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这三日里,李钊华表现得异常安静。他每日按时修行,去清玄座前听讲,接受“调理”时也一如既往地温顺。但暗地里,他已将状态调整至巅峰,那抹金光在体内流转得越发圆融自如。
第三日黄昏,清玄忽然来到竹舍。
“钊华,今夜随为师去后山。”清玄神色如常,白衣在夕阳下泛着柔和光泽,“你修为停滞已久,为师寻到一处‘月华灵眼’,或许能助你突破。”
月华灵眼,乃月华精华汇聚之地,对修行大有裨益。若在往日,李钊华定会感激涕零。可今日,他心中只有冰冷的警惕。
“谢师尊。”他低头行礼,掩去眼中寒光。
清玄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道:“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后山走去。夕阳西沉,天边最后一抹余晖将清玄峰染成血色。山路两旁的梅树在晚风中摇曳,花瓣纷飞如雪。
李钊华跟在师尊身后,每一步都踩得沉稳。他知道,今夜或许是他人生最大的劫难,也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行至后山深处,前方出现一处断崖。崖边云雾缭绕,深不见底,只闻风声呜咽如鬼哭。此地名曰“坠星崖”,传闻曾有流星坠落于此,留下一个深坑,后被清玄以阵法封印。
“就是此处。”清玄在崖边停下,转身看向李钊华,“月华灵眼就在崖下,需以特殊法诀开启。”
他抬手结印,指尖流转金光,打入崖壁。崖壁亮起繁复的阵纹,缓缓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向下的石阶。
“随我来。”清玄当先走入。
李钊华深吸一口气,紧随其后。石阶陡峭蜿蜒,两侧石壁上嵌着夜明珠,散发出幽幽冷光。越往下走,空气越发阴冷,隐约能听见深处传来水流声。
约莫下了百丈,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处天然溶洞,洞顶悬挂着无数钟乳石,石尖凝结着月白色的露珠,散发出淡淡光华。洞中央有一眼清泉,泉水呈银白色,水面上浮动着月华般的光点。
“此处月华精华浓郁,你且在此修行。”清玄指着泉边一块平坦青石,“子时月华最盛,那时效果最佳。”
李钊华走到青石旁盘膝坐下,果然感到周遭月华灵炁浓郁得几乎凝成实质。净灵体自发运转,贪婪地吸收着这些纯净能量。
“你在此好生修行,为师去加固外围阵法。”清玄说着,转身走上石阶。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
溶洞中只剩李钊华一人,泉水叮咚,钟乳石上的露珠偶尔滴落,发出清脆声响。
他并未立刻修行,而是起身探查四周。这溶洞方圆不过三十丈,除却来时的石阶,再无其他出口。洞壁光滑,布满阵法符文,显然早已被精心布置。
李钊华走到泉水边,俯身细看。泉水清澈见底,深处隐约有银光流转,确是月华精华凝聚。但若仔细感知,会发现泉底还藏着一股极淡的魔气,与月华交织,形成诡异的平衡。
“阴阳交汇之地……”他喃喃自语。
净灵体对这种污秽与纯净共存的场所格外敏感。他能清晰感知到,此地既是修行宝地,也是绝佳的——囚笼。
时间一点点流逝。
子时将至,洞顶的月华露珠光芒大盛,将整个溶洞照得如同白昼。泉水沸腾般翻涌,银白色光点如萤火虫般飘散空中。
李钊华回到青石上,闭目凝神,运转《涤尘诀》。这一次他不再压制,全力吸收月华精华。纯净的灵炁涌入体内,被净灵体涤荡得越发精纯,然后沉淀在经脉深处。
他能感觉到,修为在以惊人的速度增长。炼气二层、三层、四层……短短一个时辰,竟连破三境!
但就在他即将突破炼气五层时,异变突生。
泉底那股魔气骤然爆发,化作黑色触手从水中伸出,缠向他的四肢!与此同时,洞壁上的阵法符文亮起血光,形成一个巨大的囚笼,将他困在青石上。
李钊华猛然睁眼,眼中金光一闪。
“果然来了。”
他早有准备,体内那抹金光骤然爆发,化作无数细碎光刃,斩向黑色触手。触手触及金光,如冰雪消融,发出“嗤嗤”声响。
但触手无穷无尽,源源不断从泉中涌出。更可怕的是,洞顶的月华精华也开始异变,化作银色锁链,与黑色触手交织,形成一张天罗地网。
李钊华纵有金光护体,也渐渐力不从心。他毕竟只有炼气期修为,灵力有限,而此地的阵法显然是精心布置,威力远超想象。
“放弃吧,徒儿。”
清冷的声音从石阶方向传来。
李钊华转头,只见清玄缓步走下,白衣依旧纤尘不染,脸上却没了往日的温和,只剩一片漠然。
“师尊……”李钊华咬牙,“这是何意?”
