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林杉挤了点钛白在调色盘里,又蘸了点靛蓝,笔锋一转,两种颜色就在瓷盘里融成了浅浅的灰蓝。

“花楸的云是有脾气的。”她对着窗外的山峦喃喃自语,手里的画笔在画布上扫出一道平缓的弧线,“早上还像棉花糖似的软,这会儿倒板起脸来了。”

远处的山尖上正浮着朵厚云,边缘被阳光镶了圈金边,云影投在山坡上,像块巨大的灰布缓缓移动。

林杉赶紧调深靛蓝,笔尖在山坳处重重一抹,又蘸了点赭石勾勒山脊的轮廓:“得赶在它走之前画下来,不然待会儿又变样了。”

画到兴头上,她忽然停笔,盯着调色盘里的颜料笑了。原来云影移过茶园时,茶树的绿色会暗上三分,像被撒了把碎墨;等云飘到竹海,竹叶的青就透着点蓝,像浸在水里的翡翠。

“难怪雨水姐说,这里的颜色会呼吸。”她往靛蓝里加了点鹅黄,调出的浅绿正好能画云脚掠过的那片茶垄,“比颜料管里的鲜活多了。”

正画着,远处的云忽然被风撕开道口子,金灿灿的阳光顺着缺口漏下来,在山尖上泼了层粉紫,像姑娘裙摆上最娇俏的那抹颜色。

林杉手忙脚乱地蘸了点玫瑰红,混着钛白往山尖点染:“来了来了!就等这一下呢!”

画累了,她把画笔往笔筒里一插,趴在窗台上歇脚。胳膊肘压着刚晒干的蜀锦垫子——是第五雨早上铺的,说“窗台凉,垫着舒服”。

视线越过院子里的绣球花丛,正看见第五雨在给薄荷浇水。她穿着件豆绿色的棉麻衫,袖口卷到小臂,手里拎着只粗陶洒水壶,壶嘴倾斜时,水珠连成细线落在薄荷丛里,溅起的细小水花在阳光下闪了闪,像撒了把碎钻。

“雨水姐,薄荷要天天浇水吗?”林杉趴在窗台上喊,声音被风吹得飘了点。

第五雨回过头,阳光照在她脸上,浅棕色的瞳仁像盛了水的琥珀:“嗯,它喜湿,早上浇一次,傍晚再补点。”

她放下水壶,伸手拨了拨薄荷的叶子,“你看,叶子发蔫就是渴了,像人犯困时耷拉着眼皮。”

林杉看着那些被水珠打湿的薄荷叶,忽然觉得手痒,抓起桌边的速写本就画了起来。

第五雨的侧影落在青石板上,裙摆被风掀起来一角,手里的洒水壶还滴着水,水珠落地的瞬间被她用虚线框了起来。

“雨水姐,你浇水的样子像在绣花。”她笔尖不停,“壶嘴是针,水珠是线,在地上绣小水花呢。”

第五雨被她逗笑了,走过来倚在窗沿上:“那你这画就是绣谱了。”

她低头看林杉的速写本,忽然指着画面一角,“这里该加点阴影,水壶的影子被阳光拉得很长,像条小尾巴。”

林杉赶紧添了几笔淡墨:“对哦!我怎么忘了。”

她抬头时,正好看见第五雨鬓角的碎发被风吹到脸颊上,她下意识地伸手想帮她拨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红着脸缩了回来,假装去调颜料:“我、我再画朵云,刚才那朵粉紫的山尖太好看了。”

第五雨没在意她的小动作,只是望着远处的山峦轻声说:“花楸的云走得慢,是怕人看不够。”

林杉握着画笔的手顿了顿,忽然觉得,这慢悠悠的云、带着竹香的风、还有倚在窗边的人,都该被画进画里,藏在颜料最深处,等许多年后再翻开,还能闻到此刻的竹香和阳光的味道。

傍晚的花楸村像被浸在蜜色的糖浆里,夕阳把山尖染成橘红,连空气都带着点暖烘烘的甜。

林杉的帆布画袋在胳膊上晃悠,里面装着半满的速写本,笔尖还沾着未干的赭石色——那是刚画完菜畦泥土的颜色。

“慢点走,当心脚下的石子。”徐婆婆在前头引路,蓝布衫的衣角被风掀起,露出腰间系着的竹篮,里面已经躺着几把翠绿的晚豆角。

菜畦在村子东头,挨着潺潺的溪流,豆角藤蔓顺着竹竿爬得老高,碧叶间垂着串串饱满的豆荚,像挂了满架的绿月牙。

林杉蹲在竹架旁,速写本往膝盖上一搁,铅笔就“沙沙”地游走起来。

她不先画豆角,倒盯着藤蔓绕竹竿的样子出神:“徐婆婆,您看这藤,绕得跟麻花似的,是不是有啥讲究?”

徐婆婆摘豆角的手没停,指尖在豆荚间翻飞,动作麻利得像在跳舞:“它呀,就爱跟竹竿亲。绕得紧,才能爬得高,晒得着太阳。”

她掐下一根鼓囊囊的豆角,递过去,“你看这豆荚,要长得弯如月芽才嫩,太直了就老了。”

林杉把豆角举到夕阳下,看阳光透过豆荚的薄皮,映出里面圆润的豆粒,像串绿玛瑙。

她赶紧在画纸上添了笔:“原来植物也这么会琢磨心思。”画到藤蔓的卷须时,她忽然停笔,“这卷须像不像小拳头?攥着竹竿不肯放呢。”

徐婆婆被逗得直笑:“等你尝了我炒的豆角就知道,它们不光会琢磨,还懂怎么讨人喜欢。”

要是不去菜畦,林杉就准蹲在李大爷的木雕作坊外。作坊是间矮矮的木屋,门口堆着些削了一半的木料,空气里飘着松木的清香和刨花的味道。

李大爷总坐在门槛上干活,膝盖上铺块蓝布,手里的刻刀在木坯上转着圈,木屑簌簌落下,在夕阳里飞得像金粉。

这天他在雕只松鼠茶宠,核桃大小的木料已经有了雏形,圆滚滚的身子蜷着,尾巴翘得老高。

林杉搬了块青石墩子坐下,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他的刻刀:“李大爷,这松鼠的尾巴要雕多少刀呀?”

李大爷头也不抬,刻刀在尾巴处轻轻刮了一下,木屑纷飞:“不多,也就百八十刀。得顺着木纹走,不然尾巴就硬邦邦的,不像真的。”

他忽然把刻刀往木坯上一点,“你看这眼睛,得先斜着刻道沟,再转着圈挖个窝,最后用刀尖挑一下——”

“转了三圈!”林杉猛地凑近,铅笔在纸上飞快记下,“难怪这眼神看着机灵,像刚偷了松果的贼!”

李大爷被她逗乐了,把木坯递过来:“摸摸看,顺不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