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楚望舒醒来时,首先闻到的是铁锈和潮湿稻草的气味。
这不是她熟悉的任何地方——没有空调的嗡鸣,没有手机充电器的绿光,没有楼下便利店二十四小时不灭的招牌。只有黑暗,浓稠得如同实质的黑暗,以及从某处渗进来的、带着牲口粪便味的冷风。
她挣扎着坐起身,指尖触到粗粝的麻布,身下是扎人的草垫。记忆的最后片段是实验室爆炸时的白光,还有导师的惊呼。再然后——
“醒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低沉而嘶哑。一个佝偻的身影提着油灯走进来,灯光照亮了一张布满沟壑的老脸,以及这间不过丈许的土屋。
“这是哪里?”楚望舒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2024年呢?现在是什么时间?”
老人笑了,露出残缺的黄牙:“小娘子烧糊涂了?大晋永昌三年啊。”
大晋永昌三年。
楚望舒是历史系的博士,专攻魏晋南北朝。她记得这个年号——西晋末年,八王之乱刚刚平息不久,五胡乱华的序幕已经拉开。永昌三年,就是公元324年。
她穿越了,而且是最坏的年代。
二
最初的几天,楚望舒几乎以为自己会死。
她寄居的老汉姓陈,是个在城外种菜的佃农。他告诉楚望舒,是在河边捡到她的,当时她浑身湿透,穿着“奇装异服”。楚望舒身上那件实验室白大褂,已经被陈老汉的妻子改成了粗布襦裙。
“小娘子是士族出身吧?”陈老汉的妻子,一个被称作陈婶的妇人悄悄问,“皮肤这么细,手上一道茧子都没有。”
楚望舒苦笑。她是二十一世纪的人,每天握的是笔和鼠标,连重物都很少提。
但她很快意识到,在这个时代,没有茧子意味着什么。
士族。那是这个时代最上层的阶级,掌握着知识、土地和权力。而像陈老汉这样的庶民,终生劳作,却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我想教你们认字。”楚望舒在第三天说出了这个决定。
陈老汉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小娘子真会说笑!我们这些泥腿子,认字做什么?种地又用不上。”
“认了字,你们就能看懂官府告示,能记账,能——”
“能招来杀身之祸。”陈老汉的笑容突然消失了,他凑近楚望舒,声音压得极低,“小娘子,这话我只说一次:庶民识字,那是僭越。被里正知道了,轻则杖责,重则充军。我们这样的贱民,能活着就不错了。”
楚望舒怔住了。
她想起自己的博士论文,题目是《魏晋南北朝庶民教育可能性探析》。在那篇论文里,她洋洋洒洒写了八万字,论证如果当时士族愿意开放知识,中国历史的走向会如何不同。
现在她知道了:那些论证,全是象牙塔里的呓语。
三
一个月后,楚望舒第一次进了城。
洛阳城比她想象中更加破败。永嘉之乱虽然已经过去数年,但这座曾经的首都依然没有恢复元气。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土屋,偶尔有几座砖瓦建筑,门口都有持戟的士兵守卫。
“那是王司徒的别院。”带她进城的陈老汉低声道,“看见那些穿丝绸的没有?都是士族。”
楚望舒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几个年轻人骑着马从街上经过,他们穿着宽大的袍服,腰间佩玉,谈笑风生。路上行人纷纷避让,一个挑着菜担的老农动作慢了半拍,被马鞭抽在背上,菜撒了一地。
没有人敢说话。
“他们怎么敢——”楚望舒的话说了一半。
“因为他们是‘他们’。”陈老汉拉了她一把,示意她快走,“小娘子,记住,在这里,有些人生来就是主子,有些人生来就是牛马。这是天理。”
天理。
楚望舒咀嚼着这个词,胃里一阵翻涌。
她在城里看到了更多:一个庶民因为“惊扰贵人车驾”被当街鞭笞;一个妇人跪在药铺前,乞求用自己换一副救孩子的药;角落里蜷缩着几个饿殍,已经没有人去多看一眼。
“这是乱世。”陈老汉说,“能活着,就是造化。”
那天晚上,楚望舒在陈老汉家的土屋里,用炭块在墙上写下了第一行字:
“永昌三年九月十七,晴。今日入洛阳,见饿殍三人,鞭刑一例,卖儿鬻女者二。陈老汉言:‘此乃天理。’”
她看着那些字,突然觉得很荒谬。
她在记录历史,却正在成为历史的一部分。而且是最微不足道、最无力改变的那一部分。
四
转机出现在第二个月。
楚望舒在河边洗衣时,救了一个落水的孩童。孩子被呛得昏迷,她用了心肺复苏术——在这个时代看来,那简直是巫术。
但孩子活过来了。
孩子的父亲是城西一个铁匠,为了感谢楚望舒,送来一袋粟米。更重要的是,消息传开了:陈家收留的那个来历不明的小娘子,会“仙术”。
来找她的人越来越多。
起初只是治病——楚望舒用最基础的卫生知识预防感染,用煮沸的布条包扎伤口,教人用盐水漱口。效果出奇的好,在这个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岁的年代,这些来自二十一世纪的常识,足够被称为神迹。
然后有人开始问其他问题。
“小娘子,我家的地总是歉收,怎么办?”
