我的时候,我耳朵尖上还挂着冰碴子。

“好在你命硬。”每次说到这里,娘都会用粗糙的手掌摩挲我的头顶,眼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心疼。

我爹娘是曦山小镇上一对普通的犬族夫妇。爹叫黄十九,娘叫阿芸,都是三百来岁的年纪。妖族的寿命跟修为有关,修为越高,活得越久,像他们这样没有正经功法的散妖,三百多岁就已经显出老态了——爹的腰背微微佝偻,眼角爬满了细纹;娘的黑发里掺了大半白丝,手上的皮肤像干枯的树皮。

但他们看我的眼神,永远是温热的。

曦山小镇坐落在幽都城的北边。幽都是八大妖族之一兔族的地盘,整座幽都都由兔族掌管,规矩森严,等级分明。而我们曦山小镇不过是幽都最边缘的一个小地方,夹在两座大山之间的谷地里,离幽都城骑马也要走上三天三夜。镇子上住着的都是些散妖,没有宗族庇护,没有功法传承,名义上归兔族管,实则自生自灭。

不过我喜欢这里。

小镇的清晨是被雾气笼罩的。曦山的雾气很特别,不像别处的雾灰蒙蒙的,曦山的雾是淡金色的,因为谷地里长满了金茸草,太阳一照,水汽里就泛着一层暖融融的光。从高处往下看,小镇就像是飘在一片金雾里的小小村落,木屋石墙,炊烟袅袅,安静得像一幅画。

我今年二十岁了。

在妖族里,二十岁还是个没长大的丫头片子。但我已经是曦山小镇上修为最高的人了。

这话说出来挺可笑的。镇子上一共也就几十户人家,修为最高的几个老家伙也不过两百年道行,而且都没有正经功法,全是靠时间硬熬出来的。我虽然也没有功法,可我从娘胎里——不对,从雪地里抱回来的时候——似乎就带了一身怪力。五岁的时候,我一拳把邻居李婶家的石磨盘打出了裂纹。十岁的时候,我跟镇北头的熊伯掰手腕,他涨红了脸也没掰过我。十五岁的时候,我已经打遍了全镇所有敢跟我动手的大人。

没有一个打得过我。

镇上的大人们提起我,脸上的表情都很复杂。既觉得头疼,又隐隐有些忌惮。一个没有功法、没有传承、甚至不是爹娘亲生的兔族丫头,凭什么天生就这么强?没人说得清楚。

“雪荐那丫头啊,”杂货铺的瘸腿老狼王伯逢人就说,“怕是来头不简单。”

但没人深究这个问题。曦山小镇的人有个好处——不爱管闲事。日子已经够难过了,谁还有心思琢磨别人家的事?

我在镇上有三个死党。

团子,男猫妖,圆脸圆眼睛圆肚子,整个人就像一颗长了腿的糯米团子。他脾气好得不像话,我欺负了他二十年,他从来没真生过气,顶多就是撅着嘴嘟囔一句:“大姐大,你又这样。”然后第二天照样屁颠屁颠跟在我后面跑。团子最大的本事是偷东西——不是偷值钱的东西,他偷的是吃的。李婶晒在屋顶的腊肉,赵伯后院树上的蜜桃,张爷爷腌在坛子里的辣萝卜,他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摸到手,然后笑嘻嘻地分给我们。

念秋,女虫妖,本体是一只萤火虫。她长得小小的,瘦瘦的,皮肤白得几乎透明,眼睛却大得出奇,像两颗黑葡萄。念秋是我们四个人里最聪明的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读书识字的人。镇上没有学堂,她认字的功夫是她娘教的,她娘又是在嫁到曦山之前从娘家学的。念秋常说:“大姐大,你要是不这么莽撞,多动动脑子,你早就天下无敌了。”我回回都瞪她,她回回都不怕,笑嘻嘻地看着我。

阿铁,男牛妖,五大三粗,膀大腰圆,浑身上下的肌肉像铁疙瘩一样硬。他是我们四个里最壮的,也是力气第二大的——第一当然是我。阿铁不爱说话,沉默寡言的像一座山,但他的沉默不是冷漠,是笨拙。他不太会表达,别人跟他说话他要反应半天才能接上话茬。可是谁要是欺负我们四个中的任何一个,阿铁第一个抡起拳头就冲上去了。他是我见过最讲义气的人。

