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山涧回来时,日头已爬到头顶。徐婆婆在院门口晒蜀锦,见她们回来,扬着手里的木槌喊:“雨丫头,杉丫头,快来帮我捶捶这锦面,晒得透才鲜亮!”
林杉扔下画夹就跑过去,学着徐婆婆的样子,握着木槌在蜀锦上轻轻捶打,锦面里的丝线被震得微微发颤,金粉在阳光下闪成细碎的星。第五雨站在一旁帮忙牵住锦的边角,指尖触到冰凉的锦面,忽然觉得心里那点刚被溪水泡软的情绪,又有点发紧——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说不出的闷。
“这蜀锦啊,就得边晒边捶,”徐婆婆捶得兴起,额角渗了汗,“丝线才肯服帖,不然绣出来的花,看着就硬邦邦的,没灵气。”
林杉捶得胳膊发酸,甩着手喊:“婆婆,这比画油画累多了!油画笔轻,这木槌跟举着块石头似的!”
徐婆婆被逗得直笑:“那是让你尝尝干活的滋味!你们城里娃娃,总觉得啥都容易。”她说着往第五雨那边看了眼,见她没怎么说话,眼神又有点飘,便把木槌往林杉手里一塞,“你们先玩,婆婆去给你们熬点酸梅汤。”
徐婆婆走后,林杉凑到第五雨身边,见她盯着蜀锦的纹路发呆,指尖无意识地抠着锦面的流苏。“雨水姐,你是不是不舒服?”她小声问,“你的手在抖。”
第五雨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的指尖确实在轻轻发颤,像秋风里没站稳的叶子。她赶紧把手背到身后,扯出个笑:“没事,大概是太阳晒得有点晕。”
“那我们去廊下歇会儿?”林杉拉起她的手腕就往堂屋走,她的手心暖暖的,带着点汗湿的潮气,“我给你扇扇风,画夹里有徐婆婆编的蒲扇。”
廊下阴凉,穿堂风带着薄荷的清气。林杉把蒲扇递给第五雨,自己蹲在地上翻画夹,翻出张昨天画的速写:“你看这只蝴蝶,停在茶丛上的,翅膀上的花纹像不像蜀锦?”
第五雨握着蒲扇没动,目光落在远处的竹篱笆上。心里那股闷劲儿越来越沉,像灌了铅,连呼吸都觉得费力。她知道这感觉——是情绪要往下掉了,像站在陡坡上,脚底下的土一点点松,想抓点什么稳住,却什么都抓不住。
“以前……”她忽然开口,声音干得像被晒裂的土地,“以前在城里,有时候会突然觉得,周围的声音都变大了,车喇叭、说话声,像针一样扎耳朵。想躲,却不知道往哪躲。”
林杉停下翻画的手,仰头看着她。第五雨的侧脸在廊柱的阴影里,线条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那时候,我就躲进卫生间,”第五雨的声音更低了,“锁上门,坐在地上数地砖,一块,两块……数到一百,就好点了。”
“这里没有车喇叭呀。”林杉伸手,轻轻碰了碰她攥着蒲扇的手,她的手很凉,指节都捏白了,“这里只有鸟叫,还有风吹竹子的声音,不扎耳朵的。”
第五雨没说话,眼眶有点发热。她其实不怕车喇叭,怕的是那些声音背后的“正常”——同事们讨论周末去哪玩,父母催她找对象,连楼下的小贩都在大声吆喝着“新鲜水果”,所有人都在往前跑,只有她,总在原地打转,甚至往后退。
“你看那棵古木,”林杉忽然指着院子中央的树,“它不是也有枯枝吗?可新叶还是照样长。”她站起身,把自己的画本塞进第五雨怀里,“你要是不想说话,就画画吧。不用画好看,随便画,像我上次画坏的那幅,涂得乱七八糟的,后来徐婆婆说像晚霞呢。”
画本上还留着林杉的体温,第五雨翻开,正好看到那幅“乱七八糟”的画——大片的橘红和紫,确实像被揉碎的晚霞,角落里还歪歪扭扭画了个小人,举着画笔,旁边写着“林杉到此一游”。
她忽然笑了,那笑声很轻,却像冰面裂开了道缝。“画得真丑。”她说,眼里的雾却散了点。
“丑才好呢,”林杉凑过来,抢过画本翻到新的一页,“丑的画不骗人。你试试?”她把铅笔塞进第五雨手里,“就画这廊下的光影,它刚才还在柱子左边,现在跑到右边了,跟我们捉迷藏呢。”
第五雨握着铅笔,指尖的颤抖慢慢轻了。她低头看着地上的光斑,笔尖落在纸上,慢慢画出一道歪歪扭扭的弧线。像林杉说的,不用好看,不用对,就只是画。画着画着,心里那股往下坠的劲儿,好像被这道弧线拉住了,慢慢稳了下来。
徐婆婆端着酸梅汤出来时,正看见两人头挨着头看画本,第五雨的指尖在纸上轻轻点着,林杉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这里该加点蓝,像溪水的颜色!”
“酸梅汤好咯!”徐婆婆把碗往石桌上一放,冰糖在汤里轻轻晃,“凉丝丝的,解腻!”
第五雨喝了口酸梅汤,酸甜的汁水滑过喉咙,带着股清冽的甜。她看着林杉埋头喝汤的样子,忽然觉得,那些沉沉浮浮的情绪,或许就像这酸梅汤——酸里带甜,涩里藏着润,不用怕它来,也不用急着赶它走。毕竟在花楸村,连光影都在慢慢走,她又何必急着往前跑呢。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望檐”房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林杉趴在画架前,对着那幅未完成的山涧雾景发愁,笔尖在调色盘里搅来搅去,把靛蓝和钛白混得一团灰。
“唉,怎么画都不对。”她把画笔往笔筒里一戳,泄气地往后倒在藤椅上,画纸被带得“哗啦”响。阳光照在她脸上,她却眯着眼皱起眉,像只找不到舒服姿势的猫。
第五雨端着一盘切好的青提走进来,见她这副模样,把果盘往窗边的小几上一放:“又跟画较劲呢?”
林杉猛地坐起来,指着画布上那团灰蒙蒙的雾:“你看它!上午明明是轻盈的,像棉花糖被风吹散,可我画出来就像块湿抹布!”她抓起一支画笔在半空比划,“我想让它透点光,又想让它藏点竹影,结果……”她挫败地把笔一扔,“成了四不像!”
第五雨拿起一片青提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散开。“我记得徐婆婆腌泡菜,”她慢悠悠地说,“坛子里的辣椒要晒够太阳才够辣,可也得留着点潮气,不然就柴了。”她指了指画布,“雾也这样吧?得有点实的,有点虚的,像话到嘴边,留半句才勾人。”
林杉盯着画布发愣,忽然一拍大腿:“对啊!我光顾着画‘有’,忘了画‘无’!”她抓起画笔蘸了点钛白,在雾最浓的地方轻轻扫了一笔,“这里该留道缝,让阳光钻进来,像……像李大爷雕茶宠时故意留的那道刀痕!”
第五雨看着她笔尖翻飞,眼里的光一点点亮起来,像被点燃的烛火。“你画画的时候,眼睛会发光。”她轻声说。
林杉手一顿,脸颊微微发烫:“哪、哪有……”她低头继续画,声音却轻快起来,“其实我小时候画不好就哭,我爸总说我‘眼里有画,手里却没谱’。他说画画得‘心到手到’,心没跟上,手再快也没用。”
“那现在呢?”第五雨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