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温泉庄子…我自己的温泉庄子!”她举起地契对着光看,仿佛那薄薄的纸张能透出栖霞山的氤氲水汽来。

春桃在一旁抿嘴笑:“小姐,您这都看了一早上了。打算何时去瞧瞧?”

“现在!立刻!马上!”凤妗眼睛亮晶晶的,说风就是雨,“快去准备,咱们今日就去庄子上住一晚!”

春桃早就习惯了她这跳脱性子,笑着应下,自去安排车马行李,不过半个时辰,一辆青帷马车便载着主仆几人,并几辆装用具的骡车,悠悠驶出了城门。

凤妗靠在车壁上,时不时撩起帘子看窗外风景,秋日的官道两旁,树木染了淡淡的金黄,远处山峦起伏,天空蓝得澄澈,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得连空气都比京城里清新自在。

“小姐好像特别开心。”春桃递过一杯温茶。

“当然开心!”凤妗接过,笑容灿烂,“这可是完完全全属于我的地方!”

马车行了约莫一个多时辰,便到了栖霞山脚下,沿着一条清幽的山路再上行片刻,白墙青瓦的庄子便映入眼帘。

“到了!”凤妗不等马车停稳就要起身,被春桃连忙按住。

庄子的管家早已得了消息,带着几个仆役在门外恭候。见凤妗下车,连忙上前见礼。

“不必多礼,”凤妗摆摆手,迫不及待地往里走,“我先自己瞧瞧。”

庄子比她想象中还要精致,前院规整,正厅敞亮,家具虽不奢华,却都是上好的木料,触手温润。

穿过一道月洞门,后面竟别有洞天。

一片开阔的庭院,靠山处巧妙的引了温泉水,砌成一个半开放的汤池。

池子三面围着可移动的木质屏风,雕着简单的山水纹样,既保证了私密,又不会完全隔绝景色。

池边用卵石铺了小路,旁边还有一座小巧的八角亭。

此时已是午后,秋阳暖融融的照着,温泉水汽袅袅升腾,在阳光下折射出浅浅的虹彩。

“真好…”凤妗走到池边,伸手试了试水温,热而不烫,恰到好处。

“小姐,可要先歇息片刻?用了午饭再…”春桃跟过来问道。

“不歇不歇!”凤妗兴致勃勃,“我一点都不累,午饭就在这个亭子用,我们一起烤肉。”

凤妗系着自己做的小围裙,亲手将腌好的鹿肉一片片铺在烤架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炭火噼啪,肉香混着酱香弥漫开来,她眯着眼翻动肉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春桃在一旁添炭,忍不住笑:“小姐这模样,是打算在这儿长住?”

“那当然。”凤妗眼睛亮晶晶的,“京城太吵,这儿清静。”

她说得轻快,可心里却想,沈府终归是叔父家,堂姐堂妹待她不坏,可那份若有若无的隔阂总像一层薄纱,不厚重,却无处不在,这庄子不同,一草一木都随她心意,连风都是自由的。

肉烤得外焦里嫩,她分给春桃和其他丫鬟,几人围在池边说说笑笑。

饭后,她又洗净手,搬出小酒坛和野梅冰糖,在梅树下仔细铺酿,阳光透过枝叶洒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显得格外柔和。

“等冬天落了雪,就能喝了。”她拍掉手上的糖粒,望着封好的坛子,眼底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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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西斜时,她屏退众人,独自踏入温泉。

水温熨帖,浸没了连日来细微的紧绷,她靠在池壁,看天色由橘粉渐变为墨蓝,几颗星星悄然而出,四周静极了,只有水声潺潺,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

这宁静。

美好得让人心慌。

当夜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黑暗与寂静从四面八方涌来时,那份一直被刻意压在心底的悲伤终于无声漫了上来。

她想家了…

在这个时空,她就像一片叶子,落在陌生的河流,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漂到哪里去。

这里再好,也不是她的根。

眼眶忽然就热了。

她猛地从水中站起,水花四溅,胡乱裹上浴袍,赤足走到院中石桌旁,桌上放着壶午后没喝的果子酒,甜丝丝的,不易醉人。

她拎起酒壶,对着壶口灌了一大口,清甜的液体滑过喉咙,带起一丝灼热。

又一口,酒意上涌得很快,视线开始模糊,身体轻飘飘的,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断了。

委屈,无边无际的涌了上来。

“我想回家…”她低声嘟囔,声音带着哽咽,“凭什么把我丢在这里…系统你个王八蛋…骗我做任务,任务完了呢?把我扔在这儿算怎么回事…”声音越来越大,在寂静的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扔掉酒壶,抱着膝盖蹲在石桌旁,把脸埋进去,大声的哭起来。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铎也不知自己为何会深夜来此,处理完公务,心中莫名躁郁,鬼使神差便策马出了城,等回过神来,已到了栖霞山下。

他本想远远看一眼庄子灯火便走,却隐约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哭声。

那哭声…是她的。

他心头一紧,身形如魅影般掠过墙头,悄无声息的落在院内一株老树的阴影里。

然后便看见,那个白日里还笑靥如花的姑娘,此刻裹着单薄浴袍,赤足蹲在冰冷的石地上,抱着自己哭得浑身发抖。

她哭喊着想回家…

萧铎的心脏像被狠狠攥住,是了,她父母早亡,寄居叔父家,虽得庇护,终究不是自己的家。

他再也忍不住,从阴影中走出,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她肩上,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别哭了…我带你回家可好?”

