倏忽半载,云渺仙宗迎来了几位客人。
来者是三位内门长老,皆身着云纹紫袍,气息渊深如海。李钊华奉命在殿外侍立,隐约听见殿内传来交谈声。
“……魔域近来异动频繁,边境已有三处哨所被袭。”
“斩夜魔君亲自出手了?”
“尚未确认,但那股魔气做不得假……”
李钊华心中一动。斩夜魔君——这个名字他记得。灭族那夜,魔修口中提过“献给魔君”,师尊救他时也说“回去告诉斩夜”。
正思忖间,殿门忽然打开。清玄与三位长老走出,见李钊华站在门外,其中一位面容严肃的长老皱眉道:“这便是仙尊收的那个净灵体?”
清玄微笑:“正是小徒钊华。钊华,见过三位师叔。”
李钊华恭敬行礼。那严肃长老上下打量他,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修为……怎还是炼气一层?”
“体质特殊,需慢慢温养。”清玄淡然道。
三位长老又说了几句,便御剑离去。清玄站在殿前,望着他们消失在天际,忽然轻叹一声。
“师尊为何叹息?”李钊华小心问道。
清玄转身看他,眼神复杂:“钊华,若有一日,魔道来犯,你会如何?”
李钊华一愣,随即握紧拳头:“弟子虽修为低微,也当与魔道死战!”
“死战……”清玄喃喃重复,伸手轻抚他的头发,“痴儿,若真到那一日,你该做的不是死战,是好好活着。活着,才有希望。”
这话说得奇怪,李钊华正要再问,清玄却已转身回殿:“去修行吧,三日后随我下山。”
“下山?”李钊华眼睛一亮。他来云渺仙宗十五年多,还未踏出过山门。
“去边境巡查。”清玄声音从殿内传来,“也该让你见见世面了。”
三日后,李钊华随清玄下了清玄峰。
同行的还有十余名内门弟子,皆是筑基期以上的修为,个个气息凝实,神情肃穆。李钊华修为最低,被安排跟在队伍末尾,由林溪特意请命照看他。
众人御剑而行,穿梭在云海之间。李钊华站在清玄的飞剑上,低头望去,只见群山如豆,江河如线,天地辽阔得让人心颤。
“第一次下山?”清玄问。
“是。”李钊华点头,“弟子从未见过这般景象。”
“修仙之路漫长,你要看的还很多。”清玄语气温和,“但记住,眼见未必为实。有些人表面光鲜,内里或许污秽不堪;有些地方看似仙境,实则暗藏杀机。”
这话意有所指,李钊华心中微动,却不敢深问。
飞行半日,前方景象渐渐变化。原本青翠的山峦变得灰暗,空气中开始弥漫淡淡的腥气。灵炁也变得稀薄浑浊,吸入体内时,净灵体自发运转,带来阵阵刺痛。
“到边境了。”一位师兄沉声道。
众人降落在一座堡垒前。这堡垒以黑石砌成,高达十丈,墙面上满是刀劈剑砍的痕迹,有些地方还残留着干涸的血迹。
守卫的修士见清玄到来,连忙打开城门。李钊华跟随众人走进堡垒,只见内部戒备森严,处处是阵法符文,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仙尊,近日魔道活动越发频繁。”堡垒统领是个独眼大汉,脸上有道狰狞的伤疤,“昨日百里外的山谷中,发现了一处血祭痕迹,至少死了三十人。”
清玄皱眉:“可查出是何人所为?”
“魔气残留来看……是夜煞宫的手笔。”统领声音低沉,“而且,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清玄眼中寒光一闪:“知道了。加强警戒,若有异动,立刻传讯。”
“是!”
众人被安排到营房休息。李钊华与林溪同住一间,房间简陋,只有两张石床和一张木桌。
“小师弟,晚上莫要乱跑。”林溪嘱咐道,“边境之地危机四伏,不仅有魔修,还有被魔气侵蚀的妖兽,凶险得很。”
“我明白。”李钊华点头,却又忍不住问,“师兄,夜煞宫是什么?”
