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念羽

  • 念羽
  • 作家m5mNLZ
  • 6021字
  • 2025-12-13 12:16:33

窗外,落叶被风轻轻扬起,也撩动了姜沫一缕花白的发丝。步入晚年的姜沫,内心如古井无波,静静地凝视着窗外的世界,手中握着笔,偶尔落下几笔。

半晌过后,天空飘起了丝丝细雨。老人静静地坐在椅子上,将一本书轻抱在怀中,嘴里喃喃低语,满是委屈:“你终究还是没有原谅我,连看我一眼都不肯。”

……

晚间日报,著名作家姜沫已于今晨11时去世,其生前最后一本《念羽》将于五日后由家属发布……

回首往昔,我依然清晰地觉得,我的十九岁时光交织着幸福与痛苦。高一那年,学业的沉重压力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来,而同学们的冷嘲热讽与刻意排挤,更是让我陷入了无尽的自我怀疑与绝望之中。那段日子里,我甚至一度萌生了从高楼纵身一跃,以此终结这一切令人厌恶的念头。

到了高二,这种绝望的想法愈发强烈。在某个看似平常无奇的晚自习上……

由于我坐在靠窗位置,可以观察到楼道的情况,我早早就看见沈梦的父母焦急的向我这间教室走来。

沈梦是我从小学到高中的朋友,她是离异家庭,跟着奶奶生活,鲜少看到她父母,今天这么齐,还是第一次见。

我们高中遗憾没能分到一块,不过也经常在一起吃饭,凑巧的是,沈梦的班主任还是我的数学老师。

两人行色匆匆,打开了教室的门,数学老师看到他们,拿起手机跟他们出去了。

起初我也只是好奇,沈梦这是干啥了又被请家长,不过高中时间紧张,后面几天我也把这事忘记了,直到周末我回到家才听到了噩耗。

妈妈问我,“你知道沈梦死了吗?”当我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嗡的一声,瞬间又想起了那天晚自习。

死了?怎么可能?

看我呆愣的模样,妈妈也没有再问下去,而是自顾自的说:“这孩子从小那么乖,听别人说她是找了男朋友……”

后来我是怎么回到房间的都不知道了,我缩在被子里,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心里满满的恼恨,不是情感问题,她肯定和我一样是学业压力,还有,她肯定被人欺负了,她之前不止一次跟我说过班里有个女生一直针对她。

可我是怎么做的呢?

自身都难保,我也只当她讲讲发泄一下,并没有过多追究。

前几天她邀请我吃饭,但因为当时我心情不好就拒绝了她,如果……如果那天我陪她吃饭,她是不是就会缓解一下,不犯傻了,都怪我……

就这样迷迷糊糊的想着,梦中我再一次见到了她,她双眼湿漉漉的,抱住了我,她告诉我她没有跳河,她去了国外,她现在过的很好,让我不要自责,我埋进她颈肩,一遍一遍说着对不起……

梦终究会醒的,周一再次去学校的时候,很少听到有人说这件事,应该是学校把这件事压了下去,后来我坐在窗前,常常望着那条河发呆,或许,我的归宿也在那里。

高二下学期,我的成绩还是提不上去,每天过的生不如死,自杀的念头也达到了最盛。

周五的晚上,我随着人流走出了学校,跟他们吃饭的方向截然相反,河的岸边有个小座椅,周围黑的吓人,我关掉了手机的灯光,静静的望着湖面,在想沈梦当时在水里挣扎的样子,她一定很冷很难受吧。

我将这两年的不开心全说了出来,包括我后悔没跟她出去吃饭,我这样一直讲了半个多小时,也哭了半个多小时,越讲越难受,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个样子,明明在坚持坚持,我们就可以走出去看看了。

或许,我们出不了这狭隘的方寸之地了。就在我一步一步准备迈入水中时,一双强有力的大手一把抓住了我的衣领,像拎着一只鸡崽一样给我拎了回来。

“你谁啊?放开我”

我剧烈挣扎起来,我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一走了之,这个人,他来多久了,又听到了多少。

姜沫脸颊发烫,自己的密码被人全听光了,好丢人。

一道好听的声音传来,“同学你好,我是这边新转来,无意间冒犯到你,实在抱歉,但是,我不能看着你做傻事。”

姜沫挣脱不开,只能用眼睛死死盯着他,企图用眼神杀死他。

“我叫李修羽,可以坐下来给我讲讲吗?我愿意做你的倾听者”

