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思姎乃知书达理的天之骄女,怎会答应嫁给表叔,她做过抵抗,但完全没用,什么公主,什么女儿,生杀予夺还不是皇上一句话。
柴雄给柴思姎两个选择,要么嫁给曹茂。要么公主暴毙。柴思姎一下子就清醒了,帝王家,哪有父女之情?她为了活着,只能妥协,含泪嫁入曹家。
曹茂的母亲仗着是皇上的舅母,对柴思姎不能责罚,曹茂更是对公主动辄打骂。柴思姎知道就算告诉了父皇,也无济于事,还会遭到责骂、为今之计,她只能隐忍。
此后数年间,柴思姎给自己吃避孕的药材,还给曹茂疯狂纳妾,只为拖垮他的身体。
柴思姎二十七岁那年,曹茂暴毙于京城的醉风楼,搞得满城风雨。柴雄勃然大怒,将柴思姎接进宫加以安慰。
曹茂出殡那日,柴思姎身着一身素衣,跪在贵妃的画像前,眼中闪烁着泪花:“母妃,你别怪女儿心狠,唯有这样,女儿才能摆脱曹家重获自由,唯有这样,才能让父皇对女儿有那么一点点愧疚。”
这三年来,柴思姎都住在长公主府,年初柴雄不忍女儿寡居,又想给女儿择婿。柴思姎说,自己虽然贵为公主,年岁摆在这里,可能京城的青年才俊也不愿意,何必勉强,不如在灯会,举行射箭招婿。
不论家世门楣,公主中意即可。
公主府内,卫离和裴静语惶恐不安,公主换上常服亲自给他们送了些吃食。
“裴姑娘,你先下去,本公主同卫离有话说。”柴思姎坐在他们面前,直截了当地说。
“公主怎知我的身份?”裴静语难以置信地问道。
“你的大姐二姐是本公主的庶母,三姐是本公主早死的弟妹,你们姐妹长得很像,本公主岂会认不出。”柴思姎眸子里闪过一丝悲伤,“你三姐是个和善温柔的人,只可惜红颜薄命。”
“阿姐命苦。”裴静语给柴思姎行了一礼便抹着泪退了下来。
偌大的房间里只剩下了卫离和柴思姎二人,他们相互打量着彼此,只等着对方先开口,
“我很好奇,当时所有修皇陵的工人都被诛杀,为何你能活下来?”柴思姎直截了当地问道。
“也许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让我活了下来。”卫离说。
“卫先生,这话,你自己都不信吧!”柴思姎笑笑,“我猜有两种情况,第一是行刑之人放了你,不过这种可能性不大,第二就是……你不是人……”
听到此话,卫离吓得浑身冒汗,他没想到这公主竟然有如此本事,能看穿他。
“不过,你什么身份,本公主都不在意,本公主只想让你当本公主的驸马!”
“公主为何偏偏选我。”卫离问,“灯会上,家世显赫的世家公子多的数不胜数!”
“卫离,不知道你还记得七年前,离皇陵不远的御风河,那个被你救上来的落水女子吗?”柴思姎柔和地望着卫离,回忆起七年前的往事。
陵御风河绕陵寝东侧蜿蜒,河水清冽如镜,映着两岸苍劲的古柏与青灰陵墙。河身铺青白石栏,栏板浮雕“龙凤呈祥”,望柱顶端蹲踞小石兽,鬃毛鳞爪皆透着肃穆。
水流不急不缓,漫过河底细沙,偶有几尾银鱼摆尾,惊起细碎涟漪。河上横架三座汉白玉石桥,桥身刻满云纹,踏上去能闻水声潺潺,似与陵中沉寂相和。
暮色里,夕阳洒在河面,金波粼粼,风过处水声轻响,恍若护卫陵寝的低吟,添了几分庄严与静谧。
那时候皇陵还没有修完,负责的官员就产生了分歧,按祖制百年后陪葬皇陵的只能是皇后,先皇后和继后,但有些人认为,贵妃与皇上伉俪情深,也当留一个位置。两派人争执不下,柴雄私心想让贵妃陪葬,但他不敢公然挑战祖制,且太子是继后所生,继后和先皇后一左一右,也不便再多一个位置。
经过思量,柴雄就下旨在皇陵附近的御风河边,单独修一个贵妃园寝,让贵妃和其他嫔妃葬在这里,贵妃也不孤独。
作为贵妃唯一的女儿,面对这个结果,她无法接受,本来准备进宫找父皇理论。还没走上回宫的马车,就被曹茂拖了下去,还说她已经嫁给了曹家,就不要去多事,万一激怒圣上,会连累曹家。
柴思姎也不甘示弱,打了曹茂一耳光,却换来了惨绝人寰的暴打。从小跟柴思姎一起长大的侍女蔷儿也护主而亡,柴思姎发疯似的保住蔷儿的尸身。曹茂的母亲命人将蔷儿的尸身扔到乱葬岗。
“我是公主,你竟敢打我,你不怕死的吗?”、
“哼哼,公主、”曹茂不屑地揪着她的衣领,“若我今天打死你,明天告诉圣上你因病暴毙,圣上充其量给你办一场隆重的葬礼。公主,你以为你父皇有多爱你?别傻了,你只是圣上送给我曹家的礼物。”
柴思姎最后一点光亮都被磨灭了,她为了寻回蔷儿的尸身,只得放下所有的尊严哀求曹茂。
曹茂许是玩够了,就放出府。
柴思姎在乱葬岗翻遍了都没找到蔷儿的尸身,肯定是被野兽啃食了。
柴思姎在乱葬岗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发不出声音。她雇了一辆马车,把她拉到御风河畔。
虽然母妃的金棺还没有入葬,但她就像从河畔纵身一跃,一切都结束了。
“这些陈年往事,我都不记得了!”卫离平和地说,“当年救了公主,不过举手之劳,公主不必挂怀。”
“先生的举手之劳,对我来说乃是再造之恩,先生,请受柴思姎一拜!”
