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男女有别

戏台上,《山伯英台》第二天的演出仍在惊险万状中磕磕绊绊地进行着。

高天凤藏在侧台布幕后,全神贯注地替台上的许干明代唱梁山伯的唱段,嗓音圆润清亮,情感饱满淳熟,透过扩音设备传遍庙口大埕。然而,台下有些耳朵尖的观众,似乎已经察觉出了端倪。

「既是令堂身体有恙,贤弟想必心急如焚,你先静心养好病,再向老师请几天假回去看看。」台上的许干明,也就是此刻的「梁山伯」,对着饰演祝英台的林彩霞温言软语。

「小弟小小风寒,不想却惊动了梁兄。」林彩霞的祝英台,嗓音娇柔里自带一股文秀之气,这个角色人戏合一,着实是一时之选。

「时序入秋,微恙上身,也万万轻忽不得。闲弟且放宽心怀,愚兄今晚不回去了,我就睡在这里。」

「什么…你…要睡在这里?」祝英台的声音微微拔高,面上既是惊讶,更见羞涩。

「睡在这里,照顾你。」许干明接过话头,高天凤的戏腔严丝合缝,随即从侧台扬起,「月沉斗移夜渐深,兄弟憩息同安眠。」

祝英台的唱段紧随其后,由林彩霞自己演唱,「心猿意马面飞红,心如击鼓擂若狂。」

就在这时,观众席中,一对年轻情侣霍地站起身,准备离席。

男的忍不住抱怨,声音不大不小,「讲话跟唱腔的声音不一样,听起来好奇怪。」

女的也附和,「我也觉得怪怪的,反正没有电影好看。」

他们的话音刚落,前排的杜太太回头狠狠瞪了他们一眼,声音也是大开大合毫不保留的,「你们要走就走,不要吵到别人,不懂装懂,哼,哪里不好看?」

林太太跟着帮腔,「就是说,我觉得挺好,哪里怪怪的?」

胖太太美珠更是大声地卖力一哼,「哼,年轻人外行,懂什么?」

恰好台上一个唱段结束,几个死忠粉丝立刻爆发出比平时更热烈、更响亮的疯狂叫好声,彷佛要用掌声压过所有质疑。

舞台侧面,布幕后方。

除了戏外台前的「草木皆兵」,哪想到戏里台顶也是「暗潮汹涌」。一颗心始终七上八下的杨莲亭,她越瞧戏台上的细节变化越觉得不对劲,紧蹙着眉头,凑近高天凤,压低声音提醒着,「阿凤,妳没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吗?」

高天凤眼神锐利地盯着台上,眉心也是皱着的,「我老早就想说了。」

一旁的陈志龙满脸纳闷,不解地问,「怎么了吗?哪里怪?戏演错了吗?」

阿妃姐目光紧锁台上,语气带着忧虑,「要死了,抱得那么紧,彩霞好像整个人都要钻进干明的胸膛里去。」

只见台上,许干明饰演的梁山伯,低声对祝英台说,「就这样决定,愚兄今晚就在这里睡定了。」他的眼神含春,笑语温柔,几乎要滴出水来。

林彩霞饰演的祝英台垂下眼睑,声音软糯,「那…一切就依梁兄的吧。」

两人对白说得语调舒缓,眉目之间流转着浮漾的情愫,道是无情却有情,整个舞台气氛显得格外暧昧缠绵。

「夜已深,英台你宽衣休息吧。」

「梁兄陪伴身旁,我的病…一定很快就会好了。」

林彩霞含笑说着,微微向许干明靠近、前倾,那姿态,那眼神,简直让入定的高僧都不免要想入非非。

后台的陈志龙看得更清楚了,平时挺机敏的一个人竟也犯胡涂了,忍不住傻傻地又问,「是这样演吗?彩霞那只手…勾在舅舅脖子上,会不会太久了?」

杨莲亭语气带着薄怒,更加着急了,「连你都看出来了?」

戏曲舞台,向来以女子串演「小生」,不论才子佳人,不论青楼风流,再旖旎、再缠绵,抱得再紧、手勾在脖子上再久,一切为戏而戏,都不至于让人心作绮念、另有他想,可…这一个晚上,糟就糟在…许干明不是女的呀!