楚望舒教他们堆肥、轮作。
“小娘子,井水有异味,喝了拉肚子。”
她教他们挖简单的过滤池,用木炭和沙子。
“小娘子,官府要加税,说是要修城墙,我们实在交不起了。”
这个问题,楚望舒答不上来。
但她看着那些绝望的脸,第一次产生了真正的冲动:她不能只是在这里教人洗手、种地。她要改变这个时代的规则。
而改变规则,需要权力。
五
楚望舒开始有意识地接触士族。
她选择的方式很巧妙:治病。士族也是人,也会生病。而她的现代医学常识,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是降维打击。
第一个“客户”是城东李家的老夫人,得了严重的痢疾。楚望舒让她停服道士开的丹药(主要成分是朱砂和水银),改用煮开的米汤和少量盐水,三天后,老夫人居然能下床了。
李家上下视她为神人。
通过李家,楚望舒认识了更多士族。她开始有意无意地展示自己的“学识”——不是那些骇俗的现代理论,而是包装成“家传秘学”的东西:简单的几何计算、基础的物理原理、甚至一些改良农具的草图。
她很快发现,士族对她感兴趣,不是因为她能救庶民的命,而是因为她能增加他们的收成,能让他们家的水车转得更快,能让他们在宴饮时说出几句别人听不懂的“玄理”。
“楚娘子真是奇女子。”一次宴会上,一个年轻士子端着酒杯对她说,“听闻娘子通晓格物之道,不知师承何人?”
楚望舒垂下眼睛:“家学而已,不足挂齿。”
“娘子何必过谦。”另一个声音插进来。楚望舒抬头,看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男人,穿着靛青色的深衣,腰间佩着一块羊脂白玉。他的眼神很锐利,像鹰。
“这位是琅琊王氏的王七郎,王述。”旁边有人介绍。
楚望舒的心脏猛地一跳。
琅琊王氏。东晋第一高门,王导、王敦的家族。“王与马,共天下”的那个王家。
王述打量着楚望舒,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襦裙上停留片刻,然后笑了:“楚娘子方才说,可以用‘滑轮组’省力搬运重物。此法,娘子从何处习得?”
这是试探。
楚望舒深吸一口气:“梦中所得。”
满座哗然。
王述却笑得更深了:“好一个‘梦中所得’。楚娘子可否详细说说,是什么样的梦?”
那晚,楚望舒在王述面前画了一张又一张图:滑轮、杠杆、甚至简单的齿轮传动。王述看得极其认真,不时提出问题,每一个问题都切中要害。
“楚娘子。”最后,王述放下图纸,直视她的眼睛,“你绝非寻常女子。你到底是谁?”
楚望舒沉默了很久。
“我是一个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她说。
王述大笑起来,笑声响彻整个厅堂。笑够了,他擦了擦眼角:“楚娘子,你可知道,上一个说想改变这个世界的人,现在坟头的草已经三尺高了?”
“我知道。”楚望舒平静地说,“但总要有人去试。”
王述收敛了笑容。他看了楚望舒很久,久到烛火都跳了一跳。
“好。”他说,“我给你机会。”
六
王述给楚望舒的第一个“机会”,是改良军中的攻城器械。
“北方有胡人寇边,朝廷要北伐。”王述带她去看洛阳城外的军营,“现有的冲车、云梯都太笨重。楚娘子既然通晓格物,可否想想办法?”
