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连三天,我仔细梳理了未来可能进行的每一步。我让春桃悄悄请来了扬州最有名的两个牙人,且是专做隐秘资产交易的中间人。
“二位,请坐。”
我斟上两杯茶,直接切入正题:“不瞒二位,我打算收购织布坊,不是一间两间,我至少要五间。”
两位牙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精瘦的那位开口:“姑娘,冒昧提醒你一句,莫说是扬州城,便是这江南地区的布匹需求有六成被织造局占着,剩下的市场被几个大布商瓜分。小布坊生存艰难,确实有一些想出手的,只是......”
“无妨。”我将一个钱袋子放到桌上,打开袋口,里面是兑换成的金豆子,“二位只管去找,不过我有几个条件,位置要分散,不在同一坊市;规模要中等偏下,经营不善东家急于脱手的;再是工人最好是熟手,哪怕年纪大些也无碍。”
我抿了口茶,继续说道:“最重要的一点是交易需绝对隐秘,名义上的买主不能是我。”
精瘦牙人故作为难:“这契约着实难办了些......”
“这是定金,价钱只要合理我不还价。”我掏出八颗金豆子,一人给了四颗,“契约和名义上的买主我相信二位有办法解决,我要的是快,是干净。”
金豆子的光芒让两个牙人的市侩变成了殷勤:“姑娘爽快!这事包在我们哥俩身上!我多问一句,不知您要这些作坊是打算?”
我微微一笑,不动声色地掀开手旁的帕子露出皇城司铁牌一角,为了在有些环节省事,我让福伯找了个巧匠仿造了一块留用,现在果真派上了用场。江南地区的达官显贵们自有办法应对皇城司,但普通百姓绝对不想与皇城司扯上任何关系。
果然,两个牙人眼中表露一丝忌惮。
“放心,二位只管促成此事,每成一笔另有酬谢。”
“明白!明白!”两人连连点头,收起金豆子匆匆离去。
五天后,第一间位于城西、只有八架老织机的布坊通过一个小粮商的名义转到了我指定的一位账房先生手中,接着是第二间、第三间......不出二旬,五间分散在扬州城不同角落、加起来共有织机四十二架、六十余名织布师傅的破落布坊悄无声息地完成了交易。
接下来便是改造。
所有的布坊都没有大张旗鼓地更换牌匾或整修,反而继续维持着破破烂烂的外表,但内部开始翻天覆地的变化。
我换上一身半旧的棉布衣裙蒙上面纱,以东家派来的管事娘子身份逐一走访这些布坊。
在第一间城西的“刘氏织坊”我见到了那些手上布满老茧的织工。作坊里光线昏暗,织机吱呀作响,老坊主惴惴不安地跟在我身后。
我走到一架织机前,摸了摸上面略显粗糙的棉布:“老坊主,这织机每日能出多少布?”
“回、回管事娘子,手脚快的织娘李婶一天也就织一丈多些,这还不敢织太细密的。”老坊主回答。
“不行,太慢了。”我摇头,“不是人的问题,是方法和分工的问题。”
我召集了所有织工,没有训话,只是让春桃拿出布样,是市面上常见的中等细棉布。
“大家看,”我指着布样,“从今以后我们要做的是这种中等的细棉布,但我们要织得比别家更快、更匀、更省料。”
“啥?”
织工们面面相觑,好像在听说书一般。
对此我十分理解,所以我让人抬进来一块画着简单工序分解的木板:“从明天起我们换个法子,不再是一个人从头织到尾,我们把工序拆开:我们分成这样,然后这样,接着再这样,每个人只负责自己最熟练的那道工序就行。”
老坊主瞪大了眼:“这、这能行吗?从来都是一个人管一架机子啊!”
“试试就知道了。”我没有去反驳老坊主,而是给出优渥的条件,“工钱按件计,织得多出错少拿的就多,这个月每人底钱照旧,用新法子多织出来的部分,每丈多加三文钱。”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何况这些即将没了活计的织工最需要的就是看得见的希望。
我亲自带着几个略识字的伙计花了三天时间,将每道工序的标准动作、用时、验看要点,编成简单易记的口诀,反复演示。又从谢珩给的资金里拿出一部分更换了最老旧、易损的机件,改善了照明,确保每道工序衔接处有足够的空间。
其他四间作坊同样的变革迅速铺开。
与此同时,谢珩那边的“网”也开始回报。
一日深夜,他再次来到望云楼。
“接下来要留意江南织造局督办王显与侯府的大管家,上月有三次秘密书信往来。内容用的是商贾暗语,但皇城司的译字官已破译出部分。”
谢珩将信纸推到我面前,“核心意思是云铮需要织造局今年额外‘统筹’一批优质棉布和丝绸,数量巨大,因为时间紧迫价款延迟结算,但承诺日后在漕运盐引上给予补偿。”
我仔细看着译出的文字,延迟结算?那不就是空手套白狼?云铮竟然把主意打到织造局的贡赋和官营份额上,他想用未来的政治资源许诺换取眼下实实在在的物资,而这些物资变现后就是他打点上下的真金白银。
“织造局同意了?”我问。
“王显很犹豫。兹事体大且新帝登基在即,他不敢轻易挪动贡赋。但他暗示若云家能摆平江南民间市场,织造局可以‘睁只眼闭只眼’,并提供官仓便利,甚至可以动用些手段帮云家‘压低’民间收购价。”
果然!他们不仅想白拿还想强买强卖,压榨民间的织户来填补他们的亏空!