高天凤心头一紧,「糟糕,打鼓的大通要抓狂了!」

陈志龙不明所以,「打鼓的大通…?」

话音未落,只听「咻」的一声,一枝黑黝黝的鼓棒竟像暗器一般,从乐师棚的方向笔直飞向台中央!彭大通显然是气疯了,原本想扔台上的许干明,用力过猛,竟失了准头,直直射向侧台布幕后面。

说时迟那时快,陈志龙眼捷手快,一把将那鼓棒稳稳接在手中。

阿妃姐暗叫一声苦,低声惊呼,「糟了,戏要乱了!」

陈志龙眼神一凛,沉声道:「看我的!」

他迅速将鼓棒揣进宽大的戏服袖子里,深吸一口气,大步流星地走进戏台。

杨莲亭不晓得他想干什么?在后头看得心急如焚,「唉哟,『麻仔马俊』这时候出去干嘛?」

只见陈志龙扮演的马文才,摇头晃脑地走上台,嘴里嚷着临时编出来的台词,「是哪里猫在叫春?三更半夜,还要不要让人睡觉?去,去,走开!」

他一边嚷着,一边装作驱赶野猫的模样,脚步不经意地移到舞台侧面靠近武场的位置,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地将鼓棒塞回给脸色铁青的彭大通,同时用极低的声音,带着警告的意味说,「你再敢乱来,明天换我演梁山伯,保证搂得更紧!」

说完,他继续做着赶猫的动作,大摇大摆地从舞台另一侧下台去了。

彭大通接过鼓棒,气得咬牙切齿,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但台上梁山伯与祝英台的合唱段落又响起了,他纵有满腔怒火,也只能狠狠瞪了台上那对「璧人」一眼,拿起鼓棒,继续用力敲打伴奏,接上了节拍。

台上,许干明和林彩霞深情对望,完美地合唱…

「圆月有心入梦中,书斋秋意亦春风。今宵共枕抵足眠,明朝结伴下山岗。」情真意切,款款温柔,台下观众看得全神贯注,浑然不曾知觉侧台与乐师棚之间刚刚经历了如此一场惊心动魄的无声风暴。

再难捱的过程,也有功德圆满的尾声,戏,终于散场了。

霞海城隍庙前的庙埕上,几个后进的戏班学徒正收拾着观众坐过的折迭椅。戏团的演员们,不分男女,大牌小牌,都合力将沉重的道具、一箱箱的戏服,往停在广场边缘的大卡车上搬运。

外聘来的搭戏演员、文武场的乐师们,则陆续和相熟的人打了招呼,各自搭着自家的小货车或机车离开了。

杨莲亭站在大卡车旁边,看着高天凤送走了余怒未消的彭大通,然后朝自己走过来。

「怎么说?」杨莲亭开口便问,语气里带着不悦,「假鬼假怪,三不五时发神经,今天还给我发到台上去!阿霞怎么说的?到底有没有认他彭大通是男朋友?」

35岁的彭大通是专业乐师,不但打鼓功力素有口碑,他包揽歌仔戏团外台演出的文武场安排,与「凤仙社」的合作关系极是密切。他火力全开猛追花旦林彩霞人尽皆知,由于个性冲动,有时候在台上看林彩霞跟小生肢体亲密,也常妒火乱烧,更何况今晚摊上了个货真价实的「真小生」。

高天凤轻轻吁了口气,无奈得紧,「清官难断家务事啦!这个大通,追是追得很勤,妳看他今天那样子,眼睛都快喷火了。」她顿了顿,看着几个年轻学徒嘻嘻哈哈地迭着椅子,又补了一句,「阿霞那边也是,不清不楚的,这样下去迟早要出事。唉,以前女的演小生,哪会有这种麻烦?」

杨莲亭眉头一拧,火气都上来了,「演戏归演戏,台上台下分不清吗?以前最早的戏班,小生还不都是男的扮,哪来这些勾勾缠缠?我看是许干明自己也有问题,一把年纪了还…」

高天凤截住她的话,「哎呀,阿姐气胡涂了,以前最早在宜兰的戏班,小生是男的,小旦也是男的,怎么会有问题…只不过现在时代不同了嘛,姐。总不能叫阿霞去扮梁山伯吧?」她嘴角勾起一丝促狭,「不然…下次叫大通演祝英台,保证他不敢乱丢东西。」

杨莲亭瞪了她一眼,忍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三八,胡说八道!但…这彭大通像不定时炸弹,说发作就发作,戏后头还三天呢…妳再想想正经的办法?」她目光扫过还在忙碌的人群,看到陈志龙正和几个学徒说笑,觉得窝心地点了点头,「这个『麻仔马俊』,今天倒是机灵,不然戏当场就开天窗了。」