林溪脸色微变,压低声音:“魔域三大势力之一,宫主斩夜魔君,修为已至化神后期,凶名赫赫。据说他修炼的功法需以活人精血为引,残忍无比。”
李钊华握紧拳头。灭族之仇,他从未忘记。
“睡吧,明日还要巡查。”林溪吹灭油灯。
黑暗中,李钊华辗转难眠。他想起母亲死前的眼神,想起族人的惨叫,想起那片沉入地底的家园……
恨意如毒藤,在心底疯长。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到一阵心悸。
不是恐惧,是净灵体传来的警示——有极其污秽的东西在靠近。
李钊华猛地坐起,看向窗外。夜色浓重如墨,堡垒外的荒野上,隐约可见几点幽绿的光芒在游荡,像是野兽的眼睛。
“师兄!”他推醒林溪。
林溪惊醒,也感知到了异常:“是魔物!数量不少!”
两人迅速穿衣出门,发现营中已经骚动起来。修士们纷纷登上城墙,严阵以待。
清玄站在城楼最高处,白衣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望向荒野深处,眼神冰冷:“来了。”
话音未落,荒野上陡然升起滚滚黑雾。
那黑雾如有生命般蠕动扩张,所过之处草木枯萎,岩石腐蚀。雾中传来凄厉的嚎叫,似人非人,似兽非兽,听得人头皮发麻。
“结阵!”堡垒统领大喝。
城墙上升起金光,组成一道屏障。几乎同时,黑雾撞了上来,发出刺耳的腐蚀声。金光屏障剧烈颤动,有些地方开始出现裂纹。
“至少有三头金丹期魔物!”有修士惊呼。
清玄冷哼一声,袖中飞出一柄白玉小剑。那小剑迎风便长,化作三丈巨剑,剑身流淌着月华般的光泽,照亮半边夜空。
“斩。”
一字吐出,巨剑凌空劈下。
剑光如银河倾泻,撕开黑雾,露出里面三头狰狞怪物——它们形似巨狼,却生着三颗头颅,浑身覆盖着黑鳞,口中滴落腐蚀性的涎液。
剑光斩在最前方那头魔物身上,发出金铁交击之声。魔物惨嚎倒退,黑鳞碎裂,露出下面腐烂的血肉。
但另外两头魔物趁机扑向城墙,利爪撕扯金光屏障,裂纹迅速蔓延。
“撑住!”统领怒吼,喷出一口精血加持阵法。
李钊华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些狰狞魔物,心中却没有恐惧,只有沸腾的恨意。净灵体疯狂运转,竟不受控制地散发出一圈淡淡金芒。
那金芒纯净圣洁,与周遭魔气格格不入。三头魔物同时转头,六只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李钊华。
“纯净的气息……美味……”沙哑的声音从黑雾深处传来。
下一刻,三头魔物放弃攻击屏障,齐齐扑向李钊华所在的位置!
“不好!”林溪大惊,拉着他就要后退。
可魔物速度太快,利爪已经撕裂金光,探入墙内。腥风扑面,李钊华甚至能看见魔物口中交错的獠牙。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白衣身影挡在了他面前。
清玄背对着他,直面三头魔物。仙尊没有出剑,只是抬起了左手,五指虚握。
“滚。”
简单一字,却蕴含无上威严。
三头魔物如遭重击,惨嚎着倒飞出去,撞进黑雾深处。清玄不依不饶,右手并指如剑,凌空一点。
“灭。”
一点白光自他指尖射出,没入黑雾。下一刻,黑雾剧烈翻滚,从中传来震天巨响,夹杂着魔物濒死的哀嚎。
待黑雾散去,荒野上只留下三个巨大的深坑,以及满地的黑色血污。
三头金丹期魔物,竟被清玄一击灭杀!
城墙上寂静无声,所有人都被仙尊的手段震慑。李钊华看着挡在身前的白衣背影,心中涌起复杂情绪——又是师尊救了他。
清玄缓缓转身,脸色有些苍白。他看向李钊华,眼中带着责备:“为何不躲?”
