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云铮的那封示弱的信果然起了些作用,他虽未答应抵押,却再也没有疾言厉色的斥责,回了封信说了些令人恶心的回话,还说若是有需要的话会派个管事过来协助我将望云楼打理得更好。
看完信我就烧了,什么协助,想要借机夺走望云楼才对吧。
城西的作坊在老坊主等人的努力下将那些老旧的织机完成了初步改造,虽然只是简化了部分操作,明确了分工,但效率的提升还是很明显。
如今负责两台改良机的织工在度过最初几天的适应期后竟真的能勉强产出平纹粗布,因为流程固定而且专心操作,反而比之前的质量更稳定。
第一批试产的布匹按照与谢珩签订的契约要求送交了样品,军需官验看后只说了两个字:“可用。”
因此长期的供布渠道正式生效,谢珩给的定金全被我换成了原料堆在这五间布作坊仓库里,足够让老坊主他们安心地生产,工坊里日夜响起的织机声好像都踏实了许多。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汹涌。
“小姐!出大事了!云家、云家所有布庄棉布价格全降了!降了整整三成!咱们工坊里刚织出来的那些布还没运出去就比人家的贵了一截!这还怎么卖啊?”福伯着急忙慌地跑进雅间,像屁股着火了一样。
“慌什么。他们降的是棉布价?”
“是,主要是平纹粗布和细布,咱们工坊眼下主攻的也是这类。小姐,他们这是要逼死我们啊!咱们那些改造过的织机刚熟手,产量才上来,就碰上这事……”
“他们不是要逼死我们,”我淡淡道,“他们是要用亏本低价挤垮所有可能的竞争者,垄断市场然后再提价。这是商场上最常见也最粗暴的打法。看来我那嫡兄催款的信又要到了,云福这是要做出一份漂亮的业绩好从江南刮出更多油水。”
“那我们怎么办?也跟着降价?”春桃忧心忡忡地问。
“不降。”
我透露了一些内容,好让福伯和春桃能稍微定下心。“我们的货不会被江南的布价影响,云家要是想打价格战就让他们自己打自己去。”
“可是小姐,云家这般大张旗鼓打压,咱们又正常出布供应,会不会被盯上?”福伯想得更远。
“影响不到,他们越是降价倾销就越会自乱阵脚,我们要做的是趁他们注意力全在价格战上加紧完成织机改造,训练更多的熟手。然后悄悄收购他们因为急于回拢资金而抛售的蚕丝和染料。不过你们要记住,千万要通过不同的中间人分散进行。”
福伯和春桃恍然大悟:“明白了!他们低价售卖,咱们就暗中买他们的好原料!此消彼长!”
“正是。”我笑眯眯地点头,“还有,春桃你出去一趟,让咱们的小跑腿们在茶楼酒肆、码头货栈这些地方‘无意’中聊聊天。”
春桃好奇:“要让他们聊什么?”
“就说京城安远侯府似乎急需用钱,江南产业都在拼命抽水,云家的产业这么拼命打压市场怕是府里银子周转不灵了,说得模糊些,似是而非最好。”
果然没过几天,扬州几家与云家存在竞争关系的布商坐不住了,开始被迫降低价格,市场一时混乱。云福则在一次酒后得意扬扬地对旁人说:“看见没?这就是我云家的实力!江南布市还是我们云家说了算!”
虽然布市方面没受到什么影响,不过另外的麻烦又找上了望云楼。
云福带着几个膀大腰圆的护卫大摇大摆地坐在大堂里,皮笑肉不笑。
“云疏小姐,别来无恙啊。”
他打量着依旧朴素的酒楼,眼中的鄙夷一点都不带掩饰,“世子爷体恤你在江南不易,特意派我我协助你好好经营,早日为家族分忧。”
春桃气得面部通红。
我下楼,脸上适时做出几分惶恐和不解:“这是何意?望云楼是先母遗产,一直都是由我经营,虽没什么盈利却也勉强糊口,何须劳动总管大驾?”