清玄在泉边停下,看着困在网中的弟子,轻叹一声:“钊华,你太聪明了。聪明到让为师都感到惊讶。”
他抬手虚握,银色锁链和黑色触手同时收紧,将李钊华牢牢束缚:“从你开始暗中修炼其他功法,到悟道崖时潜入秘阁,再到前夜反杀魔修——这一切,为师都看在眼里。”
李钊华心中巨震。原来师尊什么都知道!
“那你为何……”
“为何不阻止?”清玄微笑,“因为绝望需要积累,恨意需要酝酿。你越是想反抗,越是发现无力回天,最后的绝望才会越发纯粹。”
他走到青石前,伸手按在李钊华眉心:“三百二十七个药人,你是最特别的一个。不仅净灵体纯度最高,心智也最坚韧。所以为师给了你更多自由,让你以为自己能掌控命运。”
“然后在我最接近希望时,亲手碾碎。”李钊华嘶声道。
“不错。”清玄点头,“唯有如此,方能孕育出最完美的‘天妒之烬’。”
话音刚落,溶洞入口处传来沙哑的笑声:“清玄,你废话太多了。”
黑雾翻涌,一道身影从石阶走下。来人身材高大,面容隐在黑袍兜帽中,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睛。周身魔气翻滚,所过之处,连月华精华都被染上污秽。
斩夜魔君。
李钊华瞳孔骤缩。虽然早有预料,但真正面对这灭族仇人时,那股刻骨恨意几乎冲破理智。
“斩夜,你来得早了。”清玄皱眉。
“本座等不及了。”斩夜目光落在李钊华身上,猩红眼眸中闪过贪婪,“这小子的净灵体,比前三百二十七个都纯净。光是站在这里,本座体内的魔功反噬都舒缓了不少。”
他走到青石前,伸出覆盖着黑色鳞片的手,想要触摸李钊华的脸颊。
“住手。”清玄冷声道,“契约未成,他还不是你的。”
斩夜嗤笑:“清玄,你我谋划三百年,不就是为了今日?怎么,养出感情了?”
“感情?”清玄眼中寒光一闪,“本座修的是太上忘情道,何来感情之说。只是按契书约定,需待四方齐聚,方可进行下一阶段。”
“沈栖鹤和苏辞雪已在路上。”斩夜收回手,“但本座想先验验货。”
他忽然抬手,一道黑气射入李钊华体内。
剧痛!
那黑气如万虫噬心,在经脉中横冲直撞。净灵体疯狂运转想要涤净,但这魔气太过精纯霸道,竟一时难以清除。
李钊华咬紧牙关,不让自己惨叫出声。他知道,此刻若示弱,只会让这些仇敌更加得意。
“不错。”斩夜满意点头,“痛苦中仍能保持清醒,净灵体的纯度果然够高。清玄,你养得很好。”
清玄面无表情:“既已验过,便等另外两人到来。”
“等等。”斩夜忽然看向李钊华,“小子,你可知道,你娘亲死前是什么表情?”
李钊华猛地抬头,眼中充血。
“本座记得很清楚。”斩夜舔了舔嘴唇,“她胸口被掏出心脏时,眼睛还死死盯着摇篮方向。那双眼睛里有绝望,有不甘,还有哀求——求我们放过你。”
“可惜啊,”他声音带着残忍的快意,“她不知道,放过你才是最大的折磨。”
“够了!”清玄厉声道。
但已晚了。
李钊华体内的恨意如火山爆发,净灵体在极致情绪刺激下,竟突破了某种界限。他眉心朱砂灼热如烙铁,周身绽放出刺目金光!
“轰——!”
束缚他的银色锁链和黑色触手同时崩碎!
斩夜和清玄皆是一惊,同时后退。只见李钊华悬浮半空,周身金光如火焰燃烧,那双眼睛已化作纯粹的金色,冰冷得不带丝毫感情。
“这是……净灵体进阶?”斩夜又惊又喜。
清玄却脸色凝重:“不对,这不是普通的进阶。他的净灵体在燃烧本源!”
燃烧本源,意味着净灵体正以消耗自身存在为代价,爆发出超越极限的力量。这是同归于尽的打法!
“拦住他!”清玄抬手结印,溶洞阵法全力运转,无数符文锁链再次缠向李钊华。
斩夜也祭出一面血色骨幡,幡中飞出万千怨魂,化作黑潮扑去。
李钊华面无表情,抬手虚握。
金光在他掌心凝聚,化作一柄三尺光剑。剑身透明如琉璃,内里流淌着金色光焰。他挥剑斩下,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一道极细的金线划过。
但就是这道金线,所过之处,符文锁链断裂,怨魂烟消云散。连溶洞石壁都被斩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这是什么力量?!”斩夜骇然。
清玄眼中却闪过狂热:“抹除……这是触及天道本源的抹除之力!果然,净灵体达到极致时,能孕育出这种力量!”