楚望舒看着那些简陋的木制器械,心里五味杂陈。
她来自一个和平的年代,战争对她来说只是历史书上的文字。而现在,她要亲手设计杀人的工具。
“怎么,不忍心?”王述似笑非笑。
“我只是在想,”楚望舒说,“如果这些智慧用在民生上——”
“民生?”王述打断她,“楚娘子,你知道去年北地大旱,死了多少人吗?三十万。而一次成功的北伐,可以夺回大片沃土,救活百万人。你说,哪个是‘民生’?”
楚望舒无法反驳。
她开始工作。利用现代工程学原理,她改进了扭力弩炮的设计,增加了配重式抛石机的射程,甚至设计了可折叠的攻城塔。每一样,都在这个时代堪称革命性。
王述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复杂。
“楚娘子。”有一次,他站在新制成的弩炮前,突然问,“你这些学问,真的只是‘梦中所得’?”
楚望舒没有回答。
三个月后,新式器械在演练中大放异彩。王述因此受到朝廷嘉奖,升任将作大匠,主管器械制造。
庆功宴上,王述举杯敬楚望舒:“楚娘子大才,王某佩服。不知娘子可愿入我府中,做个幕僚?”
满座皆惊。
士族府中的幕僚,虽是清客,却有接触权力的机会。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女子来说,这是破天荒的殊荣。
楚望舒知道,这是她等待已久的机会。
“愿意。”她说。
七
进入王府的第一年,楚望舒还保持着某种天真。
她向王述提出了很多建议:改良农具、兴修水利、甚至推行简单的卫生法规。王述总是认真听着,然后说:“此事需从长计议。”
但“从长计议”的结果,往往是不了了之。
只有那些能直接增加王家利益的建议,才会被迅速采纳。比如改良织机,让王家的丝绸工坊产量翻倍;比如设计更有效的记账方法,让王述能更清楚地掌握名下田庄的收支。
楚望舒开始明白了:在这个时代,知识不是用来照亮黑暗的,而是用来巩固特权的。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一点,是在永昌四年的冬天。
那年雪特别大,城外冻死了很多人。楚望舒建议王述开仓放粮,至少让依附王家的佃农能活下去。
王述在暖阁里喝着热酒,听了她的建议,只是笑了笑:“楚娘子,你可知我王家有多少口人要养?有多少关系要打点?开仓放粮?说得轻巧。今天放了粮,明天全城的庶民都会涌到王府门口。到时候,我是放还是不放?”
“可是那些人会死——”
“哪年冬天不死人?”王述放下酒杯,语气变得冷淡,“楚娘子,我欣赏你的才华,但有些事,不是你该操心的。做好分内的事,就够了。”
那天晚上,楚望舒在王府的回廊上站了很久。雪还在下,远处传来隐约的哭声,不知道是哪家又死了人。
她突然想起陈老汉的话:“这是天理。”
不。楚望舒握紧了拳头。这不是天理,这是人祸。而她要改变它,必须拥有更大的权力。
八
楚望舒开始有意识地培养自己的势力。
她利用王府的资源,结交更多的官员和将领。她展示的“奇术”越来越多:用硝石制冰,在夏天赢得贵族的欢心;用简单的化学知识制造更好的染料,垄断了洛阳的丝绸市场;甚至用基础的天文知识预测天气,让王家的商队避开灾祸。
她越来越像这个时代的人了。
说话时会用上那些晦涩的典故,穿衣时会遵循士族的礼仪,连走路时的步态都变得端庄缓慢。只有深夜独处时,她才会对着铜镜,看里面那个梳着高髻、穿着曲裾深衣的女子,感到一阵阵的陌生。
“我是楚望舒。”她低声对自己说,“来自二十一世纪。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但说这些话时,她的语气越来越不确定。
永昌五年,王述被任命为豫州刺史,出镇许昌。他带上了楚望舒。
许昌的情况比洛阳更糟。连年战乱,十室九空,田野荒芜,盗匪横行。王述的首要任务不是安抚民生,而是筹措军饷——朝廷又要北伐了。
“加税。”王述对下属说,“每亩加收三成。”
“使君,百姓实在负担不起了。”一个老吏壮着胆子说,“去年已经加过一次,今年若再加,恐生民变。”
“民变?”王述冷笑,“那就派兵镇压。乱世用重典,你不懂吗?”