凤妗正哭得昏天黑地,冷不防听到人声,吓得一哆嗦,迷蒙的泪眼抬起,逆着星光,看清了那张写满担忧的脸。

“回家?”她重复着,忽然咧开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用力摇头,甩落更多泪珠,“回不去了…再也回不去了…你不懂…你什么都不懂!”

萧铎只当她醉糊涂了,思念亡父亡母以致心伤难抑,他蹲下身,扶住她摇晃的肩膀,笨拙的试图安慰:“我懂…以后,沈府,或者这里,都会是你的家,我……”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凤妗打断了。

“你懂?你懂什么!”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指着他,眼泪流得更凶,“家?我曾经也以为…以为遇到你,或许就能有一个家了…可是上一世你是怎么对我的?瞒着我,骗着我,一走了之!回头一道圣旨就要我当侧妃?你当我是什么?!”

萧铎被她的话狠狠的钉在原地,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向纠缠他已久的梦境碎片——

她收到旨意时瞬间黯淡的眼眸,她在他怀中逐渐冰冷的身体,还有那句“不能再陪你看京城的雪了”…

不是梦,那些零碎的画面,心悸与痛悔,都不是凭空而来。

她记得,她也经历过!

愧疚与悔恨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我……”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扼住。

凤妗却不等他回答,醉意让情绪更加汹涌,“你想说你错了?有用吗!上辈子我已经死了!死在你怀里了!你知不知道一个人慢慢冷掉是什么感觉?知不知道…”

她哭得语无伦次,又仿佛积压了太久,恨意与伤心喷薄而出:“我什么都不想要了……就想回家……回我自己的地方……可你们都不放过我……那个破系统把我丢在这儿……你也来逼我……我就想安安稳稳的……怎么就这么难……”

凤妗的话让萧铎心头发慌,生出一种即将彻底失去她的恐惧,比梦中看着她死去更甚。

他想起了梦中她最后闭眼前,目光似乎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再也顾不得其他,一把将哭得摇摇欲坠的她抱进怀里,力道大得仿佛要将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

“对不起……”他将脸埋在她湿冷的颈窝,声音嘶哑颤抖,带着前所未有的狼狈,“对不起阿妗…是我错了…是我混蛋……”

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发抖:“我不该走…不该用圣旨逼你…更不该…不该让你一个人……”

凤妗被他勒得生疼,酒意和这突如其来的激烈拥抱让她头晕目眩,他滚烫的眼泪落在她颈侧。

那灼热的湿意和他声音里毫不掩饰的痛苦与卑微,让她混乱的脑子更加茫然。

“你……”她挣扎了一下,却没什么力气。

“别走…”他收紧手臂,声音低哑的近乎哀求,又带着偏执,“这辈子我不会再放手!你要家,我给你,王妃之位,一世一双人,你要什么都给你,只求你别再离开,别再……那样离开。”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带着刻骨的恐惧。

凤妗听不清了,酒意彻底上涌,意识迅速涣散,他的怀抱太暖,眼泪太烫,话语里的绝望太真切,和她记忆里那个冷漠强势的燕王截然不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眼皮沉沉合上,彻底陷入了黑暗。

萧铎感觉到怀里的人软下来,呼吸变得绵长。

他小心翼翼的松开些许,低头看着她泪痕交错的脸,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泪珠,眉头微微蹙着,似乎在梦中也不得安宁。

月光清冷,映着萧铎泛红的眼眶,他沉默的抱着凤妗站了许久,才动作轻柔的将她打横抱起,走向亮着灯火的卧房。

夜风吹过庭院,带着未散的酒气和她身上令人魂牵梦萦的气息。

他将她放在榻上,仔细盖好锦被,指尖悬在她脸颊上方,最终只是拂去了她眼旁的湿意。

“睡吧,这一次,我守着你。”

无论你记得什么,无论你怨恨什么,无论你是否愿意,这一世,我绝不会让你离开!

你想要的家,我给。

你想去哪里,我陪。

那些亏欠的,我用余生来还。

至于那个所谓的“系统”,无论是为什么将你“丢”在这里,既然来了,就别想再带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