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马车在沈家那并不算气派的门前停下时，暮色已深，门檐下两盏昏黄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将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凤妗被萧铎扶着下车，脚踩在熟悉的青石台阶上，心里却没什么“回家”的踏实感。

正准备进去，门房的下人战战兢兢上前，眼神闪烁的禀报“谢首辅已在花厅等候多时”，听的她头皮发麻。

萧铎握着她的手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面上却没什么变化，只淡淡“嗯”了一声，便牵着凤妗，径直向内走去。

沈家这处宅子本就不大，穿过前院，几步就到了那间灯火通明的小花厅。

厅门敞开着，尚未走近，便能看到里面坐着一个人。

谢玹。

他今日未着官服，一身天青色的常服，衬得他面如冠玉，气质清华。

他端坐在客位，手边放着一盏早已没有热气的茶，姿态优雅，看不出丝毫焦躁。

可当他的目光越过厅门，落在相携而来的萧铎和凤妗身上时，那双向来温润含笑的桃花眼，瞬间像是凝了一层薄冰，冷得渗人。

他的视线先是在萧铎握着凤妗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缓缓上移，落到凤妗脸上。

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复杂难辨，里面带着些失望与怒意。

厅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凤妗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被萧铎握着的手，萧铎却握得更紧，甚至带着她向前走了两步，彻底踏入厅内光线之下。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谢玹终于开口了。

他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可那语调，却让凤妗脊背一凉。

“沈姑娘，”他轻轻放下茶盏，瓷杯底与桌面磕碰出清脆的一声响，“还知道回来？”

这话说得，活像个等了一夜终于等到浪子归家的深闺怨妇，特别诡异。

凤妗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身侧的萧铎已经冷笑一声：“谢首辅此言何意？沈姑娘是本王府上的人，去何处，回何处，何时轮得到外人过问？首辅大人深夜滞留臣子内宅，于礼不合吧？”

“王爷此言差矣。”谢玹不慌不忙，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沈姑娘姓沈，乃是沈府小姐，何时成了燕王府‘府上的人’？王爷虽然尊贵，亦不可如此妄言，有损沈姑娘清誉”

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的掠过凤妗，“至于谢某在此，自然是受沈大人之托，关心一下‘病体未愈、外出散心’的侄女是否安然归开”

然后话锋一转，看向萧铎，“倒是殿下，不知是以何种身份，深夜护送沈姑娘回府？”

像有无形的刀光剑影，已在空气中激烈碰撞，火星四溅，每一句话都夹枪带棒，暗藏机锋。

凤妗夹在中间，起初是紧张和尴尬，生怕他们下一秒就大打出手把这小花厅拆了。

可听着听着，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这两人，一个是权势滔天的亲王，一个是心思缜密的首辅，为了她这个小小的庶女，在这唇枪舌剑，他们争的到底是什么？是她沈凤妗这个人？还是那份不肯服输的掌控欲和胜负心？

眼看着萧铎脸色越来越沉，手指已微微蜷起。

谢玹面上笑意不变，眼神却越来越冷，气氛紧绷得仿佛一根拉到极致的弦。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突兀的插了一句：

“我说二位。”

萧铎和谢玹同时转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凤妗迎着两人的视线，摊了摊手：“你们这样争来争去，吵来吵去，不累吗？”

她看看萧铎，又看看谢玹。

“实在不行我们三个一起过得了”

话音落下，小花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萧铎：“……”

谢玹：“…………”

就连厅外候着的下人，都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凤妗说完，她自己都差点被这惊世骇俗的提议逗笑，赶紧绷住脸，做出一副“我只是提个不成熟的小建议”的无辜表情。

可看着眼前这两位瞬间凝固，仿佛被雷劈了一样的表情，实在忍不住笑出了声来，语气更加真诚：“你看，你们谁也不让谁，不如换个思路？”

萧铎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盯着凤妗，眼神像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又像是被她这荒谬绝伦的提议给震得暂时失去了语言功能。

谢玹脸上的温雅面具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缓缓放下一直虚握着的茶杯，指节微微泛白，看着凤妗，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

“沈姑娘，”谢玹的声音比刚才更低沉了几分，带着一种极力压抑的情绪，“慎言。”

凤妗眨眨眼，一脸无辜：“我说错了吗？这不是解决问题最快的方法？”她甚至掰着手指头数起来，“你看，燕王府够大，谢府估计也不小？或者咱们另找个地方？规矩可以慢慢立嘛，比如一三五，二四六轮换？……”

“沈、凤、妗！”萧铎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冷得能掉冰碴子，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蹙眉，“你给本王闭嘴！”

谢玹也缓缓站起身，目光在萧铎紧握凤妗的手上停留一瞬，再看向凤妗时，已恢复了惯常的温润，只是那笑意怎么看怎么冷：“沈姑娘今日想必是累了，思绪有些跳脱，谢某改日再来看望。”

说完，他竟不再看萧铎，对着凤妗微微颔首，拂袖转身，径直离去，那背影，依旧挺拔优雅，却透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抑气息。

萧铎死死攥着凤妗的手腕，胸膛微微起伏，盯着凤妗，眼神危险：“你刚才，胡说八道些什么？”

凤妗挣了挣手腕，没挣开，索性放弃，抬头迎上他的目光：“我说的是实话啊，不然王爷您说，怎么办？不然你们先打一架，谁赢了我跟谁走？”

萧铎被她这混不吝的态度气得额头青筋直跳，却又被她那双清澈见底，仿佛真的只是在认真提问的眼睛堵得一时语塞。

最终，他只能狠狠瞪了她一眼，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回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