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救场

「凤仙社」野台酬神大戏《山伯英台》演出的第二个晚上,霞海城隍庙旁的庙埕广场依旧人声鼎沸,只是氛围里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骚动,戏迷观众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戏台上灯光灿亮,锣鼓点敲得流畅,好戏正酣。

布景前的字幕牌翻到了新的一页,《梁山伯与祝英台》第二日!底下小字是本夜情节章回进度:「书斋、侍病、催返、托媒」。

舞台上,只见梁山伯背对观众,两只手焦躁地互搓着,显然心事重重。

只听他悠悠唱道,「秋风稀微夜慢慢,听闻英台染风寒…」抑扬顿挫,情致缠绵。

唱腔方落,梁山伯猛地转过身来,灯光聚焦在他脸上。

台下眼尖的观众发出一阵不小的惊呼。今日这位梁山伯,扮相俊朗非凡,眉眼间自有风流,却不是昨晚那位!定睛一看,竟是「凤仙社」的团长许干明亲自披挂上阵、粉墨登场!

他身旁的书僮四九,依旧是柯芳官扮演,伶俐不减。

许干明饰演的梁山伯急切地问,「四九,你说英台病了?」

柯芳官饰演的四九用力点头,「银心在门口煎药,说是他家公子病了!」

梁山伯一挥袖,「还在这里等什么?快快前去探望!」

两人一板一眼、有模有样地在台上做了个慌不迭赶路的虚功,绕场半圈,来到祝英台的「房门」前。梁山伯做出拍门的虚拟作表,声音压得低沉温柔,「贤弟睡下了吗?愚兄来探望你了。」

舞台另一侧,简单的榻床上,斜倚着林彩霞扮演的、病容憔悴的「祝英台」,小咪饰演的丫鬟银心在一旁伺候。

祝英台低声自语,「三更半夜,他怎么会来?」

银心也是一脸茫然,「我哪里知道?」

祝英台扬声应道,「我还没睡,梁兄请进。」

台上的剧情进展倒还顺利,一幕之隔的后台,却又是另一番险象环生的迥异景象。

高天凤就站在布幕缝隙边,目光紧紧锁着前台的动静,右脚踝上,厚厚的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格外醒目。

她身旁,阿妃姐、陈志龙都已换好了接下来要上场的戏服,一个是「师母」,一个是「麻仔马俊」(歌仔戏版本对于「马文才」的称呼)。连大房杨莲亭也站在那里,几个人无不战战兢兢、诚惶诚恐,全都屏息看着许干明在前台的一举一动。

高天凤侧过头,用闽南语低声问阿妃姐,「阿妃姐,妳看如何?」

阿妃姐看得专注,措辞慎重地低声回答,「举手投足,戏味十足,还是很有那个气派的。耳濡目染,到底是戏班里长大的。」

陈志龙在一旁补充,语气里满是佩服,「舅舅的扮相真英俊!」

高天凤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着复杂的情绪,「难得他肯上台救火,也算是谢天谢地了。」

杨莲亭冷静地插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他自己闯的祸,他不救火谁救火?」语气里倒是听不出一丝波澜。

话音未落,前台文武场的乐音再次响起,高天凤迅速收敛心神,举起了手边一支拖着长长电线的麦克风,红唇微启,清亮婉转的唱腔立刻流淌而出,原来非常时刻、权宜应变,这个意外陡生的夜戏,正是她在幕后替许干明代唱。

高天凤朗声而唱,「出门在外靠友朋…」

灯火辉煌的戏台上。许干明饰演的梁山伯,随着高天凤的嗓音对嘴,做出相应的身段、口型,猛一看,配合得天衣无缝。

梁山伯诚挚地对祝英台安抚唱道:「出门在外靠友朋,你我兄弟不分谁。」

祝英台略显羞赧,由衷感激地回了他,「知冷知暖知疼惜,梁兄情义慰胸怀。」

梁山伯转向四九和银心,「四九,你过去帮银心的忙,辛苦你们二人了。」

四九机灵地拉起银心,使了个眼色,一起往戏台侧幕走,「走,我们去煎药!」

银心一脸状况外,犹豫着,「煎…煎药?」

四九理所当然地说,一把将她往外拖,「你煎药,我熬粥,让你家公子吃药配粥,才有元气啊!」

台下观众席顿时爆出一阵哄堂大笑,气氛热烈极了。换了个「梁山伯」,丝毫不影响他们的入戏。

银心更懵了,眼睛睁得大大的,嘟着可爱的小嘴,结结巴巴,「吃药…配粥?不是才刚吃过?」

四九不耐烦了,「刚才是暗顿(晚餐),现在是宵夜,走啦,你在发什么呆?」

银心猛地想起什么,越想越觉得不对,往后缩了缩,「不可以,男女授受不亲,这…孤男寡女…」

四九满脸不解,一脸憨样,学着她的口音,「龟?(音同闽南语的『孤』),这里哪有龟?」

台下笑得更大声了,前仰后合。

梁山伯温和地解围,「银心,你不必担心,出去吧,这里有我呢。」

银心一听,杏眼圆瞪,暗中叫苦,一声嘀咕脱口而出,「有你…就糟了!」

这句被前排观众听到,又是一阵爆笑。

祝英台面色微红,无奈地低声吩咐了一句,「银心,没事的,你下去吧。」

银心急得直跺脚,「这…这…这…」

四九不由分说,一把拉住她就往台下走,「你是吃错什么药?走啦!」两人拉拉扯扯地,银心一步一回头,终于还是被拉下了台。

台前的戏棚下,今晚的观众依稀比昨晚少了些许,但看戏的热络气氛丝毫不减,情绪彼此感染,仍旧是热火朝天。杜太太、林太太…几个盛装打扮的铁粉全都没缺席,雷打不动地坐在老位置上,看得眉开眼笑,毫不吝啬的掌声没有间断。

