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 影缕念
  • 萧曲uuuu
  • 2542字
  • 2026-03-05 21:25:46

“妖被降了,你有什么打算?”

“不知。“

“你来自哪?”

云和苏微微抬头望向云端,突然一声“阿兄……”让两人同时看向一处,朝一无意识地呢喃,声音黏涩,手指下意识地摸索,直到抓住身侧一片粗粝的布衣。

路循几乎在她指尖触及时就已倾身过来,温热的水囊凑到她唇边。“醒了?慢慢喝。”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紧绷后的疲惫,但动作异常轻柔。

温润的水流划过喉咙,朝一的视线逐渐放大,发现了那沾满污泥的白衣男子。

路循看朝一愣住,解释道:“这位是云和苏大夫,是你故友的相识之人。”他接过朝一的水囊,“应与你身世有关。”

云和苏面纱被第一缕日光映射着,他双手叠放在前,任凭清风吹打他那沾满污泥与暗绿汁液的下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在路循的搀扶下,勉力坐直了些,对着云和苏的方向,微微颔首,声音因虚弱而轻软:“多谢……云大夫搭救之恩。”

云和苏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叠放在身前的手指指尖微微向掌心蜷缩,又迅速强迫自己松开。

他微微转向朝一发声的方向,蒙着纱的脸看不出表情,声音是一贯的平静清冷,比方才对路循说话时,似乎更刻意地放平了调子:“分内之事,姑娘不必挂怀。”

“云大夫的伤……”朝一的目光落在他纱带边缘的褐红血迹和污浊的衣摆上,那刺目的痕迹让她无法视而不见,心口那莫名的细微抽痛又隐约泛起。这关心依旧出于道义,但比刚才纯粹的感谢,多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未觉察的、更柔软的忧虑。

“无碍。”云和苏的回答快而简短,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回避。他仿佛不愿在任何关于自身的话题上停留,主动将“视线”转向路循,尽管蒙着眼,那姿态却明确地表达了交谈对象的转换:“路少侠既已决定启程,宜早不宜迟。朝一姑娘虽暂稳,但神魂之伤,需要静养,此地阴寒,不宜久留。”

路循的目光在云和苏与朝一之间扫过,最终点了点头。“我去探路,确认前方是否安全。朝一,你且安心休息,莫要乱动。”他看向朝一,眼神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嘱托,随即又瞥了一眼云和苏,语气稍缓,“有劳云大夫暂且看顾。”

“理应如此。”云和苏微微颔首,算是应承。他依旧面向洞口方向,并未转向朝一,姿态疏离得恰到好处。

路循不再多言,提起软剑,身影敏捷地闪出岩洞,很快便消失在逐渐明朗却依旧荒凉的天光与残雪之中。

岩洞内,骤然只剩下两人。

“定魄灯”的光芒稳定地笼罩着朝一身周一小片区域,将洞内残留的阴寒与昏暗驱散了大半,却也让这方寸之地之外的阴影显得更加浓重。云和苏坐在光晕的边缘,一半身影沐在暖黄的光里,另一半则隐在岩石的暗影中,那身白衣上的污迹在光线下无所遁形,更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尊被风霜侵蚀、却依旧不肯倾倒的玉雕。

沉默如同有实质的重量,缓缓弥漫开来。只有洞外偶尔传来的、极远处冰雪融化的滴答声,和两人清浅的呼吸声交织。

朝一靠坐着,怀里抱着那盏小灯,暖意透过粗布传来,身体却依旧乏力。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再次落在那静默的白色身影上。这个人……太奇怪了。救命恩人,却冷淡得近乎刻意。身世相关,却讳莫如深。他伤得那样重,气息微弱,衣袍染血,却拒绝一切关切的探问,将自己封闭在一个坚硬冰冷的外壳里。

可偏偏,看着他独自承受痛苦的样子,她心里会泛起那丝莫名的、细细密密的疼。不是同情,更像是一种……共鸣?仿佛他身上的痛,能隔空传递到她灵魂某处同样空洞伤痕的地方。

她咬了咬下唇,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感觉。也许只是伤势未愈,心神不宁所致。她应该闭目养神,积蓄体力,而不是胡思乱想。

然而,就在她准备移开视线时,云和苏的身体忽然几不可察地晃动了一下。很轻微,但朝一看到了。紧接着,他侧过头,以袖掩口,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短促的闷咳。

那咳声很轻,却仿佛用尽了力气在遏制,以至于他单薄的肩背都微微震颤。他迅速放下了袖子,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但朝一眼尖,还是瞥见他素白袖口内侧,迅速洇开了一小团新鲜的、刺目的猩红。

又咳血了!他根本不像自己说的“无碍”!

几乎是出于本能,朝一脱口而出:“云大夫!”

她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焦急,在寂静的岩洞里显得格外清晰。

云和苏的身体明显一僵,随即,他以一种快得不自然的动作,将那只染血的袖子收拢,藏于身侧。他缓缓转向朝一的方向,蒙着白纱的脸上一片沉寂的空白,声音却依旧平稳,甚至带着一丝被打扰后的淡淡疏离:“姑娘有何事?”

他问她“有何事”,仿佛刚才咳血颤抖的人不是他。

朝一被他这故作无事的姿态噎了一下,准备好的关切堵在喉间。她看着他那张被纱布覆盖、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忽然觉得一阵无力,还有一丝……没来由的气闷。这人怎么像块捂不热的冰?

“……你……”她声音低了下去,带着点赌气般的执拗,指了指他刚才掩口的方向,“你又咳血了。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云和苏沉默了片刻。晨光透过岩隙,落在他蒙眼的白纱上,映出他挺直鼻梁的侧影。他似乎在“看”她,又似乎只是对着虚空。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那刻意维持的平静之下,终于泄露出了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疲惫:“旧疾罢了,不劳姑娘费心。你当顾惜自身。”

依旧是拒绝。但这一次,那句“顾惜自身”,却莫名地,让朝一心头那丝气闷消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复杂的感受。这话听起来……不完全是客套的推拒,倒像是……一种带着涩然的叮嘱?

她不再说话,只是抱紧了怀中的灯,目光却依旧没有从他身上移开。她看着他重新坐正,试图继续那副入定调息的姿态,但微微急促的呼吸和苍白如纸的唇色,却出卖了他的虚弱。

这个人,像一座沉默的雪山,表面覆着终年不化的冰雪,内里却藏着不为人知的裂痕与灼痛。而她,一个连自己从何而来都记不起的“姑娘”,却被路循告知,与他、与自己的“身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感觉,就像站在一片浓雾弥漫的断崖边,明知脚下是万丈深渊或未知前路,却看不清,也踏不出那一步。而这个名叫云和苏的陌生医者,就像浓雾中一块冰冷而确凿的界碑,沉默地矗立在那里,提醒着她遗忘的过去,也阻挡着她探寻的视线。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将脸颊贴上温暖的包袱。既然问不出,那就不问。既然看不清,那就不看。当务之急,是恢复体力,跟上阿兄的脚步。

只是,心底那丝因他咳血而泛起的细微痛楚,和那份对他强撑姿态的莫名在意,却像一粒悄然落地的种子,在这片名为“遗忘”的荒原上,悄无声息地扎下了一点根须。

洞外,风声渐起,卷着残雪,呜咽着掠过荒芜的山野。前路未知,而同行者,已然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