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雨镇的喧嚣被抛在身后,江南水道如一幅流动的青绿画卷在崔雪魄眼前徐徐展开。
乌篷船是江南的精灵,船身狭长,乌黑的桐油漆面在粼粼水光中泛着幽深的光泽,竹篾编织的拱形船篷低矮而灵巧。
船家是个精瘦黝黑的老汉,叼着旱烟杆,布满老茧的手稳稳撑着长篙,篙尖点破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水声“哗啦”,带着一种舒缓的韵律。
两岸白墙黛瓦的民居枕河而建,高低错落,石阶一级级探入水中,妇人们蹲在石阶上浣洗衣物,木杵敲打青石的“梆梆”声清脆悠远。
孩童在岸边追逐嬉戏,笑声清亮。
垂柳的枝条柔柔拂过水面,翠绿欲滴,间或有几树粉白的杏花探出院墙,在湿润的空气里氤氲着若有似无的甜香。
阿璃坐在船头,月白的衣裙纤尘不染,与这水墨江南融为一体。
她望着这迥异于栖霞山的景致,琉璃眼眸中映着水光,清澈而安静。
烟雨镇那一场小小的风波,如同投入湖中的石子,涟漪散去,水面重归平静。
她心中那因行侠而起的微澜也渐渐平息,只余下一种澄澈的满足和对前路未知的新奇。
船行半日,河道渐宽,水流也湍急了些许。
前方出现一处热闹的码头,数条水道在此交汇,桅杆林立,船帆如云。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们喊着号子,扛着沉重的货包在跳板上来回穿梭,汗水浸透了短褂。
货栈鳞次栉比,商贾打扮的人或高声议价,或低声密谈,空气中弥漫着河水特有的微腥、汗味、货物(香料、桐油、生漆)混杂的气息,还有食物摊子飘来的诱人香气。
“姑娘,前面就是‘三岔口’了,江南水路的大码头,热闹得很。您是在这儿下,还是继续往前?”
船家老汉停下篙,指着前方问道。
“就这儿吧,老伯。”
阿璃起身,付了船资,轻盈地跃上青石板铺就的码头。
她的到来,如同在喧嚣的油画中滴入一滴纯净的水墨,瞬间吸引了诸多目光。
惊艳、探究、贪婪、敬畏……种种情绪在那些或明或暗的视线中流转。
阿璃恍若未觉,步履从容,穿过人群,向码头外围那些挂着酒旗的食肆走去。
初入江湖,这市井百态,亦是修行。
她挑了一家临河、看起来还算干净的二层小酒楼“望江楼”。
刚在二楼临窗的位置坐下,点了一壶清茶,几样清淡小菜,楼下便传来一阵喧哗。
“滚开!不长眼的东西!挡了慕容家的船,把你卖了都赔不起!”
一个极其嚣张跋扈的声音响起,带着浓重的本地口音。
阿璃循声望去。
只见码头边,一艘装饰极为华美的画舫正缓缓靠岸。
画舫雕梁画栋,朱漆描金,船头悬挂着一面绣着繁复云纹的杏黄旗,旗上赫然是一个龙飞凤舞的“慕容”二字。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腰佩长刀的剽悍护卫正粗暴地驱赶着周围的小渔船和卸货的苦力。
一个挑着鱼篓的老渔翁动作稍慢了些,被一个护卫狠狠推搡,踉跄着差点摔进河里,鱼篓倾倒,鲜活的鱼儿在码头上徒劳地蹦跳。
“老东西!找死吗!”
那护卫犹自喝骂,抬脚就要去踩那些鱼。
“住手!”
清冷的叱喝并不响亮,却带着一股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压过了码头的嘈杂,传入每个人耳中,也传入那画舫半开的雕花窗棂之内。
众人抬头,只见二楼窗口,一位月白衣裙的少女凭栏而立。
她容颜绝世,神情清冷,琉璃色的眼眸如同淬了寒冰,正冷冷地俯视着下方。
那护卫被这目光一刺,竟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随即恼羞成怒:
“哪来的小娘皮,敢管慕容家的闲事?”