许是好久没感受过暖意了,姜沫在他循循善诱下,情绪竟然真的稳定了下来。

就像黑夜里行走的孤独患者,看见一点光亮就想拼命抓住它,姜沫将心中的不开心一股脑的倾诉了出来,而许修羽就在旁边静静的聆听。

经过这件事后,两个人正式成为了好朋友,李修羽成绩好,在他的辅佐下,姜沫的成绩突飞猛进,心情也一天比一天好。

在李修羽陪伴下时间过的飞快,两个人考到了同一所大学,姜沫还开玩笑的说,大神怎么到关键时刻掉链子,竟然跟自己考到了一所,李修羽看着她笑笑不说话。

在开学第一天,姜沫鼓起勇气先表了白,李修羽先是震惊了一下,后来两人顺理成章成为彼此的初恋。

可是后来的后来,我有些记不清了,我好像做错了什么事情,李修羽发了好大的脾气,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我们分开了。

后面我也没有再去打扰他,只是把他的照片打印了下来,想他了就拿出来看看,直到前几天我才发现,我好像快把他遗忘了,他的样子,我记不清了。

在我29岁这年,也是我和李修羽分开的第三年,我遇到了拾荒长大的小柯,他好像你,于是我收留了他,小柯那年才六岁,算算时间,就当是我们一起的孩子吧。

往后的余年里,我多次故意停留在你经常出现的地方,但遗憾的是,这小小的城市,我却一次也没见过你。

三十五岁这年,我突然发现我好像在快速遗忘什么,去了医院,医生说我这是年轻时出现重大灾祸才出现的后遗症,但为什么我什么也不知道,记忆中好像就没有这段。

我问了父母,他们摇摇头不说话,我索性也没有再问下去,可能医生误诊了吧,我怎么可能出过这么严重的灾祸。

四十岁这年,想见你已经成为了我生活中的执念,我去了你家,见到了你父母,他们看到我什么也没说,一直在赶我走,我知道你肯定在屋里,为什么不愿意出来见我一面,到底我做了什么让你还没有原谅我。

时光流转至四十五岁,我的病情愈发沉重。我开始变得神志不清,常常胡言乱语,清醒的时光如同沙漏里的细沙,一点点流逝,愈发稀少。

其实,这样也好。如此,我便不会整日将你挂在心头。你呀,真的很惹人恼,让我心心念念了这么多年。如今,我终于能够放下这份执着,不再想你了。

五十岁时,在我清醒的阶段,小柯问我一直在哭什么,我茫然的摇摇头,手不自觉的抹上眼尾,我没有哭啊,我为什么要哭呢?

五十五岁秋,我收到了一封来自时光邮局的短信。

乖乖!

你好呀,五十五岁的姜沫小老太,我是你的亲亲老公呀,未来的我应该在你旁边陪你一起看这封信吧。

现在是我们在一起的第五年了,你在我眼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干了坏事还是喜欢钻我怀里撒娇求原谅。

我觉得我是幸运的,初见那天把你救下来,是我做过最正确的事情,往后的十年、二十年……我都想陪着我家沫沫一起过。

笨蛋,就算我们因为一些事情分开了,我们也是一辈子的好朋友,不不不,这个想法不能有,谁分开谁是小狗。

甜到发齁的文字一看就是少年时期的李修羽写的,可是姜沫看着旁边空空如也的座椅,哽咽道,“可是你食言了呀,你是全世界最坏的小狗。”

六十岁了,我还是没有等到你,年纪大了,等不动了,今年的秋天很美,好想和你说说,但是你不在我身边。

算了算了,你应该还在生我的气,等我再见到你,再跟你解释,下次见面,就原谅我好不好。

李修羽视角:

今天心情很糟糕,来到了一个新的城市,又要认识新的同学,不开心。

我出来走走,没想到这大晚上湖边还有人,我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安静的听着她一个人抱怨,我以为她发泄完了就会离开,没想到她竟然往水里走,我急忙过去揪住了她。

就这样,我收获了在这所学校第一个朋友,后来的相处中,我发现她并不是不爱笑,只是没人愿意等她笑。

她呀,看起来笨笨的,每次做题都愁眉苦脸,小巧的脸蛋皱成了可爱的包子模样,让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