楚望舒站在一旁,指甲掐进了掌心。
会议结束后,她找到王述:“使君,加税不是办法。我有一策,或可缓解困局。”
“说。”
“许昌多荒田,可招募流民屯垦。第一年免租,第二年减半,第三年才正常纳税。同时兴修水利,提高产量。如此,民有活路,官有税源,才是长久之计。”
王述看着她,眼神有些玩味:“楚娘子,你知道屯垦要多少钱吗?水利要修多久吗?朝廷催军饷催得紧,我等不了三年。”
“可是——”
“没有可是。”王述站起身,走到窗边,“楚娘子,我知你心善。但这是乱世,心善的人活不长。你若真想救人,就帮我想想,怎么在三个月内凑够十万石粮。其他的,免谈。”
楚望舒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正站在一个十字路口。继续坚持那些“正确”的事,她会被边缘化,失去所有影响力。而如果想真正做点什么,她必须先成为这个体系的一部分——甚至是最核心的部分。
哪怕,那意味着要做出一些她曾经深恶痛绝的决定。
九
楚望舒交出的方案,让王述都感到震惊。
她设计了一套复杂的“盐铁专营”制度:由官府垄断食盐和铁器的生产和销售,通过高价获取暴利。同时,她提出了“均输法”——名义上是为了平抑物价,实际上是通过官府操纵市场,低价买进、高价卖出。
“这些……都是你想出来的?”王述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文,难以置信。
楚望舒面无表情:“使君不是说,三个月内要凑够十万石粮吗?按此法,两个月就够了。”
她没有说的是,这些“创新”在历史上早有先例——汉武帝的桑弘羊就干过类似的事。结果是国库充盈了,百姓却更加困苦。
但此刻的楚望舒,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告诉自己:这是必要的牺牲。先获得权力,然后才能改变规则。等自己掌权了,一定会补偿百姓。
盐铁专营推行得异常顺利。两个月后,十万石军粮如期凑齐。王述因此受到朝廷嘉奖,而楚望舒的名字,第一次出现在了给皇帝的奏章里。
“楚氏望舒,奇女子也,通经济,晓韬略,可为大用。”
皇帝好奇,召见了楚望舒。
那是楚望舒第一次进入皇宫,第一次见到这个时代的最高权力者。晋明帝司马绍还很年轻,但眼袋很深,看起来疲惫不堪。
“听闻楚娘子有经天纬地之才。”皇帝说,“如今国家多难,娘子有何教我?”
楚望舒跪在殿中,深吸一口气。
她准备了很久的谏言,关于民生,关于改革,关于如何建立一个更公平的秩序。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
“陛下,当今之急,在于强兵。强兵之要,在于财用。臣有一策,可令国库三年之内,充盈倍蓰……”
她说的是“平准均输”的升级版,更加精巧,也更加残酷。通过官府垄断更多行业,通过复杂的税收和专卖制度,将民间财富最大限度地集中到朝廷手中。
皇帝听得眼睛发亮。
谏议大夫周顗站出来反对:“陛下,此乃与民争利之法,恐失民心!”
楚望舒转向周顗,语气平静:“周大夫,请问,是民心重要,还是击退胡人、保住江山重要?若无军饷,将士不肯用命,胡人马蹄南下,到时候,还有‘民’可言吗?”