阿璃还未开口,画舫那扇雕花窗内,却传来一个清朗含笑的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的磁性:
“阿虎,不得无礼。”
随着话音,窗扉被一只骨节分明、白皙修长的手推开。
一个年轻男子出现在窗后。
他约莫二十出头,一身月白云锦长衫,领口和袖口绣着精致的银线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温润的羊脂白玉带。
乌发用一根同色玉簪松松挽起,几缕发丝垂落鬓角,更添几分风流不羁。
面容俊美无俦,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尤其是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眼波流转间仿佛蕴着江南三月最醉人的烟雨,足以让任何怀春少女心跳加速。
此刻,这双桃花眼正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艳与浓厚的兴趣,牢牢锁定在阿璃身上,唇边噙着一抹玩味的笑意。
“下人粗鄙,惊扰了佳人,慕容宸在此赔罪了。”
他微微拱手,姿态优雅,声音温润,目光却如同实质般在阿璃脸上流连,“不知姑娘芳名?缘何孤身在这纷扰码头?若有闲暇,可否移步画舫,容在下奉茶赔礼,也免去这市井喧嚣之苦?”
言辞彬彬有礼,眼神却带着猎艳般的侵略性。
慕容宸?慕容世家?
阿璃心中瞬间闪过清璇师太曾简略提过的江南豪族之名。
富可敌国,交游广阔,亦正亦邪。
眼前这人,便是那传闻中的风流公子?
“路见不平,出言而已。赔礼不必。”
阿璃的声音清越平淡,听不出喜怒,琉璃眸中的寒意并未因对方俊美的外表和显赫的家世而消减半分,
“约束好你的手下,莫要仗势欺人,便是最好的赔礼。”
说完,她不再看那慕容宸,转身回到自己的座位,仿佛窗外那价值连城的画舫和俊美逼人的公子,与码头上任何一艘船、任何一个人并无区别。
慕容宸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
他慕容宸在江南地界,凭家世、凭容貌、凭手腕,何曾被女子如此无视过?
这清冷如月、美得惊心动魄却又带着刺的少女,瞬间激起了他强烈的征服欲。
“有趣…真有趣。”
他低笑一声,桃花眼中兴趣更浓,对着岸上犹自愤愤的护卫阿虎使了个眼色。
阿虎会意,虽有不甘,却不敢再放肆,悻悻地指挥着其他人清理通道。
画舫靠岸,搭起华丽的跳板。慕容宸在一众护卫和随从的簇拥下,施施然登岸。
他并未直接离开,反而折扇轻摇,带着几个随从,径直步入了“望江楼”,目标明确地走向阿璃所在的位置。
“姑娘一人独酌,岂不寂寞?”
慕容宸无视阿璃周身散发的疏离气息,自顾自地在阿璃对面坐下,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世家公子的矜贵,
“方才是在下唐突。
这‘望江楼’的‘碧螺春’还算勉强入口,不如由在下做东,再点几样精致小菜,权当为惊扰姑娘雅兴赔罪,也交个朋友如何?”
他言语间滴水不漏,目光却始终胶着在阿璃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探究。
阿璃放下茶杯,抬眸看向他。琉璃般的眼眸清澈见底,映着慕容宸俊美的倒影,却无半分波澜。
“萍水相逢,何须破费。公子请自便。”
语气平淡,拒绝之意明显。
慕容宸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反而笑意更深:
“姑娘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江湖儿女,相逢即是有缘。
在下慕容宸,江南慕容氏。观姑娘气度不凡,身手想必也是极好的,方才那一声清叱,中气十足,绝非寻常闺秀。敢问姑娘师承何处?芳名可否告知?”
他试图用家世和江湖切口来拉近距离。
然而,阿璃在栖霞山长大,清璇师太教导的是清心寡欲,云渺婆婆看透的是世事沧桑,对慕容宸这种带着明显目的性的世家公子交际手腕,她只觉得麻烦。
“素心阁,崔雪魄。”
阿璃报出门派姓名,干脆利落。
她无意攀附,但也无需刻意隐瞒。
素心阁虽隐世,在江湖上却并非无名。
“若无他事,公子请便。”
她再次下了逐客令,语气依旧平淡,却多了一丝不容置疑的意味。
“素心阁?”
慕容宸眼中精光一闪,显然对这个名字有所耳闻,脸上笑容更盛,
“原来是栖霞仙境的仙子驾临江南!
失敬失敬!
难怪姑娘气质如此超凡脱俗……”
他口若悬河地奉承起来,试图用溢美之词打开局面。
就在这时,楼下街道上突然传来一阵更大的骚动,伴随着惊慌的呼喊和重物落水的“噗通”声!
“有人落水了!”
“快看!水里有东西在拽他!”
“是水鬼!是水鬼索命啊!”
阿璃眸光一凝,瞬间起身,几步便掠至窗边。
慕容宸的聒噪被她完全抛在脑后。
只见下方靠近码头的一处水湾,水面剧烈翻腾,一个落水者正在拼命挣扎,发出惊恐绝望的呼救。
更诡异的是,水下似乎真有一道模糊的黑影,如同巨大的水草,缠绕着落水者的双腿,正将他往深水处拖拽!
