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玄峰的岁月，在飞瀑的水声与梅花的开落间悄然流逝。
李钊华拜入师门已近十五年。这十五年里，他每日修行不辍，清晨引炁，午后习剑，晚间读经。清玄待他极尽耐心，亲自指点每一个细节，从吐纳节奏到剑招起手，事无巨细。
可诡异的事情始终困扰着他——无论他如何努力修炼，修为始终不见增长。
这日清晨，李钊华盘坐在竹舍前的石台上，闭目凝神。净灵体自发运转，周遭灵炁如百川归海般涌入体内。他能清晰感知到那些灵炁在经脉中流淌，涤荡着每一处细微的杂质，让他的身体越发纯净通透。
可当这些灵炁完成周天运转，欲要归于丹田储存时，却像是遇到了无形的漏斗，悄无声息地消散了。
“还是不行……”李钊华睁开眼，眼中满是困惑。
他起身走进竹舍，翻开清玄赠予的《炼气纲要》。书中记载：炼气期分九层，每突破一层，丹田内的灵炁便会凝实一分，至第九层大圆满时，灵炁如雾，可尝试筑基。
可李钊华内视丹田，那里空空如也，只有几缕稀薄的灵炁飘荡，连炼气一层都勉强。
“小师弟，又在发愁修行的事？”
林溪提着一篮灵果走进来，见李钊华眉头紧锁，便知他又在为何事烦恼。这几年来，林溪时常来看他，两人关系越发亲近。
“林师兄。”李钊华起身接过果篮，“我引炁顺畅，周天运转也无滞涩，可修为就是不见长进，实在想不明白。”
林溪在他对面坐下，拿起颗红彤彤的朱果递给他：“先吃些东西。修行之事急不得。”
这话与清玄说的一般无二。
李钊华接过朱果，小口咬着，心中疑虑却未消减。他想起半年前入门的外门弟子王岳，已经突破到炼气四层了。而他这个“仙尊亲传”，却还在原地踏步。
“师兄，你炼气几层了？”李钊华忽然问。
林溪一愣，笑道：“我刚突破六层。不过这算不得什么，外门弟子中厉害的，已有炼气九层的了。”
李钊华低下头。林溪资质普通，修行资源也远不如他，却已炼气六层。这其中定有蹊跷。
“小师弟，”林溪见他神色黯然，压低声音道，“其实……我也觉得奇怪。你的净灵体何等天赋，按理说修行该一日千里才是。可这几年来，你的修为不进反退……”
李钊华猛然抬头：“师兄怎么知道我修为在退？”
林溪左右看看，声音更低了：“你刚来时昏迷不醒，仙尊让我照顾你，我为你擦身时……感知过你的灵力波动。那时你体内灵炁虽弱，却实实在在是炼气三层的水准。”
“可我现在……”
“现在你丹田空空，连一层都勉强。”林溪眉头紧皱，“这不合常理。”
李钊华沉默良久，终于将自己发现灵炁从脚底流失的事说了出来。
林溪听完，脸色凝重：“小师弟，你确定灵炁是从脚底流失？”
“确定。”李钊华点头，“而且越是修行，流失感觉越明显。”
林溪在屋中踱步，忽然停住：“我曾在一本古籍中看过记载……有些邪修会以活人为‘灵引’，将其置于灵脉节点之上，借其身体过滤灵炁，抽取精华。被抽取者修为难以寸进，且身体会越发纯净，正适合做‘过滤器’。”
李钊华浑身一颤：“师兄是说……”
“我只是猜测。”林溪摇头，“清玄仙尊德高望重，或许不会做这等事。但……小师弟，你还是要小心些。”
数日后，清玄召李钊华至正殿。
清玄峰正殿建于峰顶，云海在殿外翻腾，七十二根白玉柱撑起穹顶，地面铺着光可鉴人的墨玉石板。清玄端坐主位，白衣如雪，眉目温润。
“钊华，近前来。”清玄招手。
李钊华恭敬上前，跪坐在蒲团上：“师尊。”
清玄伸指点在他眉心，一股温和的灵力探入体内，仔细探查每一处经脉。良久，他收回手指，轻叹一声：“还是如此。钊华，你体内灵炁流转顺畅，却无法储存，这是你体质特殊的缘故。”
“弟子愚钝，请师尊明示。”李钊华低头道。
“净灵体乃上古遗脉，天生与大道亲近，可涤荡浊气，纯净万物。”清玄缓缓道，“然天道至公，赐予你这般天赋的同时，也设下了限制——净灵体难以储存灵炁，如同漏底之壶，装多少，漏多少。”
李钊华心中一震：“那弟子……岂不是永远无法修行？”
“非也。”清玄微笑，“漏壶虽漏，却可徐徐添水，日积月累，总有满溢之时。你只需每日修行不辍，待道基稳固，自能锁住灵炁，踏上仙途。”
这话听着有理，可李钊华总觉得哪里不对。若真如师尊所说，净灵体难以储存灵炁，那为何族中典籍记载，净灵仙族历代皆有修为高深者？
他想起父亲生前已是炼虚期大能，母亲也是化神修士。若净灵体真是“漏底之壶”，他们如何能修炼到那般境界？
“弟子……明白了。”李钊华压下心中疑虑，恭敬应道。
清玄见他神色恭顺，眼中掠过一丝满意：“你且回去好生修行。下月宗门小比，你可去观摩一番，看看其他弟子如何斗法，或许能有所悟。”
“是。”
退出正殿，李钊华沿着石阶往下走。云雾在身边流淌，几只仙鹤振翅飞过，发出清越的鸣叫。这般仙境景象，此刻在他眼中却蒙上了一层阴影。
次日清晨，李钊华刚推开竹门，却见清玄站在门外梅树下，白衣胜雪，手中托着一枚玉简。
“钊华，今日起，你修行此法。”清玄将玉简递给他，“这是《净灵心经》，专为净灵体所创，或能助你稳固道基。”
李钊华接过玉简，神识探入，果然看到一篇玄奥经文。这经文与寻常功法不同，不重灵炁积累，而是讲究“以净养净”，通过涤荡自身杂质，让身体越发纯净，最终达到“身如琉璃，内外明澈”的境界。
“谢师尊赐法！”李钊华心中复杂。若在从前，他定会感动不已。可如今……
清玄微笑：“好生修行，莫要多想。待你心经小成，修为自会增长。”
他转身离去，衣袂飘飘，恍若神仙中人。
李钊华握着玉简，回到竹舍开始参悟《净灵心经》。这经文确实玄妙，修行时不再追求灵炁积累，而是引导灵炁在体内循环涤荡，每一次循环，都让身体越发通透轻盈。
可修行三日后，李钊华发现——那种灵炁流失的感觉越发明显了。仿佛他越是纯净，就越容易被抽取。
这日晚间，他悄悄去了林溪住处，将自己的发现悉数告知。
林溪听完，脸色更加凝重：“小师弟，那《净灵心经》，暂时别练了。”
“可那是师尊所赐……”
“那就练慢些。”林溪压低声音，“每日只修行半个时辰，其余时间装作修炼即可。若仙尊问起，就说功法深奥，需要时间参悟。”
李钊华沉默良久，最终点了点头。
离开林溪住处时，夜色已深。他独自走在山路上，抬头望天，月华如霜，洒在清玄峰上，将这座仙山照得如同白玉雕成。
如此仙境，当真藏着那般污秽？
他不知道。
但从此以后，他不会再毫无保留地信任任何人了。
包括那位温柔如父的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