费渡一个人坐在稍后的位置,看得十分专注。许兰心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他身旁的空位坐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递过来一根烤得滋滋冒油的烤香肠。

许兰心笑咪咪地,「请你吃香肠。」

费渡接过香肠,道了声谢,目光回到台上,低声问:「今天的演员换了?」

话音未落,就听见前排杜太太她们的交谈声清晰地传来。

杜太太一挑眉,小小声地用闽南语说,「山伯是许老板扮的,妳们没看出来吗?」

林太太眉头皱得紧紧的,百思不得其解,带着点疑惑,「可是声音不像啊…是我们阿凤在唱…说的跟唱的,声音不一样啊。」

杜太太左右张望,适时拦住话头,「美珠回来了,听她怎么说!」

一个烫着时髦鬈发、身材丰腴的太太,正是她们口中的「美珠」,气喘吁吁地从舞台侧面跑回来,一屁股坐下。

胖太太美珠压低声音,上气不接下气地把刺探的军情如实报告了,「对嘴的啦,阿凤在…在台边…在幕后拿着一枝麦克风,在帮忙唱啦!」

杜太太聪明人,觉得另有隐情,立刻担心地追问,「那…她怎么自己不上台?」

胖太太语气更急促了,「受伤了,脚踝那里…绑着厚厚的纱布!」

杜太太惊呼,脸色都变了,「么寿哦!严重不严重?」

林太太也急了,二话不说站起身,「走,我们过去看看!」

说走就走,杜太太、林太太、胖太太美珠,再加上另外两三个相熟的铁杆粉丝戏迷太太们,一行四五个人,立刻放轻了动作,猫着腰,蹑手蹑脚地离开座位,半走半跑地绕向舞台侧面,往后台的方向去了。

费渡看着她们的背影,又转头看向许兰心,每天都有始料未及、让他目瞪口呆的现场大惊奇!他压低了嗓音问,「怎么回事?」

许兰心咬了一口香肠,神秘地眨眨眼,没事人似地好整以暇,「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台下往往比台上还精彩。」

费渡听她说得莫测高深,有答等于没有答,脸上露出更好奇的神色,但还是将注意力转回了戏台上。

舞台侧面,布幕之后。高天凤正专注地对着麦克风配唱着戏词。

「梁山伯」关切地对「祝英台」唱着,「家书催返声声急,伯母恙中弟挂念,人子尽孝乃应当,告假归家侍高堂…」

从她的视角,可以清晰地看到舞台前方另一侧的边缘,杜太太、林太太那几个人,正踮着脚尖,伸长了脖子,偷偷往她这边窥望,脸上满是殷殷担忧的神情,一步一步地靠近过来。

高天凤的唱腔未断,眼神却锐利地扫向舞台侧面那道厚重布幔的缝隙。

果然,几颗脑袋正挤在那里,探头探脑。为首的正是杜太太,旁边是林太太,还有刚才跑去后台通风报信的胖太太美珠,后面还跟着两三个面熟的常客。她们一个个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动作滑稽,像是等在路口、鹄候家里的七岁宝贝儿子生平第一次放学回家的焦急、迫切。

高天凤心里又好气又好笑,还有点急。这要是让前台其他观众看见了像什么样子?忙活了一整个晚上,岂不都全穿帮啦?

她唱腔不变,声情并茂地演绎「梁山伯」安抚着归心似箭的祝英台,空着的那只手却悄悄抬了起来,对着布幔缝隙那边猛地用力挥了几下,像是在赶苍蝇,又像是在哄小孩。那意思是:回去啦!妳们赶快回去啦!

杜太太她们忠心耿耿地追随她这么多年,这点心领神会的默契还是有的。她们显然都看懂了,但目光都还黏在她裹着厚厚纱布的脚踝上,几个感情尤其丰富的,心疼极了,眼看就要哭了。

高天凤为了让她们看清楚些,唱到一个长音的间歇,故意极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重心,让受伤的脚踝露出得更明显些。她忍着痛,很快地单脚站立了几秒,是让她们宽心些,晓得自己的伤看着吓人,其实并无大碍。

几个母爱喷发的太太们,互相用眼神面面相觑,用极小幅度的点头对她们的偶像示意,这才像放下心中大石头似地乖乖退开了。

胖太太美珠大概是觉得自己的情报小题大作,必须负上责任,率先压低声音,用气声催促,「走啦走啦,有看着了就好了,莫影响阿凤唱戏啦!」

林太太还是满脸担忧,小声嘀咕,「毋知敢有严重…?」

杜太太比较有分寸,扯了扯林太太的袖子,「好了啦,转去看戏!」她率先猫下腰,蹑手蹑脚地往回溜。

高天凤见状,赶紧又做了个「感恩感恩」的手势,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感谢和感动,同时嘴里还不忘字正腔圆地继续唱着,「…告假归家侍高堂!」声音里的情感丝毫不乱。

这下,连最担心的林太太也没话说了。几个人如同做贼一般,互相推搡着退了回去。其中一个太太脚下绊了一下,幸好被旁边的人及时扶住,才没发出声响。她们的身影消失在布幔后。

高天凤暗暗松了口气,城隍妈保佑,这状况百出的一出戏,有惊无险地走到了第二天,幸好没出什么岔子。但…接下来的三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