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扬州城飘起了雪。
云铮的马车停在望云楼前。他没带太多随从,只四个心腹护卫以及一个账房先生。云福跟在最后低眉顺眼,全无之前的嚣张气焰。
云铮推门而入,目光扫过这与他侯府书房天差地别的简陋陈设,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随即被更深的急切掩盖。
“疏儿。”他挤出笑容,试图维持兄长的威严与亲和,“为兄一路南下,见你此处……清幽雅致,倒也别有风味。”这开场白干巴巴的连他自己都说不下去。
我起身规规矩矩地福了一礼:“兄长一路辛苦,请坐。”
他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信中所言可是真的?那位北地巨贾真有门路直达天听,且有意在江南与我云家合作?”
“小妹岂敢欺瞒兄长。”我为他斟茶,“李二公子……哦,便是那位巨贾的代理人,与小妹有些交情。他背后东家实力雄厚,与即将成立的市舶司督办乃是姻亲,且跟摄政王也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正欲在江南寻一位可靠伙伴经营丝绸、布匹外销事宜。”我将谢珩安排好的说辞娓娓道来,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憧憬与笃定。
云铮呼吸微微急促:“需要多少诚意?”
“对方看重实力与决心。”我目光清澈地看着他,“需见破釜沉舟的魄力,证明云家愿与此事业捆绑共生、绝非首鼠两端的决心,唯有如此对方才敢将这等关乎新朝外贸体面的大事托付下来。”
我将一份早已拟好的、条款极为苛刻的抵押契约推到桌边。上面清晰罗列了安远侯府名下所有在册田庄、商铺、宅邸的所在地、估产等,并注明一旦云铮无法在规定期限内(一个极其短暂的期限)归还“借款”本息及“合作保证金”,这些产业将自动归债权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商号)所有。
云铮接过契约,他身后的账房先生凑上前仔细审阅条款,越看脸色越白,低声道:“世子爷,这……这期限太紧,利息也过高,而且这自动归属条款,近乎是……”
“你懂什么!”云铮低声呵斥。
他眼中挣扎、恐惧、贪婪交织。
他知道这是饮鸩止渴,但他更清楚京城几位皇子给他的最后期限近在眼前,新帝登基大典之后若无巨资填补他夸下的海口、打点出的漏洞,云家顷刻间便是灭顶之灾。眼前这份契约既是毒药,也是他能抓住的机会。
“那李二公子我可否去拜见?”
“当然,但李二公子最忌被人看轻,方才小妹也说了他背后的靠山势力通天,此番也正是要委托可靠的人拿下江南织造的全部份额,若他觉得我们云家没有诚意,那兄长岂不是得不偿失?”
云铮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急需钱,但事关全族产业他在权衡,在挣扎。我能看到他眼里的血丝,听到他略微粗重的呼吸。京中的压力、几位皇子的催逼、身份仍在云里雾里的新帝像一道道催命符,云家若是没能在新朝站好队,那面临的将是灭顶之灾。
“这份契约你确保不会有第三人知晓?尤其是官府?”
“契约只有两份。条款皆依上次所言以安远侯府名下所有田产、宅邸、商铺、库藏之物为抵押借款三百万两,为期一年。若逾期未能归还,抵押物将依约处置。此乃民间借贷,只要兄长按时还钱契约不过废纸一张,谁会知晓?”
“云疏,你可知此契一签便再无反悔余地?若此事有差池不止是京兆云家,你,以及你母亲这一支也都将万劫不复。”
我迎上他的目光:“妹妹明白。但妹妹更相信唯有置之死地方能后生。云家百年煊赫岂会因一纸抵押而倾颓?待与李二公子合作大成,利滚利,财生财,今日押出去的他日必十倍百倍归来!”
我的“狂热”与“信心”似乎感染了他,或者说是他内心的贪婪和侥幸压倒了对风险的恐惧。他一拍扶手:“行!兄长便信你一回!不过签下契书后我想要拜见一下李二公子,还请小妹搭下线。”
云铮一咬牙,挥笔签下名字,盖上了侯府的印鉴以及他私人印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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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铮私底下调查了“李二公子”的身份,在谢珩的运作下滴水不漏,果真让他“查”到了所有他想看见的证据。
醉仙楼是扬州最负盛名的酒楼,顶阁“摘星”更是豪奢无比,平日非巨贾高官不可入。今日却被我以“宴请贵客”为名整个包下。
“疏儿倒是让为兄刮目相看了,能包下摘星阁看来你结交的那位李二公子果然实力雄厚。”
我神色恭顺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激动:“兄长说笑了。全赖兄长和家族的盛名对方才愿给小妹几分薄面,况且一切都是为了家族。”
“嗯。”他似乎很受用这份恭维,昂首率先上楼。
摘星阁内暖香融融,隔绝了窗外细雪。
只有我、云铮,以及他身后两名按刀而立的护卫。
酒过三巡,菜尝五味。云铮终于切入正题,挥退倒酒的侍女:“小妹,那位李二公子何时能到?三百万两现银何时能到位?抵押之事……他又如何确保事后不会反咬一口,侵吞我云氏祖产?”