云福呲笑一声:“小姐,明人不说暗话,你这酒楼近来是有些古怪名声,但说到底也是云家的产业,如今家族正是需要各处产业齐心协力的时候,世子爷有令,凡是江南所有云氏的相关产业皆需统一调度以应大事。”
“你这望云楼嘛......地段尚可,重新修缮一番或许还有些用处,至于小姐你——”他拖长了语调,“还是回后院好生歇息,等候家族安排为好。”
这是要明抢了,不仅抢楼,还要把我圈禁起来。
我心中怒气横生,表面却装得更加惶然:“这......这怕是不合规矩,地契房契都在我手上......”
“规矩?”云福冷下脸来,“云家的规矩就是江南的规矩!小姐,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交出地契房契,看在你姓云的份上自有你一口饭吃,若是不然......”他使了个眼色,身后几名护卫上前一步,气势压人。
就在这时,酒楼门口传来一个声音:“哦?云家何时成了江南的规矩?本官倒想听听是谁给你的底气说出这等话来。”
谢珩一袭青衫摇着一把折扇,身后只跟着那个沉默的随从,但显露在外的气势却让云福带来的几个护卫都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云福心里一咯噔,他是认识谢珩的,至少在近段时间应酬上认识他作为谢公子行走在扬州官场上的表面身份。
他立刻换上一副笑脸:“原来是谢公子,这是云家家事,些许误会不敢扰了公子雅兴。”
“家事?本官怎么听说这位云小姐早已独立门户,这望云楼更是其母私产,与云家没有半分关系,云总管带了这么多护卫恐怕不止是家事吧?按《大梁律》强占民产该当何罪?”
云福脸色一变,他没想到谢珩会如此直接地为“云疏”出头,还搬出律法。
他强笑道:“谢公子言重了,何来强占,不过是家族内部调整......”
“调整?”谢珩直接打断他,冷声道:“要不要本官请刺史衙门的人过来现场查验房契地契,再好好调整一下?”
云福额头冒出冷汗,他敢借着云家的势欺我孤女,却绝不敢和这个连刺史都客气三分的谢公子硬扛。他不动声色地瞪了我一眼,挤出一丝笑容:“误会,想必是误会,今日就不打扰了。小姐,您好自为之。”说完带着人灰溜溜地走了。
春桃和福伯松了口气,看向谢珩的目光里充满了感激。
我看向谢珩屈膝一礼:“多谢指挥使解围。”
谢珩虚扶一下:“看来他们还是盯上了你的酒楼,这是危险,不过也算好事。”
我引他上了三楼。
“他们越是着急破绽就越多。”我坐下烹茶,“云福今日所作所为看似霸道其实有些露怯了,我推测云铮在京中的压力不小,已经到了不择手段收刮江南产业的地步,连我这个小破酒楼都不放过。”
谢珩点头:“我今日来正是要告诉你京城来的消息,云铮已暗中向几位皇子投诚,所许诺的诚意远超他能力所及。他这三百万两白银筹来也不是为了打点,更像是买命钱,所以新帝登基之日便是清算之时。”
云铮这是在玩火自焚,还把整个家族绑上了火刑架。
“所以你那三百万两的抵押条件,他最终很可能会答应。”谢珩看着我,眼神复杂,“因为他已无路可走。但在他答应之前必定会做最后一搏,试图彻底控制你,或者毁掉你。”
“我等着他。”就怕他不来,虽然我不是云疏,但我一定会为真正的云疏出口气。
谢珩沉默片刻,忽然道:“云疏,你可知我是谁?”
我一怔,抬起头看他。
“我姓谢,单名珩。并非普通的皇城司指挥使,家父乃即将受禅登基的摄政王。而我奉命整顿江南,为新朝廓清吏治、充盈国库。”
我内心大为震撼。
摄政王之子,未来的……皇子?甚至可能是太子?