他们三个都叫我大姐大。

这个称呼是他们自己叫起来的,我从来没要求过。大概是从七八岁的时候开始的吧,我替团子揍了镇东头那几个老欺负他的野猫崽,又帮念秋从树上取下了她够不着的风筝,又在阿铁被几个大人取笑“笨牛”的时候站出来把那些人骂得狗血淋头。从那以后,他们就跟着我了。

我们四个成天在镇子里胡闹。

恶作剧是我们的拿手好戏。春天的时候,我们在王婶家的菜地里挖了十几个坑,再用树枝和落叶盖住,王婶一脚踩空,摔了个四仰八叉,菜篮子飞出去三丈远。夏天的时候,我们把癞蛤蟆塞进李叔的被窝里,李叔掀开被子的一瞬间,整条街都能听到他的惨叫。秋天更好玩了,我们在每家每户的门把手上涂了树胶,第二天早上全镇的人都攥着门把手打不开门,那场面我现在想起来还笑得肚子疼。

冬天我们倒是消停一点,不是因为我们良心发现了,是因为天太冷了,我们自己也懒得动。

大人们当然不会善罢甘休。每次我们闯了祸,受害的大人就会气冲冲地找到我家,站在院门口扯着嗓子喊:“黄十九!你闺女又干好事了!”

我爹每次听到这句话,脸上都会露出一种“又来了”的表情,然后放下手里的活计,慢慢走到院门口,先赔着笑脸听人家告状,等人家说完,再转过身来看着我。

“雪荐。”他叫我名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我能听出来他是在压着火。

我就低着头不说话。不是认错,是在等他快点训完。

娘的态度就不一样了。娘从来不先骂我,她先给来告状的人道歉,又说好话又陪笑脸,有时候还会塞人家一篮子鸡蛋或者一块腊肉。等把人送走了,关上门,她才转过身来看我。

她也不骂我。她就看着我叹气。

那个叹气比骂我还难受。

“你这孩子,”她说,“叫我说你什么好。”

我嘿嘿一笑,凑过去抱住她的胳膊,把脑袋往她肩膀上蹭。我虽然二十岁了,但在娘面前,永远是个小孩。娘每次都被我蹭得没脾气,抬手在我后脑勺上轻轻拍一下:“去,给你爹帮忙去。”

至于罚我,爹娘不是没有罚过。罚跪,罚抄书——虽然我不认字,念秋替我抄过好几回——罚我扫地劈柴洗衣服。最狠的一次,是罚我一个月不许出门。那一个月简直要了我的命,我天天趴在窗口眼巴巴地看着外面的天,团子他们在墙根底下给我递吃的,我们隔着一堵墙说悄悄话。

但说实话,这些惩罚都没什么用。我该闹还是闹,该闯祸还是闯祸。镇子就这么大,日子就这么长,除了闹腾,还能干什么呢?

大人们嘴上骂我,但我知道他们不是真的讨厌我。每次谁家做了好吃的,还是会给我留一份;逢年过节,压岁钱也少不了我的;我生病的时候,整个镇子的大人都来看我,床头堆满了各种果子补品。就连被我整得最惨的王婶,有一年冬天我发烧烧了三天三夜,她还专门熬了鸡汤送过来。

“这丫头就是皮,”王婶把鸡汤搁在桌上,看着我烧得通红的脸,眼里全是心疼,“皮是皮了点,但不坏。”

这是曦山小镇的人。他们嘴上骂我混世魔王,心里却把我当自家孩子。

我一直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一辈子待在曦山小镇,金色的晨雾里醒来,袅袅的炊烟里睡去。爹在院子里劈柴,娘在灶台边做饭,团子念秋阿铁在门口等我。我们一起偷桃子,一起捉弄李叔,一起躺在山坡上看星星,一起骂念秋又认了哪些不认识的字。

我时常跟他们说:“等以后,我带你们出去闯荡江湖,见识见识外面的世界。”

团子就啃着桃子含混不清地问:“外面有什么好的?”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说不上来。

“反正,”我拍了拍胸脯,“跟着大姐大,不会有错。”

念秋就在旁边笑,那双大眼弯成月牙:“大姐大连功法都没有,还想闯荡江湖呢。”

我一拳捶在她肩膀上,没用力,但她还是假装摔倒,捂着肩膀夸张地喊疼。阿铁在旁边看着我们,憨憨地咧开嘴笑,露出一口大白牙。

曦山的晚霞很好看,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山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那年我二十岁,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曦山小镇不过是一张地图上连名字都找不到的小点。不知道爹娘看着我的眼神里,除了疼爱,还有一种深深的、不敢说出口的担忧。

更不知道,命运的转折,已经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