高天凤耸耸肩,也笑了,「他喔,平时闷葫芦不爱说话,其实脑筋灵活,鬼点子最多。不过…」她的目光飘向不远处,「唔…正经的办法等一下再想…姐,妳看那边。」

杨莲亭顺着高天凤的视线望去。

许天恩和那个叫李察的年轻人正合力将一个体积不小的戏笼扛上卡车,汗水浸湿了他们后背的T恤。许干明就站在几步外,双手插在裤袋里,看着儿子忙碌,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却跟着天恩的动作移动。

许天恩放下戏笼,用袖子擦了把额头的汗,犹豫了一下,还是朝他父亲走了过去。

李察则识趣地去帮忙其他戏班的男生搬别的东西了。

许天恩走到父亲面前,略有些不自在地开口,用的是闽南语,「爸,我第一次看您粉墨登场,演了整整一个晚上。」

许干明嘴角微微扬起,侧头看着儿子,眼里带着些揶揄,「哦?怎么样?梁山伯跟你老爸比,哪个比较缘投(英俊)?」

许天恩忍不住笑了出来,「不只是缘投…,气质一流,深情款款,所有的女生看了都恨不得自己就是祝英台!哈!」

许干明轻哼一声,像是对儿子的恭维很是觉得受用,「哼,就你嘴甜,算你有眼光。」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不过,刚才那个马文才…啧啧,抢戏抢得不错。」语气里听不出是褒是贬。

这时,杨莲亭走了过来,对着许天恩和刚走回来的李察招手,「好了,天不早了,天恩、李察,你们两个跟我坐车回去。」她深深看了许干明一眼,微微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便领着两个年轻人往自己的车走去。

许干明看着他们的背影,又望了望还在忙碌收拾的戏班众人,最后目光落在远处和几个乐师道别的高天凤身上,若有所思。

高天凤感觉到他的视线,回望过来,两人眼神短暂交会,又各自移开。广场上的灯光将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夜风带来沁人的凉意,彷佛吹散了些台上的缱绻,却吹不散台下的暗流涌动。

庙埕边缘,戏班众人的收拾已近尾声,大卡车旁散落着几个戏笼、没迭好的椅子和一捆布景,两个刚入团的学徒,一忽儿漏了这个,一忽儿忘了那个,奔来跑去,手忙脚乱。杨莲亭双手抱胸,看着他们满身大汗的身影,眉头微蹙,终究还是忍不住催促了一声,「差不多了吧?天都快亮了。」

高天凤打了个呵欠,靠在卡车边,「您越催,他们越急,已经都有在进步了啦,姐。就差最后几个箱子…,等一下志龙,他说要帮忙把后台那堆线材弄好。」

许干明站在卡车驾驶座旁,目光扫过广场,淡淡地接了一句,「嗯,他刚才说等下弄好了让我过去点…可怎么去这么久?」

杨莲亭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搞东搞西,动作这么慢。天恩、李察,你们两个先上我的车!」

话音未落,一道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广场上已经逐渐岑寂的气氛。居然是许兰心踉踉跄跄地冲了过来,她头发散乱,脸色苍白,跑到众人面前时,差点绊倒,扶着膝盖大口喘气。

「不…不好了!大妈!二妈!」许兰心上气不接下气,眼里满是惊恐,「志龙…志龙哥他…他…」

高天凤上前扶住她,语气也急了起来,「发生什么事?妳别急,慢慢讲,志龙怎么了?」

「他…他被人架走了!」许兰心声音发颤,指着庙口对面老洋楼一带千秋街的方向,「往那个方向…」

高天凤脸色一变,怒气不打一处来,「这个彭大通!怎么说不听呢!」

「不是!不是彭大通!」许兰心猛地摇头,「是…是五、六个男的!看起来很凶,手臂上、脖子上都是刺青,刺龙刺凤那种!他们一把抓住志龙哥,说…说『妈的,总算把你堵到了!看你这次还往哪里跑!』就把他…就把他硬拖走了!」

这话一出,现场顿时一片死寂。刚才还残留的散场后的疲惫与松散,瞬间被一股冰冷的寒意取代。陈志龙被流氓掳走了?

「往哪里跑了?」许天恩的声音突然响起,冷静得有些异常,他盯着许兰心,「哪个方向?」

许兰心指向庙埕的另一端,「千秋街!往…往那边那个废弃的老洋楼方向!他们有骑楼仔脚(骑楼下)停的摩托车!很快!」

许天恩二话不说,转身就像箭一样冲了出去,李察想都没想,迈开长腿,也快速追了上去。

「喂!天恩!李察!」杨莲亭这才反应过来,脸色大变,追了几步,对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喊,「你们要做什么?那是流氓啊!回来!你们两个给我回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