周顗哑口无言。
皇帝拍案:“善!楚娘子此言,深得朕心。”
那天,楚望舒被授予“女史”之职,虽无实权,却可参与朝议。她是大晋开国以来,第一个获得这种地位的女性。
走出皇宫时,夕阳如血。楚望舒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突然觉得那影子很陌生。
十
有了皇帝的支持,楚望舒的仕途一路畅通。
她设计的制度被全面推行,国库以惊人的速度充盈起来。军队有了足够的粮饷,接连打了几场胜仗,北方的压力暂时缓解。
楚望舒成了朝中新贵。皇帝赐她宅邸、奴婢,甚至破例允许她组建自己的幕僚团队。她开始培养心腹,安插人手,一步步构建自己的权力网络。
她变得很忙,忙到几乎没有时间想起自己从哪里来,忙到渐渐忘了最初的目的。
直到永昌六年春天,许昌传来消息:因为盐铁专卖价格过高,百姓买不起盐,爆发了骚乱。王述出兵镇压,杀了三百多人。
楚望舒正在尚书省处理公文,听到这个消息时,笔从手中滑落,在绢帛上晕开一团墨迹。
“楚娘子?”旁边的属官小心地问。
“无事。”楚望舒捡起笔,继续写字。她的手很稳,字迹工整,没有一丝颤抖。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见自己回到了陈老汉的土屋,墙上有她用炭块写的字。陈老汉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
“小娘子,”他头也不回地说,“你现在是贵人啦。”
“我没有忘记你们。”楚望舒急切地说,“等我掌权了,一定会——”
“一定会怎样?”陈老汉转过头,楚望舒惊恐地发现,他的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片空白,“改变规则?小娘子,你现在不就是规则本身吗?”
楚望舒惊醒了。
窗外月色如水,她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女子穿着丝绸睡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宇间有一种久居上位的威严。
她看了很久,突然伸手,用力擦拭镜面。
擦不掉。那张脸就是她的脸。
十一
永昌七年,楚望舒的权力达到了顶峰。
皇帝病重,太子年幼,朝政实际上由她和几位重臣把持。她推行了一系列改革:整顿吏治、修订律法、甚至尝试推行有限的教育普及——允许庶民子弟在缴纳高额“束脩”后,进入官学旁听。
这已经是她能做的极限了。
每一次改革,都遭到既得利益者的强烈反对。每一次妥协,都让她离最初的理想更远一步。
她开始理解王述当年的选择了:在这个盘根错节的体系里,想要做成任何一件事,都必须交易,必须妥协,必须弄脏自己的手。
而她,已经洗不干净了。
那年秋天,北方大旱,流民南逃。楚望舒主张开仓赈灾,但以司徒王导为首的士族坚决反对。
“国库存粮是要备军的。”王导在朝堂上说,“若用来赈灾,胡人南下,谁来抵挡?”
“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楚望舒质问。
“乱世之中,总要有取舍。”王导看着她,眼神意味深长,“楚女史,你如今也是掌权之人了,这个道理,应该比谁都懂。”
楚望舒沉默了。
她确实懂。她太懂了。这些年来,她做过太多“取舍”:为了筹措军费,默许加税;为了推行改革,牺牲掉一些“不听话”的官员;为了维持自己的权力,与那些她曾经鄙视的人结盟。
每一次取舍,都有一群人要付出代价。
而这一次,代价是几十万流民的生命。
朝议的结果是:不开仓,不赈灾,派兵守住关卡,不准流民进入富庶的江南地区。
楚望舒投了赞成票。
散朝后,她一个人走到宫城的城楼上。远处,可以看见洛水边的难民营,黑压压的一片,像大地上的一块疮疤。
风吹起她的衣袖,很冷。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是她自己的声音,来自很多年前:“我要改变这个世界。”
现在她笑了,笑出了眼泪。
十二
永昌八年,皇帝驾崩,太子继位,改元太宁。
新帝年幼,太后临朝,实权落入外戚手中。楚望舒作为前朝重臣,遭到排挤,权力被一点点架空。
她并不意外,甚至有些解脱。
这些年来,她太累了。累于算计,累于妥协,累于每天在铜镜里看见那个越来越陌生的自己。
她申请致仕,太后准了,赐她金银布帛,让她回琅琊养老。
离开洛阳那天,没有几个人来送行。权势场就是这样,人走茶凉。只有一个老吏,当年受过她的恩惠,偷偷塞给她一包东西。
“楚娘子,保重。”
楚望舒打开一看,是几块麦饼,还有一壶浊酒。
她坐在牛车上,缓缓驶出洛阳城门。经过难民营旧址时,那里已经长满了荒草。只有几根烧焦的木桩,还诉说着当年的惨剧。
“停车。”楚望舒说。
她下车,走到荒草丛中,站了很久。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像无数人在低语。
她突然想起陈老汉,想起他说的“天理”。
不,她想,从来没有什么天理。只有人的选择。而她选择了一条路,走到最后,却发现自己成了曾经最憎恶的样子。