“弟子……”李钊华不知如何回答。
清玄轻叹:“净灵体对魔物而言是大补之物,你日后更要小心。”
他忽然皱眉,捂住胸口,一丝鲜血从唇角溢出。
“师尊!”李钊华惊呼。
“无碍,旧伤复发。”清玄摆摆手,声音却带着虚弱。
林溪连忙上前扶住他:“仙尊,您先回去休息。”
清玄点头,在众人簇拥下回了营房。李钊华跟在后面,看着师尊苍白的面容,心中愧疚难当。
若不是他,师尊怎会受伤?
当夜,李钊华守在清玄房外,寸步不离。
房内隐约传来压抑的咳嗽声,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他心上。林溪端来汤药,他接过,轻手轻脚走进房内。
清玄靠在榻上,闭目调息。听见脚步声,他睁开眼,见是李钊华,眼中闪过一丝温和:“这么晚了,怎么不去休息?”
“弟子想侍奉师尊。”李钊华跪在榻前,将汤药奉上。
清玄接过药碗,慢慢喝着。烛光下,他的脸色越发苍白,额角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师尊的伤……”李钊华忍不住问。
“多年前与斩夜交手留下的旧伤。”清玄放下药碗,轻声道,“那魔头功法歹毒,留下的魔气极难清除。这些年一直靠丹药压制,方才动用了真元,这才引动了伤势。”
李钊华心中更愧疚了:“都是弟子不好……”
“与你无关。”清玄摇头,“斩夜迟早会找来,这一战避不过。”
他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指缝间渗出暗红色的血。李钊华慌了,连忙为他抚背顺气。
好一会儿,清玄才缓过来,靠在榻上喘息。他看着李钊华,眼神复杂:“钊华,若有一日……师尊护不住你了,你该怎么办?”
李钊华一愣:“弟子……不知。”
“你要学会自己保护自己。”清玄轻叹,“这世间人心险恶,纵是为师,也有力不从心之时。记住,永远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包括为师。”
这话说得奇怪,李钊华正要细问,清玄却已闭目:“去吧,我要调息了。”
退出房间,李钊华站在廊下,心中波澜起伏。师尊的话是什么意思?为何让他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甚至包括师尊自己?
夜风吹过,带来边境之地特有的腥气。
他抬头望天,月已西斜。荒野深处,似乎又传来了隐约的嚎叫,但很快被阵法隔绝。
这一夜,李钊华彻底无眠。
三日后,众人返回云渺仙宗。
边境之行让李钊华见识了魔道的凶残,也让他对师尊的感激更深一层。那日若非师尊舍身相救,他恐怕已葬身魔口。
可师尊那句“不要完全相信任何人”,却像一根刺,扎在他心底。
他开始更加勤奋地修行,不仅练《净灵心经》,还偷偷修炼母亲生前教他的净灵仙族祖传功法《涤尘诀》。这功法讲究“以净破秽”,与净灵体契合无比,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更让他惊喜的是,修炼《涤尘诀》时,那种灵炁流失的感觉减弱了许多。仿佛这套功法能锁住灵炁,不让其轻易外泄。
这发现让他心中疑云更重。
若净灵体真是“漏底之壶”,为何祖传功法能锁住灵炁?若师尊真为他好,为何不教他这套更适合的功法,反而给那会让灵炁流失更快的《净灵心经》?
疑问一个接一个,他却不敢问出口。
只能在夜深人静时,对着颈间青玉坠链,默默祈祷:“父亲,母亲,若你们在天有灵,请告诉孩儿……该信谁?”
玉坠静静悬挂,内里流光轮转,却无回应。
只有窗外的月光,冷冷清清,照着一个孤独少年的身影。
他不知道,此刻在清玄峰密室,清玄正通过水晶球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仙尊的伤早已痊愈,那日的虚弱不过是演戏。他要的,就是让李钊华心生愧疚,加深依赖。
“快了……”清玄抚摸着水晶球,眼中寒光闪烁,“待你完全信任我,便是采摘之时。”
球中,少年握紧玉坠,眼中满是迷茫。
那是猎物踏入陷阱前,最后的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