我早知他会有此一问,不慌不忙地取出一个锦盒,里面是一枚刻有复杂海船与异兽纹样的玄铁令牌。
“兄长请看,这是李二公子出示的‘市舶司筹办处’特允凭信,凭此令未来在新设市舶司的海外贸易中可享优先配额与税赋优待。”我将令牌推向云铮,“李二公子他要的不是云家的祖产,而是一个可以在江南站稳脚跟,能为他高效筹措物资、打通关节的‘自己人’。抵押换取兄长急需的银两只是诚意和能力的凭证,待海外商路一开,莫说三百万两,便是三千万两也指日可待。”
云铮拿起令牌仔细摩挲,又反复查看契约副本上那些印鉴,眼中疑虑渐消贪婪骤起。
海外贸易的巨利他早有耳闻,若真能搭上背后是摄政王这条线……
“他如何保证不会过河拆桥?”他最后追问,声音压得更低。
“因为兄长要筹的三百万两白银去处为何李二公子一清二楚,这是一条船上的人。船沉了谁都得沉入江底,反之船若扬帆远航便是从龙之功,共享富贵。”
从龙之功。
云铮握着令牌的手收紧,我这话暗示对方不仅知道他的窘境,也知道他投靠了某位皇子,更是透露不久的将来便有滔天的富贵。
他沉吟良久,眼底最后一丝犹豫被孤注一掷的疯狂取代,他猛地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李二公子”在此刻恰好地出现,今日他换了装扮,脸上也做了些伪装,俨然一副手握重资、背景深厚的豪商模样,言谈间偶尔提及几位即将上任的新朝大员名讳皆如闲谈家常。他态度矜持,对云铮的急切隐隐流露审视,更让云铮深信不疑。
“云世子,李某的东家做事最重规矩与诚意。”谢珩(此刻是李二公子)慢条斯理地品着茶,“江南织造历来是块肥肉,但也容易噎着。若无绝对掌控和破釜沉舟的决心,这生意不做也罢。”
他作势欲走。
“公子留步!”云铮急了,连忙挽留,交出契书,谢珩看了眼满意地点点头。他拍拍手,门外等候的护卫抬进一个大箱子,足够兑换三百万两白银的真金就摆在云铮眼前。
三百万两终于到手了!云铮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容,那是一种巨石落地、绝处逢生的狂喜,尽管他极力克制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他的心绪。他看向我的目光第一次带上了点“慈兄”般的意味,尽管依旧居高临下:“疏儿,此次你为家族立下大功,为兄定不会忘。待回京之后必为你寻一门好亲事,让你后半生有所依靠!”
“如此便先行谢过兄长了。”
“李二公子,恕在下京中琐事缠身,待事成之后云铮必定叨扰重谢!”
“好说。”谢珩摇着折扇,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好像拿出的不是价值三百万两的真金,而是一箱破石头。
云铮带着巨资连夜北上,自以为能填补窟窿稳住阵脚。然而他投入皇子阵营的巨资如同泥牛入海,新帝登基的步伐却一日快过一日。
直到他惊恐地发现那些曾对他许诺的“贵人”态度一日冷过一日。
与此同时江南云家布庄的噩耗接连传来:先是几家最大的蚕丝供应商突然以“货源不足”为由断绝供货,仓库库存迅速见底。
接着市面上开始出现一批质量极佳、价格却与云家倾销价持平甚至略低的平纹布和绸缎迅速抢占了市场。人们很快发现这些布匹出自几家新挂牌的“江南织造联社”,布匹边缘还有一个统一的“云纹绕梭”标记。
然后是几个长期合作的大客商以“云家货品质量不稳、供货延迟”为由纷纷转向“织造联社”下单。
更雪上加霜的是关于云家“账上无银”、“欺行霸市”、“以次充好”的流言甚嚣尘上,甚至有小道消息称云家涉嫌勾结、贪墨织造局银款。
云家江南管事焦头烂额,想要动用库银救急却惊恐地发现几个主要店铺的账面上现银早已被云铮抽调一空。
他想降价抛售库存回血,又发现此前抛售操之过急,如今原料短缺生产近乎停滞,而市面上物美价廉的新布匹如潮水般涌来,他降无可降。
就在云家风雨飘摇之际,新帝正式登基,改元“景和”。
摄政王再进一步,即位称帝,第一道旨意便是大赦天下以及整顿吏治,清查亏空。
云铮的宝押掉了,帝位与任何一位皇子都毫无干系。
谢珩亲自坐镇扬州,督办太监王显迅速被锁拿下狱,其干儿子供出了与云铮心腹的巨额银钱往来账目。与此同时一批关于云家布庄历年账目造假、以次充好、强买强卖的实证被“匿名”递到了谢珩的案头。
数罪并罚,铁证如山。
