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夜色渐深,露台林杉没接话,她能感觉到第五雨话里的沉,像雨天里压得很低的云。她想起白天在茶园,看见第五雨给薄荷浇水时,忽然蹲在地上,用手指抠着石板缝里的青苔,半天没动。徐婆婆当时悄悄拉了拉她的衣角,说:“别去叫她,让她自己待会儿。”

“我以前在城里,”第五雨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总觉得自己像个坏掉的钟,有时候走得飞快,心里慌得厉害,想抓住点什么,却什么都抓不住;有时候又走得极慢,慢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敲在空屋子里,闷得发疼。”

林杉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她想起那些被甲方逼着改画的日子,自己也会对着空白的画布掉眼泪,可她知道,第五雨说的“坏掉的钟”,和她那点委屈不一样。

“医生说,是双向情感障碍。”第五雨笑了笑,那笑意没到眼底,“听起来挺吓人的吧?像个随时会炸的炮仗。”

“才不吓人。”林杉急忙说,声音有点急,“就像……就像这绣球花,有的花瓣开得早,有的开得晚,有的颜色深,有的颜色浅,可凑在一起,才好看啊。”她指着画本上那朵被月光镀银的绣球,“你看,这朵也有蔫了的花瓣,可我觉得它比全开的更耐看。”

第五雨望着那幅画,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眶忽然有点发热。她很久没跟人说过这些了,在城里时,同事们只当她“性格内向”,父亲再婚那天,她把诊断书放在桌上,对方只是皱着眉说“别总胡思乱想”。她以为这些话会像投入深潭的石子,连点涟漪都泛不起来,可林杉的话,像颗裹了糖的石子,落进心里时,竟带着点甜。

“以前总怕别人知道,”她声音低了些,带着点释然的轻,“怕他们像躲雨似的躲开我。”

“才不会躲呢。”林杉把画本往她面前推了推,“你看,我把你给薄荷浇水的样子画下来了,徐婆婆说,这画里的人,眼睛里有光。”

第五雨低头看去,画里的自己半蹲在薄荷丛旁,指尖悬在叶片上方,水珠正要滴落,阳光透过指缝,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画的角落,林杉用小字写着:“她在给草儿说悄悄话呢。”

檐角的风铃忽然被风吹动,发出清脆的响声,像在应和着什么。第五雨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画纸上“自己”的指尖,忽然觉得心里那块总也熨不平的褶皱,好像被这晚风、这月光、这带着点傻气的话,慢慢吹得舒展了些。

“明天带你去看山涧吧,”她站起身,把空茶杯收进茶盘,“那里的水凉,能照见云的影子,你肯定喜欢画。”

林杉眼睛一亮,立刻把画稿收进画夹:“好啊!我要画满一整本!”

走下露台时,第五雨的脚步比来时稳了些。她知道,那些藏在心底的暗,不会因为一晚的对话就彻底散去,可此刻身边的脚步声、画夹里纸张的轻响、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虫鸣,像一根根细细的线,轻轻牵着她,让她觉得,就算是“坏掉的钟”,也能在花楸村,走出属于自己的、不慌不忙的节奏。

天刚蒙蒙亮,第五雨就醒了。窗外的鸟鸣脆生生的,像撒了把碎珠子。她躺在床上没动,盯着帐顶的纹路数了会儿,指尖在被子上轻轻敲着——昨晚没睡好,脑子里像有团乱麻,缠着些说不清的情绪,既不是难过,也不是烦躁,就是空落落的,像被掏走了一块。

“雨水姐?起了吗?”林杉的声音在院门外响起,带着点雀跃,“徐婆婆说山涧的雾这会儿最好看!”

第五雨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下床。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用冷水拍了拍脸,试图把那点沉郁拍散。打开院门时,林杉正背着画夹在绣球花丛旁转圈,像只等不及展翅的小鸟。

“等你好久啦!”林杉举了举手里的竹篮,“我装了徐婆婆给的米糕,还有你昨天泡的梅子茶。”

两人沿着石板路往山涧走,晨露打湿了裤脚,带着清清凉凉的湿意。起初第五雨没怎么说话,林杉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讲着昨晚的梦:“我梦见李大爷雕的松鼠活了,抱着茶叶往茶树上蹿,尾巴蓬松得像朵大蘑菇……”

山涧在竹林深处,远远就听见“哗哗”的水声。走近了才发现,雾气像层薄纱,缠在溪水上,竹影在雾里若隐若现,阳光穿过来,把雾染成了淡淡的金。林杉立刻蹲在溪边,掏出画本就画:“天呐,这雾会动!像在跳舞!”

