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能不当户不对

“我不想嫁。”

窗棂漏进的夕阳像泼翻的胭脂,染红了容岁安指尖揉皱的婚帖。

“深宅大院,麻烦得很...”她盯着墙角一丛野薄荷低语。

那是母亲生前种的,如今叶脉枯黄卷边,如同母亲咳血攥着她的手说“莫蹈我覆辙”的模样。

父亲枯瘦的手压住婚帖:“沈家是咱攀断脊梁也够不着的青云梯!你若能让他只你一人,那爹重回朝堂指日可待。”

嫡母拔下银簪百无聊赖的戳着窗纸,寒光直刺她眼底:“你不嫁?明日就送你给盐商当填房!那老头子前头埋了三房妻妾,后院专埋不听话的骨头!”

容岁安没有说话,饶有心事的盯着那株薄荷。

越盯那瓷瓶里的薄荷越在拥挤的小屋里愈发碍眼,仿佛那是一种深深的诅咒。

“我不想娶。”

檀香熏得沈君泽喉头发苦。沈父碾着紫砂壶盖,茶沫如蛆虫浮沉:“破落户的闺女罢了,就当你娶了个妾,总之横竖不能误了你仕途。”

沈父也认真起来,双眼盯着儿子。

“越是破落户,就越不要脸,要是你毁约她爹娘以你始乱终弃的罪名大闹一场,我看圣上会不会因为你私事没处理好问不问责你。”

“好孩子,听爹的,娶了她。”

沈君泽顿了顿,只得应下。

沈父提亲都懒得提,只派了家府里最亲近的门客青志提着两只水雁登门。

青志以为破落户得多破落,去了才晓得,自家公子迎娶这样的人家实属委屈。

这大院院墙塌了半截,青砖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茎。

前几日下的细雨顺着屋顶的破洞淌下来,在泥地上砸出深浅不一的坑,墙角堆着接水的破瓦罐,水面浮着几星霉斑。

青志一路走到门口,甚至给人感觉一阵荒芜,门板上糊的纸早已被风撕成褴褛的条,屋里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三条腿的方桌——缺的那一角用碎石垫着,粗陶碗沿磕了个豁口,盛着半碗清可见底的菜粥。

那中庭隔着的窗户外头的后院本来挺大,谁知道一阵大雨刮的满地狼藉,杂草枯叶围着地面营了个小水潭。

“有人吗?”青志一身青衣冲门里头呼喊。

“你是谁啊?”女声叫住青志,那是容家小姐,可青志看来看去,她也不像个千金小姐,一身粗布衣裳绑成农妇的模样,还背着个草药娄。

该有的礼数要有,青志秒切微笑向容岁安行了个礼:“我家老爷特派我来提亲,不知令尊令堂可在?”

容岁安扬扬头在里面望了望,卸下草药娄径直朝屋里去。

“你等着,我给你叫人去。”

青志盯着那草药娄,一阵无语,这女子虽面容娇好,但毫无素养,若是普通村妇也罢了,可老爷说提婚约时容家可一阵吹捧自己女儿,如今青志即便不是来提亲,只是代为做客,这样敷衍不着调的态度也着实令人喟然。

“哎呀,沈家来人了,快进门!久等了久等了!”迎青志的是容老爷,这容老爷的衣服显然是刚穿上的,并不整齐,莫非刚才睡觉呢?难怪听不到青志喊人。

容夫人端着两杯茶做到副座,一脸红润,青志心想这老头对着这二媳妇还真好啊,都破落成这样了,夫人还这么面色红润。

“大人,这是我家老爷给小姐送的聘雁,您看小姐什么时候问八字过媒人?”

“害,不虚这么麻烦,你既已拿来了聘雁,我们将八字送至沈府请亲家公过目就行了,我看不如婚事就这个月月底吧,我查过了,月底是个良辰吉日。”

那二夫人本来只是在副座上安静坐着,眼神一刻不从那聘雁上离开。

“呃,如此仓促我怕怠慢了小姐…”

青志一说怠慢了小姐,容家那个二夫人突然噗嗤一笑,眼看应该是装不下去了。

那二夫人出身市井,随便的做到副座上拆台:“怠慢?你家太客气了,我家这个丫头野惯了,我家老爷说的对,赶紧将婚事办了得了。”

他们都不知道的是,容岁安在一旁偷听,一听“赶紧”震惊得瞳孔都骤缩了,这嫡母是怕自己过得好的哪怕好一点啊。

青志也不好说什么,只说沈家老爷若是同意月底,那就将这桩婚定下,若不同意,就再择日,容父容母笑着送了青志出门,青志快步离开后,在马车里嘀咕:“这样的人家,难怪破落。”

青志回沈家后将事一五一十说了明白,沈父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容家这一家真是穿上了华服瞧着像个人,脱下和市井没什么区别,不过沈父同理。

“公子!亲事说成了,老爷叫您去准备呢!”

“我不去。”沈君泽盯着同僚送的《白鹤观竹图》,目光决绝,语气也决绝。

“可您不去,老爷又该生气了。”

“婚事,应当是亲生母亲准备,她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为何要去?告诉父亲,除母亲任何人我都不要。”

那小厮见照面不对,也只能悻悻退下。

沈君泽的母亲是正室尤氏,可父亲南征时带回一个女子窦氏,后宠爱有加,随后尤氏郁郁寡欢,终日缠绵病榻,沈父也愈发讨厌尤氏。

尤夫人在病榻上咳嗽,手机拿着一个金镯子,贴身侍女惠茹给尤氏喂药眼里满是担忧。

“惠茹,泽儿月底就是成亲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应当给新娘子的镯子你说会不会太寒酸了。”

惠茹满眼都是尤夫人,握着尤夫人的手,安慰道:“怎么会,奴婢听主院的说,公子娶得不过是个破落户家的姑娘,您就算是送个钗子,估计她都得高兴的合不拢嘴。”

这么说尤夫人虽不是担忧,但突然流泪,惠茹知道,夫人肯定是知道公子受委屈了,没有亲娘的孩子肯定是没有庇护的。

尤夫人觉得自己无能,若不是自己顶不住老爷找妾室,若不是自己守不住沈君泽就不会让沈君泽从小受妾室摆布,惠茹给尤夫人擦着泪,瞧着夫人如此伤心,惠茹也流了泪。

“娘!”

“泽儿?”尤夫人刚还在病榻上流泪,听到这声娘立刻不顾一切坐起来。

“母亲…”沈君泽赶紧跑过去扶住尤夫人,尤夫人见到沈君泽眼底的欣喜快要溢出来似的,沈君泽双手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眼底满是思念。

“母亲,儿子月底就要成亲了,我同父亲说了,我只要母亲给我迎亲。”

尤夫人抚摸着儿子的脸,自己儿子长这么大都没有好好看过,尤夫人点点头,说什么也得为儿子吊起这口气。

这场各怀鬼胎的婚事可算落成,沈家还特意挑了个良辰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