岸上人群惊恐地聚集,却无人敢下水施救。
慕容宸也跟到窗边,看到此景,眉头微皱:
“水猴子?还是水匪作祟?此处码头乃漕帮地界,竟有这等事……”
他话音未落,身边月白身影一闪!
阿璃已如一道惊鸿,直接从二楼窗口飞掠而出!
她并未施展惊世骇俗的轻功直落水面,而是在半空中,足尖极其轻盈地点在下方一艘货船的桅杆顶端。
那细细的桅杆顶端微微下弯,如同不堪重负的芦苇,却在下一瞬猛地弹起!
借着这一弹之力,阿璃的身影再次拔高,月白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如同御风而行的仙子。
她目光锁定了落水者与水影纠缠之处,身形在空中一个极其优雅美妙的转折,头下脚上,如同离弦之箭,直刺翻腾的水面!
惊鸿步·点水凌波!
“好俊的轻功!”
慕容宸眼中爆发出异彩,忍不住赞道。
这身法之轻灵美妙,远超他的预料。
噗!
水花极小。
阿璃入水的瞬间,周身内力自然流转,形成一层薄薄的气膜,将河水排开尺许。
她如同一条灵动的白鱼,瞬间穿透浑浊的河水,直抵深处。
水下视线昏暗,水草摇曳。
果然,根本不是什么水鬼!
一个穿着紧身黑色水靠、身形如同瘦长猿猴般的男子,正用一根坚韧的黑色皮索死死缠住落水者的脚踝,另一只手则握着一柄分水刺,眼神凶狠,试图将挣扎的落水者拖向更深的河底淤泥区!
落水者显然水性不佳,又惊又怕,灌了好几口水,挣扎已近无力。
那水鬼般的男子察觉到水流异动,猛地回头,看到一道白影急速逼近,眼中闪过一丝惊愕,随即化为凶戾!
他手腕一抖,那根缠绕落水者的皮索如同毒蛇般松开猎物,反手就朝阿璃的脖颈绞缠而来!
同时,分水刺带着一股阴寒的水流,狠辣地刺向阿璃肋下!
动作刁钻狠毒,显然是水下搏杀的老手。
阿璃琉璃眸中寒光一闪。
在水下,她的动作依旧迅疾如电!
面对绞来的皮索,她不闪不避,右手并指如剑,指尖凝聚一点凝练的寒芒,快如闪电般点向皮索的中段!
流云拂叶手·凝冰截流!
嗤!
一声轻微闷响,那坚韧的皮索竟被指风蕴含的寒劲瞬间穿透、冻结、崩断!
那水鬼男子只觉手腕一麻,皮索脱手,心中大骇!
此时阿璃的左手已拂向他持分水刺的手腕,动作轻柔曼妙,如同拂去花瓣上的露珠,却带着截断筋脉的凌厉!
水鬼男子惊觉对方武功奇高,绝非自己能敌,眼中凶光一闪,竟不再攻击阿璃,反而双腿猛蹬,身体如同泥鳅般向后急退,同时左手在腰间一抹,猛地朝阿璃和那落水者撒出一片浓稠的、墨汁般的液体!
那墨汁遇水迅速扩散,瞬间将周围数尺水域染得漆黑一片,腥臭刺鼻!
显然含有剧毒和强烈的麻痹效果!
“黑水毒瘴?”
岸上识货的人惊呼,
“是‘鬼手’杜七!这水鬼是他假扮的!”
慕容宸在楼上看得分明,眉头紧锁。这杜七是江南水道有名的独行水匪,心狠手辣,水性极佳,尤其擅长用毒和隐匿,官府和漕帮通缉多年都未能将其擒获。
没想到今日在此作恶,还碰上了硬茬子。
水下,毒墨瞬间弥漫,视线完全被阻隔,腥臭之气直冲口鼻。
阿璃冷哼一声。
素心阁医毒双绝,她自幼在百草长老的“熏陶”(或者说,被迫试药)下长大,寻常毒物对她根本无效!
她屏住呼吸,体内《素心诀》内力自然流转,一股清凉之意护住心脉感官。
琉璃眼眸在浑浊的黑水中,竟似能视物!
她左手闪电般探出,精准地抓住已经昏迷的落水者的后衣领,内力微吐,一股柔和的力道将其托起,同时右足在河底淤泥上轻轻一点,身体借力,如同箭鱼般带着落水者向上急冲!
哗啦!
水花四溅!