第五雨坐在一块被太阳晒暖的石头上,看着林杉的笔尖在纸上跳跃。溪水清澈见底,能看见水底圆滚滚的鹅卵石,偶尔有小鱼游过,尾巴一甩就没了影。她忽然想起很久前在医院,医生说“要多看看流动的东西,水也好,云也好,能让人静下来”。

“雨水姐,你看这石头上的青苔,”林杉举着画本凑过来,“被水冲得亮亮的,像裹了层绿绸缎。”她忽然顿了顿,看着第五雨的脸,“你今天好像不太说话?是不是累了?”

第五雨拿起身边的梅子茶喝了口,酸甜的味道在舌尖散开,稍微压下了点心底的空。“没什么,”她笑了笑,那笑意有点浅,“就是脑子里有点乱。”

“乱的时候就画画呀。”林杉把一支备用铅笔塞到她手里,“我画不下去的时候,就随便涂,涂着涂着就顺了。”她指着溪水,“你看这水,遇到石头就绕个弯,从不想着撞过去,多聪明。”

第五雨握着那支铅笔,笔杆上还留着林杉的温度。她低头看着水面,自己的影子在水里晃晃悠悠的,像个没根的浮萍。“有时候觉得,”她轻声说,“自己就像这水里的影子,看着实实在在的,风一吹就散了。”

林杉没听懂,但她看出第五雨眼里的雾,比山涧的雾还浓。她把画本翻到空白页,递到第五雨面前:“那我们一起画吧?你画石头,我画雾,凑在一起就是一幅完整的画了。”

第五雨犹豫了一下,接过画本。指尖触到纸面时,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公教她写字,握着她的手在宣纸上写“雨”字,说“这四点水,要像雨珠似的,有轻有重才好看”。她试探着用铅笔勾勒出一块石头的轮廓,线条有点抖,却意外地稳。

“你看你看,”林杉拍手,“这块石头看着就很结实,像能站成百年千年似的。”她往第五雨的画里添了几笔雾,“这样就不孤单了,有雾陪着它呢。”

第五雨的嘴角慢慢扬起个浅弧。她又画了几笔溪水,让线条顺着石头的边缘流,像在轻轻抚摸。画着画着,心里那团乱麻好像被这流动的线条理顺了些,空落落的地方,也被什么东西悄悄填满了。

“其实……”她放下铅笔,声音比刚才亮了点,“我有时候会突然不想说话,不想动,就想一个人待着。不是生谁的气,就是……没力气了。”

林杉啃着米糕,含糊不清地说:“那有什么呀,我画画累了也想躺着不动,连笔都不想碰。”她指了指远处的竹林,“你看那竹子,冬天叶子掉了,春天又长出来,不都是慢慢的嘛。你也慢慢的,不用急着好起来。”

第五雨看着林杉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在城里时,她总怕别人觉得自己“麻烦”,藏着掖着那些起伏的情绪,像揣着颗定时炸弹。可在这里,林杉的话像山涧的水,清清爽爽的,没什么大道理,却把她心里那些拧巴的地方,轻轻泡软了。

“走吧,”第五雨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草屑,“再往前走走,听说有片浅滩,能踩水。”

“真的?”林杉立刻蹦起来,画本往画夹里一塞,“那我要画你踩水的样子!水花溅起来肯定很好看!”

阳光渐渐升高,雾气散了,溪水在阳光下闪着碎银似的光。第五雨踩着水往前走,冰凉的溪水漫过脚踝,带着股鲜活的劲儿。林杉跟在后面,笔尖追着她裙摆上的水珠,画纸上渐渐有了笑声的形状——那是第五雨的笑,不深,却像溪水撞在石头上,溅起了实实在在的欢喜。

她知道,那些沉沉浮浮的情绪还会来,像山涧的雾,时浓时淡。但此刻踩着的溪水是暖的,身边的脚步声是真的,画本上的线条是活的,这些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