他不再犹豫,祭出本命法宝——一枚白玉如意。如意迎风便长,化作十丈大小,朝李钊华镇压而下。
同时,斩夜也全力出手,血色骨幡中飞出九条血龙,张牙舞爪扑去。
李钊华挥剑抵挡,光剑与白玉如意碰撞,爆发出刺目光芒。他毕竟修为尚浅,纵有金光加持,也难以同时对抗两位化神大能。
十息之后,光剑出现裂痕。
二十息,裂痕蔓延至全身。
三十息——
“咔嚓!”
光剑崩碎,金光消散。
李钊华从半空坠落,重重摔在青石上。他浑身经脉剧痛,灵力枯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眉心朱砂黯淡无光,净灵体因过度燃烧而陷入沉寂。
清玄和斩夜降落在青石旁,两人气息都有些紊乱,显然方才一战消耗不小。
“好小子……”斩夜看着奄奄一息的李钊华,眼中忌惮未消,“若是让他成长起来,恐怕真能威胁到我们。”
清玄俯身检查李钊华状况,眉头微皱:“净灵体受损严重,需休养三月才能进行下一阶段。”
“三个月?”斩夜冷哼,“太久了。本座建议直接抽取神魂,炼成魂灯,虽然效果差些,但稳妥。”
“不可。”清玄断然拒绝,“魂灯只能得三成‘天妒之烬’,太浪费。此子是本座培养三百年最完美的药人,必须完整献祭。”
两人正争论间,溶洞入口处又传来脚步声。
这一次是两人并肩而来。
左边是个背负古剑的青衣男子,面容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剑。他每走一步,脚下都会留下浅浅的剑痕,仿佛连空气都被他的剑气割裂。
右边是个手执药箱的青衫书生,眉目温和,唇角带笑,眼中却是一片淡漠。他手中把玩着一枚青色丹药,丹药散发出诡异香气,闻之让人神魂恍惚。
沈栖鹤,苏辞雪。
四方势力,齐聚于此。
“来得正好。”清玄看向两人,“此子方才燃烧本源,净灵体受损。苏先生,你可有办法?”
苏辞雪走到青石前,手指搭在李钊华腕间,片刻后道:“伤得不轻,但未损根基。以‘九转还魂丹’温养,配合沈兄的剑气梳理经脉,三月可复。”
“太慢。”斩夜不满。
沈栖鹤冷冷开口:“急什么。三百年都等了,不差这三月。”
他走到李钊华身前,并指如剑,点在其眉心。一道精纯剑气注入,在李钊华经脉中游走,修复着破损之处。
这剑气冰冷锋利,所过之处带来刺骨寒意,却也确实稳住了伤势。
苏辞雪则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青色丹药,塞入李钊华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暖流滋养全身。
李钊华在昏迷中皱紧眉头。他感觉自己像被困在冰火两重天中,一边是刺骨剑意,一边是温润药力。两股力量在体内冲撞,虽然治愈着伤势,却也带来难以言喻的痛苦。
更可怕的是,他能模糊感知到外界发生的一切,却无法醒来,无法动弹。
“三月后,月圆之夜,葬仙台献祭。”清玄最终定下时间,“这三月间,由苏先生负责调理,沈兄负责温养剑意,斩夜……你莫要再插手。”
斩夜冷哼:“本座凭什么听你的?”
“凭契书。”清玄淡淡道,“四方共育,四方共决。你若执意破坏,便是与其余三方为敌。”
斩夜沉默片刻,最终拂袖:“好,本座就等三月。但若再有变故,莫怪本座翻脸。”
四人达成协议,先后离开溶洞。
清玄最后看了李钊华一眼,抬手布下层层禁制,将整个溶洞彻底封印。
黑暗中,李钊华躺在冰冷的青石上,意识在痛苦与清醒间沉浮。
他听见泉水叮咚,听见风声呜咽,听见自己微弱的心跳。
也听见内心深处,那个永不屈服的声音在嘶吼:
“三个月……我还有三个月……”
“不能死……不能放弃……”
“要报仇……要让所有人付出代价……”
一滴泪从眼角滑落,没入青石缝隙。
少年在黑暗中握紧拳头,哪怕经脉寸断,哪怕灵力枯竭,哪怕希望渺茫。
他也要活下去。
活着,才有复仇的可能。
洞顶的月华露珠依旧滴落,一滴,两滴,三滴……
像是倒计时的钟声,敲响在无尽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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