阿璃提着落水者,破水而出,稳稳落在岸边一块青石之上。
月白衣裙被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发髻微散,几缕湿发贴在雪白的颊边,水珠沿着她精致的下颌线滚落,滴在青石上,碎玉般溅开。
明明有些狼狈,却因那绝世容颜和清冷出尘的气质,反而更添一种惊心动魄的凄美。
“出来了!仙子把人也救出来了!”
岸上人群爆发出劫后余生的欢呼。
阿璃将昏迷的落水者平放在地,迅速检查。
对方只是呛水昏迷,性命无碍。她并指在其胸前几处穴位快速点过,又以内力轻抚其后背。
“咳咳……噗!”
落水者猛地咳出几大口水,悠悠醒转,茫然地看着四周,最终目光定格在救了他的白衣少女身上,充满了感激与劫后余生的恍惚。
阿璃见他无碍,便欲起身。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离她不远的水面猛地炸开!
一道瘦长如鬼魅的黑影冲天而起,带起漫天腥臭的水花!
正是“鬼手”杜七!
他显然没料到阿璃能轻易破了他的毒瘴,更恨她坏了自己“生意”(掳人勒索或贩卖)。
此刻他面目狰狞,眼中闪烁着怨毒和疯狂,手中分水刺淬着幽蓝的寒光,借着冲势,如同扑食的夜枭,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刺阿璃后心!
角度刁钻狠辣,无声无息,是必杀的一击!
“仙子小心!”
岸上众人惊骇欲绝,齐声惊呼!
慕容宸在楼上也是瞳孔一缩,折扇猛地合拢!
他身后的护卫手已按上刀柄。
劲风及体!
冰冷的杀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上后背!
阿璃甚至没有回头。
就在那淬毒的分水刺距离她背心不足三寸的刹那!
她动了。
没有闪避,没有格挡。
她的身体仿佛化为了一道流动的月光,以左脚为轴,极其自然地、带着一种难以言喻韵律感地向左后方旋身!
惊鸿步·月移星换!
动作幅度极小,速度却快到了极致!
仿佛她原本就站在那里,只是月光的角度悄然偏移了一寸。
就是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寸之差,那必杀的分水刺,带着凌厉的破空声,几乎是贴着她右臂的衣袖刺过!
毒锋擦过衣料,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却未能伤及她分毫!
杜七志在必得的一击落空,身体因全力前冲而瞬间失去平衡,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
而阿璃,在这旋身错开的瞬间,一直垂在身侧的右手,五指如兰,带着一种行云流水般的写意,看似轻柔地拂在了杜七持刺的手腕之上!
流云拂叶手·拂云断玉!
这一次,不再是凝劲如针,而是化拂为震!
一股凝练至极、刚猛无俦的寸劲,如同无形的重锤,透过皮肉,狠狠砸在杜七的手腕骨上!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裂脆响清晰传出!
“啊——!”
杜七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惨嚎!
分水刺脱手飞出,“当啷”一声掉在青石板上。
他整条右臂瞬间如同被抽掉了骨头般软软垂下,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剧痛让他面孔扭曲如恶鬼!
这还没完!
阿璃拂出的右手并未收回,手腕极其自然地一翻一压,动作流畅得如同抚琴按弦,掌心已轻轻印在杜七因剧痛而门户大开的胸膛之上!
这一掌,无声无息,甚至没有带起一丝掌风。
流云拂叶手·凝劲透腑!
噗!
杜七如同被狂奔的烈马当胸撞中!
他瘦长的身体猛地弓起,眼珠暴突,口中鲜血狂喷,混合着内脏的碎块!
他甚至发不出完整的惨叫声,整个人如同断了线的破败风筝,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狠狠击飞出去,“轰”的一声巨响,重重砸在数丈开外一堵堆放货物的厚实土墙上!
土墙剧烈震动,簌簌落下无数尘土。杜七的身体如同烂泥般瘫软在墙根,胸口深深凹陷下去,鲜血不断从口鼻中涌出,染红了身下的泥土。
他身体剧烈抽搐了几下,眼神涣散,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难以置信的恐惧,最终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兔起鹘落,从杜七暴起偷袭,到被阿璃反杀毙命,不过呼吸之间!
快!准!狠!
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没有半分多余的动作。
那月白的身影,在电光石火的生死搏杀中,展现出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冰冷漠然的高效。
仿佛她拂去的不是一条凶名赫赫的水匪性命,而只是拂去了一片飘落肩头的柳絮。
整个三岔口码头,陷入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拍打岸边的哗哗声,以及风吹过帆布的猎猎声。
岸上的人群,无论是惊恐的百姓、精悍的挑夫,还是混迹码头的江湖客,全都目瞪口呆,如同被施了定身法。
看向青石上那抹月白身影的目光,充满了极致的震撼、敬畏,以及一丝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鬼…鬼手杜七…死了?”