其实,她聪慧过人,只是一直没遇到愿意为她调整教学方法的人。短短一年时间,她就有了显著的进步。我早早地就悄悄问过她心仪的学校,高考时,我故意控制了分数,只为能和她并肩同行。

这个笨蛋,才开学就给我表白,是怕我被别人抢走吗?我的表白计划失败了。

大学四年,她的身边人一直都是我,我们都是彼此的依靠。

后来工作后,为了尽快买到房子,我开始拼命工作,但我还是高估了自己的身体,住进医院后,她每天都偷偷哭鼻子,发誓以后一定要好好照顾我,谁知做个饭差点把出租屋给烧了,后面我们两个人面对面躺在病床上,她摸摸鼻子,尴尬一笑。

我并没有怪她,只是觉得自己能力不够,好在我的付出终于有了回报,我升了职位,奖金买一套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绰绰有余。

今天是沫沫的二十六岁生日,我像往常一样买了她喜欢的芒果蛋糕。

“叮咚”,李修羽打开手机,发现是姜沫发来的语音,点开,

“亲亲老公,人家今天又被要求加班了,不开心,呜呜呜。”

李修羽快速回复着,“加班到几点呀乖乖”

姜沫这边回复的也快,“11点”,后面配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小狗表情包。

李修羽将生日蛋糕照片发了过去,“沫沫小公主,生日快乐哦,我在家等你,爱你,mua”

对面发了一张“我来了”的表情包,就再也没有回复了。

晚上快11点的时候,李修羽就做好了一大桌子菜,将手机放在旁边等沫沫回家。

十一点十分,沫沫还没有回来,我有些烦躁不安,公司离家也就五分钟的路程,沫沫难道还在加班?

几分钟前发的消息“下班了吗?”还是无人回复。

我突然想起来这手机有延迟的情况,试着刷新了一下,一大堆消息和几个未接来电跳了出来,我的心咯噔了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我急忙点开最新的一条语音,“老公,救我”

一阵恐惧如闪电般击中我,我甚至来不及穿上衣服,就发疯似的冲下了楼,朝着公司的方向狂奔而去。心,在胸腔里疯狂跳动,每一下都像是在敲打着我紧绷的神经。

当我跑到十字路口,却见那里密密麻麻地堆满了交警。

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攥紧了我的心脏,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将我彻底淹没。

我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眼前的景象让我瞬间窒息——我的沫沫静静地躺在一摊血污之中。

我呆立在原地,双脚像是被钉住了一般,双手也止不住地颤抖。

我好想立刻冲过去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可内心的害怕却如同一堵无形的墙,将我死死拦住。

我害怕,真的好害怕,害怕自己的任何一个举动都会给她带来二次伤害,让她承受更多的痛苦。

最后救护车紧急送到手术室后,我焦急的在外等候着,爸妈让我别太担心,肯定会没事的,我看着沫沫的父母,心里充满了愧疚,我没有照顾好沫沫。

第一次觉得自己不称职,如果去接她下班就好了。

时间在这煎熬的等待中仿佛凝固了一般,每一秒都过得无比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术室的门终于缓缓打开,医生穿着白大褂,一脸严肃地走了出来。他向我们招了招手,示意我们到一旁去。

我们几个人急忙围了过去,眼神里满是期待和紧张。医生看着我们,语气沉重地交代了一些事情,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着我们的心房。

大致的意思就是沫沫的心脏功能已经严重衰竭,必须要更换新的心脏才能有一线生机,然而医院目前没有合适的心脏供体资源。

我目光缓缓落在爸妈身上,神色郑重,声音带着几分哽咽与决绝:“爸妈,是儿子不孝,这辈子怕是没法在你们身边尽孝了。”

爸妈紧紧拉住我的手,眼中满是不舍与担忧,苦苦挽留,可终究还是没能拗过我。

对我而言,没有沫沫的生活,就如同一幅失去色彩的画卷,了无生趣,我一个人活着又有什么意义呢。

我穿戴好防护服,进去看了沫沫最后一眼,轻轻吻了她的眼角,或许,这是最后一次吻你了。

心脏匹配度很高,或许,我的到来,就是为了你。

一周后,沫沫醒了过来,但是她好像忘记了很多事情,跟我的记忆停留在了日常一次拌嘴那天。

我告诉爸妈不要告诉她真相,在沫沫出院的几天后,我的身体急剧恶化,心脏供体资源还是没有消息,我也察觉到了自己大限将至。

在秋季的最后一天,我偷偷去看了沫沫,她恢复的很好,只是忘记了那天的事情,不过这样也挺好,我的心不会那么痛了。

在生命的弥留之际,我竟又见到了那个爱吵爱闹的少女。满心皆是遗憾啊,好想能与你携手走过岁岁年年,直至两鬓斑白,可终究还是无法得偿所愿了。

小柯视角:

在我六岁那年,命运终于对我露出了一丝怜悯,让我有幸结识了姜沫阿姨,就此终结了我颠沛流离的流浪生活。

姜沫阿姨是个极好的人,只是她生性太过安静。我时常会看到她在某个路口停留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重要的人。然而,每一次,她都只能带着满心的失落无功而返。

我满心疑惑,跑去问爷爷奶奶,却只见他们的眼神中满是哀伤,仿佛藏着无尽的苦楚。可无论我怎么追问,他们始终沉默不语,将秘密紧紧锁在心底。

在我十七岁的那年,夕阳余晖洒落在放学归家的路上,我满心期待着像往常一样,推开家门就能看见养母那温暖的身影。

然而,时光一分一秒地流逝,夜幕悄然降临,家中却依旧不见她的踪迹。我窝在床上迷迷糊糊,困意渐渐将我裹挟,就在快要沉入梦乡之际,一阵压抑的哭声,如同一把钝刀,划破了寂静的夜。

那哭声似有千斤重,每一声都像是被她刻意塞进心底,生怕惊扰到我。

可我还是听见了,那细微却又满是悲伤的抽泣声。我蜷缩在床的一角,没有勇气出去面对她的脆弱。

自她收养我以来,我总能在她不经意的眼神中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说的心事,像一团迷雾,始终萦绕在她身边。

后来,等我再长大一些,从邻居的闲言碎语中,我才知道了李修羽这个人。

在我心中,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养母这么好的一个人,他却不懂珍惜。

几年后,养母开始时而问我:“你是谁,为啥在我家?李修羽去哪儿了?”我这才知道,她的病情已经恶化至此。或许这样也好,也许能让她少受些相思的煎熬。

在她五十岁那年的某一天,她独自哭得肝肠寸断,嘴里不停念叨着:“李修羽,你去哪里了,为啥不回来找我,我好想你……”

等她稍微清醒些,我问她为何哭得如此伤心,她只是一脸茫然地摇摇头,沉默不语。

在养母六十岁这年秋,她永远离开我了。

她就那样静静的躺在院中的摇椅上,怀中抱着一本书,在养母走的第二天,我看了她的手机,也发现了那条她看了无数遍的短信,我不明白的是,这个男的有这么好吗?值得让养母想念了一辈子,我很早之前就调查过李修羽,他早在多年前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丝毫踪迹。

后来,我翻开了养母写的最后一本书。我本以为,这不过又是如同往昔一般的虚构剧情,然而,当我往下看时,才惊觉这竟是养母的自传,字里行间流淌着她真实的人生。

书中提及,年少时的相知相遇,还有那救命之恩,像一根无形的线,紧紧缠绕在岁月里,确实让人难以忘怀。

对于李修羽这个人,我原本有着自己的看法,可读完这些,心中竟有了一些微妙的改观。

他们的故事,就这样匆匆画上了休止符。我凝视着养母写下的那几句话,一种难以言喻的荒诞感涌上心头。

前一日,他们还如胶似漆,甜蜜得仿佛能融化世间的冰霜;可第二日,却已劳燕分飞,只剩一片冰冷的寂静。

我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向养母日益沉重的病情,又想起李修羽那查无此人的消息,一个念头,如鬼魅般悄然钻进我的脑海:万一……

我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倘若真如我所猜测的那样,那我宁愿养母一直浑浑噩噩地过一辈子,也不愿她在清醒中,被无尽的痛苦日夜折磨。

凌晨我让人去查了养母的病历档案,看完良久之后,我震惊得说不出话,仿佛有一块巨大的石头堵在了心口,让我喘不过气来。

原来,养母这一生,藏着那么深的遗憾。

后来我将她和她曾经深爱的人葬在了一起,也算是死同穴了。看着那两座紧紧相依的墓碑,泪水模糊了我的双眼。这是我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就算是弥补养母多年的养育之恩了。

——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