安远侯府被皇城司团团围住的那天云铮正在书房里对着所剩无几的银两和一堆催债帖子发疯。
圣旨到,夺爵,抄家,云铮等云家嫡系押入天牢候审,其余男丁流放,女眷没入官婢。
显赫百年的安远侯府如大厦倾颓。
消息传到扬州,云家布庄及云家其他铺面被闻讯而来的债主和趁火打劫者一抢而空。
而我换上了一身天水碧的衣裙,外罩月白纱帔,带着春桃和两名谢珩安排的护卫千里迢迢来到了京城,来到了已被查封的云家府门前。
这里很快也将被估价变卖,充入国库。
昔日煊赫的门庭一片狼藉,朱红大门贴着醒目的封条。围观百姓指指点点,唏嘘不已。
一辆破旧的囚车吱呀停下,两个差役押着一个人下来。那人穿着皱巴巴的囚服,头发散乱,手上戴着木枷,正是云铮。
他似乎要被押解路过此地,前往某个流放地。
他抬头看到了站在宅邸前的我,一瞬间他混沌的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愕,随即变成了滔天的怨恨和终于明悟的绝望。
“是……是你?!”他挣扎着想要扑过来,却被差役死死按住,“云疏!是你这个贱人!你害我!你害了云家!”
我静静地看着他:“兄长,此言差矣。害了云家的是你们的贪婪,是你们的短视,是你们把家族当成满足私欲的赌注。我不过是让这场注定到来的败局来得更快、更彻底一些。”
“你……你早就谋划好了!那李二公子!那抵押!都是你的圈套!你这个毒妇!你不得好死!”他目眦欲裂。
“是。”我坦然承认,“从你写信向我要三百万两开始结局就已注定,你以为我是你可随意支取的库房?”
“为什么?!云家养你……”
“云家何曾养我?”我打断他,“十五年江南孤苦,自生自灭,断我月钱,强夺我产……这桩桩件件便是云家的‘养’?云铮,你们从未将我当作家人,又何必以家族大义来质问我?我所做不过是自保,以及拿回本该属于我母亲和我的东西。”
他哑口无言,只有胸膛剧烈起伏,眼神怨毒深深。
我往前走了两步离他更近一些,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对了兄长,你抵押出去的那些田产商铺很快会通过合法途径转入我的名下。哦~还有,江南那几家新织坊也是我的,如今江南织造官家所需的份额在我手里很稳定。云家倒了,但有些东西会以新的方式延续下去。”
云铮猛地喷出一口鲜血,他死死瞪着我,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他一直视为蝼蚁的庶妹。
我不再看他,转身离开。
身后是云铮崩溃的嘶吼和差役的呵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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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个月后,又是一个春日。
谢珩如今已是皇子,而他力荐的“善于经营、于平抑物价、充实国库颇有建树”的云疏则被破格授予了“皇商”身份,并协理新设立的,旨在规范商贸、平准物价的“平准署”江南事务。
我站在修缮一新的望云楼三楼凭栏远眺。运河上千帆竞过,码头繁忙有序,更远处是我那些织坊所在的方向,生机勃勃。
楼梯响动,谢珩走了上来,几月不见愈发挺拔清俊。
“云署令,恭喜。”他眼中带着笑意,将一份文书递给我,“平准署的第一份差事来了,关于稳定江南丝棉价格的条陈,陛下让你先拟个章程。”
我接过,笑了笑:“谢指挥使、哦不对,大皇子如今位高权重还亲自跑腿送文书?”
“顺路。”他走到我身边,一同望向窗外繁华,“再说了,有些话还是当面说比较好。”
“什么话?”
他沉默片刻:“新朝初立百废待兴,北境互市、海路通商,诸多设想皆需可靠之人践行。我向陛下请命总领商贸革新之事,你可愿继续做我的合伙人?不止在这江南。”
我心中微动迎上他的目光。那里有欣赏,有信任,有并肩开创一片新天地的雄心。
春风拂过,带来运河的潮湿气和远处隐约的烟火气。
从被弃于乡下的庶女到执掌一方经济的皇商,我替云疏走出一条全新的路,而前路似乎更加广阔,也更有挑战。
我收回目光,看向手中那份沉甸甸的文书,清晰答道。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