“一招…不,两招?就…就死了?”
“我的天…这…这姑娘…”
窃窃私语如同水波般在死寂中扩散开来,带着浓浓的难以置信。
慕容宸站在望江楼的窗口,握着折扇的手指微微收紧,骨节有些发白。
他脸上的风流笑意早已消失不见,桃花眼中只剩下深深的凝重和忌惮。
他看得比岸上人更清楚。那看似轻描淡写的旋身、拂手、印掌…每一个动作都妙到毫巅,蕴含着他都感到心惊的恐怖力量和控制力。
尤其是最后印在杜七胸口那一掌,无声无息,却瞬间震碎了对方的心脉肺腑!
这种对力量的精微掌控和对时机的把握,绝非普通高手能做到!
素心阁…崔雪魄…慕容宸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眼神变幻不定。
这绝非仅仅是一个美貌的仙子,这是一柄藏在绝世容颜下的、锋芒无匹的利剑!
危险,却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阿璃仿佛没有听到周围的议论,也没有看那墙根下的尸体一眼。
她微微蹙眉,低头看向自己的右臂衣袖。
那里,被杜七的分水刺毒锋擦过的地方,月白的布料上留下了一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划痕,空气中弥漫开一丝极其淡薄的腥甜气息。
“水蛭涎、黑蟾酥、腐心草…还有几种阴寒水毒…”
她鼻翼微动,琉璃眸中闪过一丝了然。
这点微末毒素,对她而言如同清风拂面。
她随手从腰间一个不起眼的青色小布袋里(百草长老特制,防水防潮)拈出一点淡黄色的药粉,轻轻弹在衣袖的划痕处。
药粉遇水即融,那道幽蓝色瞬间褪去,腥甜气息也消失无踪。
做完这一切,她走到那刚刚被救醒、此刻正一脸惊魂未定看着杜七尸体的落水者面前。
“能走吗?”
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却没了之前的寒意。
“能…能走!多谢…多谢女侠救命大恩!小人…小人…”
落水者挣扎着想跪下磕头。
“不必。”
阿璃虚手一扶,一股柔和的力道托住了他,
“此地不宜久留,速速归家。”
说完,她不再停留。
在无数道复杂目光的注视下,月白的身影飘然离开岸边,向着码头外围的街道走去。
湿透的衣裙贴在身上,勾勒出惊心动魄的线条,水珠沿着衣角滴落,在青石板上留下浅浅的湿痕,更衬得她背影清冷孤绝,如同雨后的寒月。
慕容宸站在窗边,看着那抹月白消失在街角,眼神深邃。
他轻轻展开折扇,遮住了半边俊脸,只露出一双若有所思的桃花眼。
“素心阁…崔雪魄…”
他低声自语,唇角再次勾起那抹玩味的弧度,却比之前多了几分郑重,
“看来这江南的棋局,要更有趣了。
派人跟着,查清楚她落脚何处。
记住,远远跟着,别被发现,更别惹她。”
他对身后的护卫低声吩咐。
“是,公子。”
护卫领命,悄无声息地退下。
慕容宸的目光再次投向阿璃消失的方向,眼中闪烁着算计与势在必得的光芒。
而在望江楼斜对面,一家不起眼的货栈二楼。
之前烟雨镇茶楼雅间里的那个青衫男子,依旧戴着斗笠,负手立于窗后阴影之中。
他同样将刚才码头上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搏杀尽收眼底。
斗笠的阴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一双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月,清晰地倒映着阿璃飘然远去的背影。
当阿璃那轻描淡写却又致命的一掌印在杜七胸口时,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几不可查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当看到慕容宸的人悄然尾随而去时,他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寒芒。
“鬼手杜七…慕容家…”
低沉的声音在阴影中响起,带着一丝难以捉摸的意味,
“阿璃…你的江湖路,注定荆棘密布。”
他沉默片刻,身影如同融入阴影的墨迹,悄无声息地从另一侧的窗户滑了出去,方向,正是阿璃离去的长街。
步伐看似不快,却如同鬼魅般,几个闪烁便消失在熙攘的人流之中,不远不近地缀在了慕容家探子,以及更前方那抹月白身影之后。
江南的水,依旧流淌。
三岔口的码头,恢复了喧嚣。
而一场围绕着“琉璃珠”的暗流,已悄然在这繁华的水道枢纽下涌动。
江湖的画卷,正随着崔雪魄的脚步,徐徐展开更为诡谲莫测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