卫离赶紧扶起柴思姎,对她说:“公主,灯会上的事儿,草民的确不知道公主要在灯会上选婿,希望公主……”
“先生误会了,我只是偶然间在灯会上看见先生,想把你接到公主府照顾,我目前还没有成婚的打算,答应选婿,是为了安抚父皇。”柴思姎如实道。
卫离总算松了一口气,
第二日,柴思姎就把陈余接到了公主府,还给他安排了长公主府侍卫的职位。
陈余和裴静语齐聚在卫离房内,商量下一步怎么办。卫离却觉得现在住在长公主府甚好,既然朱忻被宸妃安顿起来,只有借助长公主的势力,才能靠近。
“哎呀,没想到我兄弟转眼就成了驸马?”陈余拍了拍卫离的肩膀,调侃道。
听了这句话,裴静语很不舒服,她紧咬着嘴唇,打量着卫离:“没想到你居然是长公主的救命恩人,所以长公主就以身相许了呗,驸马爷。”
“陈兄,裴姑娘,我的情况别人不了解,你们还不了解?”卫离一本正经地说,“再说,公主留下我,只为感谢,要不然你们说罢,回客栈也行。”
“有地方住干嘛住客栈还要浪费银子。再说公主府的条件,有谁比得了?”陈余拿起桌子上精致的点心,塞到嘴里,“哇,真好吃,我从来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
“是啊。公主,天之骄女,一出生锦衣玉食,荣华富贵,哪像我们四姐妹,一出生就是棋子,任人摆布!”裴静语感慨道。
“公主也有难事,要不然也不会在刺骨的御风河里被我所救!”卫离沉声道,“女子立身处世比男子艰难多了,她们负责生育教养子女,而且男子能三妻四妾,女子却要从一而终,要不然他们就造女子黄谣……古往今来,黄谣害死了多少无辜的女子。”
柴思姎本来想亲自给她们送些吃食,走到门口听到了这番话,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卫离这番话说到了她心里,她吩咐贴身侍女月香把吃食给他们送进去,自己则转身离去。
第二日宫里就传来了旨意,让柴思姎带着驸马爷三日后入宫觐见。
柴思姎命人给卫离定制了华服锦衣,尺寸正合身,还给他做了一件精美的狐裘大氅,说他身上的大氅旧了些,穿个新的保暖效果更好。
“多谢公主美意,只是这件大氅是我母亲给我做的,我思母请切,必须穿在身上。”卫离解释道。
“对了,灯会那日,你说你有娘子,起初我以为是裴小姐,那你娘子现在何处,我去把她接来,我一定把她当亲姐妹看待。”柴思姎一边给卫离整理衣衫,一边说,
“我娘子,已经去世了。”卫离淡淡地说,十年匆匆,娘子的模样越来越模糊,“当年我们成婚不久,我就被抓去修皇陵,等我回来时,她已经被杀害了。后来,我虽为她报了仇,但她再也回不来了。是我对不起她,若有下辈子,我希望她能找个如意郎君,离我远一些。”
“斯人已逝,先生应该向前看!”柴思姎劝道,“我看裴家妹妹似乎对先生……”
“公主不要误会,我和裴静语只是好友。”卫离斩钉截铁地说,说完又瞟了一眼门口微微发颤的人影。
那人影便是裴静语,她以为经历了种种,卫离又给了她游离镯,二人就此密不可分,却没想到,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铅云垂落时,鹅毛雪簌簌覆上皇宫琉璃瓦,鎏金殿顶渐成素白,只檐角螭吻仍露点点金辉。汉白玉栏杆裹着厚雪,栏柱浮雕的缠枝莲隐在雪层下,只剩模糊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