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信与筑基(一)

信是放在一个巴掌大的漆盒里的,盒子通体玄黑,镶着细细的金边,边角磨损得有些厉害,透着一股子沧溟人特有的、过分精巧的旧气。

盒子没锁,轻轻一掀就开了。

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枚薄薄的,半透明的鱼鳞片,指甲盖大小,在晨光下泛着贝壳内壁似的,冷冷的虹彩。

鳞片边缘打磨得极光滑,上面用细如蚊足的笔迹,蚀刻着几行字。

厄尔文主祭躬着身,双手捧着盒子,大气不敢出。

他脸上还残留着昨夜没睡好的青灰,眼袋耷拉着,眼神却亮得有点不正常,死死盯着叶妙真的脸,试图从她最细微的表情里,抠出一点对小男孩行动总指挥这个古怪称呼的反应。

叶妙真没接盒子,只歪在软榻上,慢条斯理地啃着一颗本地特产,汁水丰沛的黄金莓。

酸甜的浆果气息在她齿间弥漫,冲淡了晨起时修炼带来的一丝空乏感。

她抬了抬下巴,示意厄尔文把东西放桌上。

“念。”她吐出两个字,果核精准地落在三步外的银盂里,叮一声轻响。

厄尔文喉结滚动了一下,小心地取出鳞片,对着光,眯起老花眼,艰难地辨认着那些异国的文字。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过于庄重,有些滑稽的腔调念道:

“致小男孩行动总指挥阁下:

材料清单已悉。北方寒铁之心,千年沉阴木,深海玄冰魄,阁下所开之物,皆非俗品,收集需时。沧溟已启程搜罗,不日当有回音。

然,稳定幡体所需之地脉阴煞交汇节点,据鄙邦所知,辉光城辖内,似无合适之处。

反之,鄙邦黑潮海峡外第三岛链,有一处古称泣魂渊的海底裂谷,阴煞之气凝如实质,或堪一用。

炼幡大事,不可轻忽。

鄙人斗胆提议,待材料齐备,可否移步泣魂渊,亲临指点?

沧溟上下,必扫榻以待,倾力相助。

另,前次唐突,冒犯仙颜,歉疚殊深。临行仓促,不及面辞。

区区薄礼,奉于驿馆柜台,聊表寸心,万望笑纳。柳生宗信敬上”

念完了,静室里只剩叶妙真咀嚼莓果的细微声响,和她指尖在软榻扶手上轻轻叩击,规律的嗒嗒声。

厄尔文捧着鳞片,手有点抖。他当然听懂了这信里的意思,这是要把仙君诓去他们沧溟的地盘!什么亲临指点,分明是包藏祸心!

那泣魂渊一听就不是什么好地方!

他急急抬头:“仙君!此信诡谲,万万不可。”

叶妙真抬手,止住了他的话头。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半眯着,像是在品味莓果最后的余味,又像是在琢磨信里字句的斤两。半晌,她才嗤地笑了一声。

“这鬼子,挺会打算盘。”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刚睡醒似的鼻音,“请我去他家后院看烟花,还得我自己带火药。”

厄尔文没听懂鬼子和烟花,但后院和火药的意思他大致明白了,急道:“正是!仙君,那沧溟人生性阴诡,不可信啊!况且,那泣魂渊。”

“知道。”叶妙真打断他,从软榻上站起身,伸了个大大的懒腰。

宽松的道袍袖子滑落,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线条流畅,皮肤下隐隐有温润的光泽流转,那是灵气滋养到一定程度的外显。

她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木窗。

清晨带着凉意的风涌进来,吹动她额前碎发,也带来了远处广场上依稀可闻的,信徒们晨起吐纳的悠长呼吸声,混杂着市井渐渐苏醒的喧嚷。

体内,经过一夜修炼和方才那颗饱含灵气的黄金莓滋养,丹田处那团原本只是气态的灵力,正变得越来越凝实活泼,像一颗不断被捶打,压缩的内丹雏形,暖融融地散发着生机。

筑基的门槛,已经隐隐触到了。

“他想我去,我就去?”叶妙真回头,瞥了厄尔文一眼,眼神清亮,带着点戏谑,“我看起来很闲吗?”

厄尔文一愣。

“他清单上的材料,有几样确实有点意思。”叶妙真走回桌边,拿起那枚鳞片,在指尖转了转。鳞片冰凉,带着深海特有的腥咸气,上面的字迹在灵力灌注下,微微发亮,透出更深层的、隐藏的灵纹,是一种简易的定位和传讯法门,粗糙,但有效,典型的沧溟风格,重实用而轻根基。

“北方寒铁之心……”

她喃喃自语,脑子里飞快掠过鬼谷秘藏里关于炼器材料的记载,“这东西如果真能找到,纯度够高的话,倒是可以用来试试炼制五行剑丸的雏形,比我现在用的这些破烂铁片子强多了。”

她把鳞片随手丢回盒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至于泣魂渊?”叶妙真摸了摸下巴,眼里闪过一丝算计的光,“名字挺吓人,地脉阴煞汇聚,嗯,如果煞气足够精纯,辅以阵法转化,倒是修炼某些阴属性护身神通,或者淬炼神识的好地方。”

厄尔文听得云里雾里,只捕捉到修炼神通几个词,心里更慌了:“仙君!您莫非真要考虑。”

“考虑什么?”叶妙真睨他,“考虑送上门去当教材?我有那么傻?”

她转身,从墙角那个破布包里掏啊掏,掏出皱巴巴的鬼谷秘藏,哗啦啦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一个复杂得让人眼晕的复合阵法图。

“去,是肯定要去的。”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那笑容有点冷,又有点狡黠,像只盯上了肥鸡的狐狸,“但不是他请的那种去法。”

厄尔文茫然。

叶妙真也不解释,只吩咐道:“两件事。第一,驿馆柜台他们留下的薄礼,拿过来我瞧瞧。第二。”她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最近城里,特别是接触过《引气初解》的人里,有没有出现特别嗜睡,精神不济,或者做噩梦,梦见海水、黑影的人?仔细查,不要声张。”

厄尔文心头一凛,立刻躬身:“是!这就去办!”他顿了顿,忍不住问,“仙君,您是在担心那柳生贼子临走前,还留了后手?”

“不是担心。”叶妙真走到静室中央,那里她用玉石粉末画着一个简易的聚灵阵,此刻正缓缓吸收着晨曦中升腾的稀薄紫气。

“是肯定。”

她盘膝坐下,声音平静无波,“万魂幡那种阴损玩意儿,炼制过程中会自然散发摄魂引,接触过的人,灵光越活跃,越容易沾染。就像。”她想了想,找了个贴切的比喻,“就像在老鼠窝旁边放了香喷喷的油糕,人走了,味儿还在,总会引来些不干净的东西。”

厄尔文脸色发白,匆匆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