十三
楚望舒没有回琅琊,而是去了许昌。
她找到当年陈老汉住的地方,那里已经变成了一片废墟。问附近的村民,都说不知道有这么一家人。
“兵荒马乱的,死的死,逃的逃,谁记得清呢。”一个老农说。
楚望舒在废墟前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她在许昌城外买了一处小院,过起了隐居生活。每天读书、写字、种种菜,似乎很平静。
只有她自己知道,平静下面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她开始写回忆录,用这个时代的文字,记录自己的一生。从实验室的爆炸开始,到最后的致仕。她写得很详细,包括每一次妥协,每一次背叛,每一次对自己原则的践踏。
写到最后,她停笔了。
因为不知道该如何结尾。
十四
太宁二年春,楚望舒生了一场大病。
高烧不退,胡话连篇。婢女请来大夫,把脉后只是摇头:“娘子这是心病,药石难医。”
昏昏沉沉中,楚望舒做了很多梦。
梦见导师在实验室里对她笑:“望舒,你的论文通过了。”
梦见父母在饭桌上给她夹菜:“多吃点,最近又瘦了。”
梦见自己站在讲台上,对学生们说:“历史不是必然的,每一个微小的选择,都可能改变走向。”
然后画面一转,她看见王述在笑,看见皇帝在拍案,看见朝堂上那些争执的脸,看见难民营里那些空洞的眼睛。
最后,她看见自己。
穿着华丽的朝服,站在权力的中心,面无表情地投下那张赞成票。
“不——”她尖叫着醒来。
房间里只有她一个人,月光从窗棂照进来,在地上投出冰冷的光斑。
楚望舒挣扎着起身,走到水盆前。盆里的水很清,映出她的脸。
一张陌生的、威严的、属于这个时代的脸。眼角的细纹,紧抿的嘴唇,还有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看透一切又厌倦一切的眼神。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用自己几乎已经遗忘的、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普通话,对着水面轻声说:
“我要回家。”
水面荡开细微的涟漪,那张脸随之扭曲、破碎。
等涟漪平息,脸又恢复了原状。依然陌生,依然威严,依然属于这个时代。
楚望舒继续呢喃着,说着那些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话。说着“电脑”,说着“手机”,说着“地铁”和“Wi-Fi”。
但她的发音越来越模糊,越来越生涩。
说到最后,她愣住了。
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忘了“回家”这个词怎么念了。
不是忘了用普通话怎么说,是彻底忘了这个概念本身——那个温暖的、有灯光和亲人等待的地方,在她的记忆里,已经变得如此遥远,如此虚幻,以至于连对应的词汇都消失了。
她也忘了自己最初的名字。
不是“楚望舒”——那是她穿越后随口编的名字,取自“邶风·日月”:“日居月诸,照临下土。乃如之人兮,逝不古处。胡能有定?宁不我顾。”望舒是月御,是驱赶月亮车的神。她以为自己是带来光明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她驱赶的不是月亮,是黑暗。而她最终,与黑暗融为一体。
水盆里的脸静静地看着她,眼神空洞。
楚望舒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冷的水面。
倒影碎了。
十五
三天后,婢女发现楚望舒坐在水盆前,已经没有了呼吸。
她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解脱。手边摊着一卷绢帛,上面写满了字,但用的是一种奇怪的文字,没人认识。
只有最后一行,是用这个时代的文字写的:
“我成为了我憎恶的一切。这就是代价。”
婢女把绢帛交给官府,官府又呈给朝廷。几个老臣传阅后,都说看不懂那奇怪的文字,只有最后一行能辨认。
“烧了吧。”太后说,“一个疯女人的胡言乱语,留着做什么?”
绢帛被扔进火盆,那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文字,在火焰中蜷曲、焦黑,最后化为灰烬。
就像楚望舒这个人一样,曾经存在过,曾经试图改变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有留下。
只有许昌城外那座小院,还在春风中静静伫立。院里的菜畦长满了杂草,无人打理。
偶尔有路人经过,会指着院子说:“听说这里以前住过一个奇女子,会很多仙术呢。”
“后来呢?”
“后来?死了呗。乱世之中,谁不是这样。”
风吹过,扬起尘土,掩盖了所有的足迹。
仿佛从来没有人来过,也从来没有人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