“云家派谁来操办此事?”我追问。
“云家总管,云福。已经动身南下了,不日便到扬州。此人能力平平但仗着侯府的声名行事颇为跋扈。”谢珩看着我,“你最近收来的作坊也在他‘筹措’的名单里,或者说是所有中小织坊都在他的名单里。”
“来得正好。”我轻轻折起那张信纸放在烛火上点燃,看它化为灰烬,“我正愁第一局该从哪里落子呢。”
几天后,云福果然大张旗鼓地来到了扬州,还住进云家在城中的别院。他并未直接来找我,或许在他眼里我这个“克亲”的庶女根本不值一提。
别院内,云福坐在黄花梨圈椅里享受着丫鬟按肩捏腿,听着江南管事汇报。
“西郊和南城那边有几家快倒掉的小织坊被人暗中盘下了。”小管事说,“动作很麻利价钱压得也低,坊里的老师傅好像都留用了。”
云福慢悠悠地品着茶,不以为意:“是哪家不懂行的愣头青?还是外地来的客商?织造这行当水深着呢,光有坊子和匠人顶什么用?丝线、染料、销路,哪样不是捏在咱们和几个大户手里?由他们去,蹦跶不了几天,到时候还得跪着来求我们收购。”
“是,大总管高明。”小管事奉承道,“不过听说他们好像在鼓捣改织机,一人想管两台……”
“胡闹!”云福嗤笑,“老祖宗传下的手艺是那么好改的?不出半月必定出乱子,盯着点,等他们撑不住了正好用最低价捡回来,还能白得一批改过的织机,岂不美哉?”
他压根没把这点小波澜放在心上,转而问道,“路上走得慢,京城世子爷那边可有书信传来?”
“有,世子爷催问江南布市今年的盈余预估,似乎……急需大笔资金。”小管事压低声音。
云福点点头:“这也正是我来江南的任务,这样,南洋来的便宜染料虽然色牢度差些,但胜在价低,先用上。”
他的心思全在如何讨好京城主子,如何从现有的盘子里挤出更多油水上,对那几家不起眼小织坊的易主与“胡闹”只当是个无关紧要的小插曲,甚至盘算着日后捡便宜。
他的轻视正是我需要的。
数日后云铮的信又到了。语气依旧强硬,催促我“速筹款项”,并再次严词拒绝抵押之事,斥我“不知所谓”。
这一次我没有立刻回信,而是等福伯回报,在得知云家布庄开始大量进货那种廉价南洋染料且对几个供应商的付款开始拖延后我才提笔。
回信我写得格外“用心”。
先是为自己的“狂妄”请罪,语气卑微,充分扮演一个走投无路、异想天开的无知庶妹。然后笔锋“笨拙”地一转:“……妹自知先前所言荒谬,然困居此地,日夜忧思,唯恐不能为兄长分忧。近日偶闻江南布市似有异动,有不明商贾暗中吸纳小坊,恐非吉兆。又闻今岁蚕丝收成似不及往年,妹妇人之见,或可留意……妹虽力薄,亦在勉力维持,望云楼近日略有微名,或可借此探听些许市井消息,以供兄长参详……”
信送出去了。
我知道云铮不会全信,但任何一点关于“钱”和“潜在威胁”的风吹草动他都会格外敏感。我暗示了“不明商贾”让他疑神疑鬼、“蚕丝收成”暗示原料可能紧张且会涨价,最后点出望云楼“略有微名”提醒他我并非毫无价值,且就在江南。
这封信的目的不是让他答应抵押,而是示弱降低他的戒心。再给出“江南布市有利可图但或有风险”的概念,最后是为日后我“无意中”提供更多导向性信息埋下伏笔。
傍晚,谢珩前来听取关于织造局的初步消息。
“你需要一个合理的、大量收购蚕丝和染料而不引人注目的理由,尤其是不能让云家提前察觉你在囤积原料。”
“所以我需要‘谢公子’帮个小忙。”我早已想好对策,“可否以皇城司采办‘统一制式被服’为名,先行签订一份长期供货契约?契约的甲方可以是一个与您有关、但与皇城司明面无关的商号,所需布匹种类、数量、交货时间由我根据情况拟定。”
谢珩看着我眼中满是激赏:“你这是要借我的虎皮唱你的大戏,胃口不小。”
“互利互惠。”我坦然道,“您得到的是一个稳定、可控且质量有保障的供应渠道,价格低于市面。而我则能光明正大地储备原料、扩张产能,同时更好地为指挥使您监控与织造局往来的资金异动。大规模采购必然要与各级官吏、各大商号打交道,有些消息自然就流进来了。”
他沉吟片刻,指尖敲了敲桌面:“可。契约细节你拟好后给我,但记住布匹质量若有问题,或耽误了正事……”
“小女子愿以全部身家担保。”我语气笃定。
他点了点头算是应允,随即又道:“你信中提醒云铮注意布市异动和蚕丝收成是步好棋。既示弱,又撩拨。不过火候要掌握好,别让他过早把目光彻底锁定在你身上。”
原来我回给云铮的信他已通过特殊渠道看过副本。
皇城司果然无孔不入。
“多谢指挥使提点。”我并不意外,“所以,接下来我需要一场‘意外’的繁荣让云家觉得有利可图,心甘情愿地把更多资金和精力投入进来,甚至主动抬高蚕丝价格。”
谢珩挑眉:“哦?你打算怎么做?”
“很快您就会看到。”我卖了个关子,转而道,“指挥使那边,关于云家与织造局勾连的证据……”
“已有眉目。”谢珩神色微冷,“云铮的心腹正在暗中接触织造局督办太监的干儿子,方向和你预料的差不多。”
谈话结束送走谢珩,我独自留在雅间。窗外月色清冷,我端起微凉的茶抿了一口。
“棋已经下了,就等着收官那一刻。云铮啊云铮,你有多大胆,我就有多大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