“告诉我这些,指挥使是……”我真的有了一点点明显的紧张,这不亚于在公司里上班,然后合作得很好的同事突然告诉我他是董事长的独生子下来基层考验的。
“邀你入局。”他目光灼灼,没有丝毫皇族面对平民的倨傲,只有棋手看向另一位棋手的郑重,“不是作为下属,之前你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合伙人?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尤缺真正懂经济、擅经营、能于无声处织网布局的实干之才。我看重的不是你的身份,而是你的能力。”
他向我伸出手,不是施舍,而是平等的邀约:“与我一同扫清如云家这般蛀空国库的蠹虫,建立新的商贸秩序,你可愿意?”
我看着他的手,又看向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欣赏与诚意。前世今生我等待的似乎就是这样一个机会,一个能挣脱一切桎梏凭自身才能开创局面的平台。
我没有立刻去握他的手,而是问:“我能得到什么?除了庇护和报酬。”
“尊重,权力,以及一片足够你施展的天地。”他回答得毫不犹豫,“新朝将设立市舶司、平准署,需要真正懂行的人打理。你的织坊可以成为样板;你的经营之道可以推行大梁全境。你的仇可以亲手了结,我为你压阵。”
这条件丰厚得超乎想象。他不仅给了我复仇的刀,更给了我能独立行走、甚至影响一方的权力。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他的手温暖而有力。
“承蒙指挥使看重。”我看着他,“云疏愿效犬马之劳,作为指挥使的合伙人。”
谢珩笑了,那笑容如冰雪初融,真诚而明亮:“好,合伙人。”
“但这条路风险极大,你会彻底站在你家族以及江南所有旧利益集团的对立面。即便有皇室背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谢珩出言提醒。
我笑了,那是一种压抑许久、终于看到明确前路的释然:“谢公子,从我回信索要云家全部资产抵押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站在旧利益的对立面?正合我意。因为我知道他们注定要被扫进故纸堆。而我想站在赢的那一边,而不是作为祭品被牺牲。”
同盟既定,最后的布局就此展开。
“云铮最后一搏必然想在江南织造上做文章,挪用以填补窟窿。”我分析道,“云福打压布市、强夺望云楼等一系列的运作都是为了尽快变现和控制可能的变数,所以我们也得加快脚步了。”
“你需要我做什么?”谢珩问。
“两件事。第一,请指挥使动用官方渠道但不直接出面,只是‘不经意’地让织造局督办太监知道朝廷有意核查近年江南织造账目,尤其是与京城勋贵往来的部分。这会让云铮那边更急,也会让督办太监急于撇清,或许会留下破绽。”
“第二,我需要一个‘意外’的契机,让云铮觉得他梦寐以求的三百万两唾手可得,只是需要最后加一把劲押上全部身家。这把火,要烧得他失去理智。”
谢珩略一思索:“你是说……”
“我要写给他的那封信该到时候了。”我走到书案前,铺开信纸,“我会告诉他,我‘机缘巧合’结识了一位背景深厚的北方巨贾有意吞下江南织造的全部份额,但苦于没有可靠的门路和足够的‘诚意’。若兄长能以全族产业为抵押拿下这块肥肉,证明实力与诚意,或可得到这位‘巨贾’的资助,不仅能解燃眉之急,更能获长远之利……”
谢珩了然:“虚虚实实,画一个更大、更诱人的饼。让他觉得抵押不是损失而是撬动巨利的必需一步。而这位‘北方巨贾’……”
“自然需要指挥使您安排一位可靠之人稍作配合。”我敞怀一笑,“甚至可以暗示与即将成立的‘市舶司’有关。”
谢珩点头:“可,我会安排。你这边原料收购、军需订单生产需加快,确保在他签字画押、资金到手后,我们能第一时间发动,让其无法翻身。”
“明白。”
信送出去了。带着一个精心编织的、关于巨额利润和新衙署背景的幻梦。
窗外秋风更急,卷落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