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夜色浓稠如墨，林月的身影在林间小径上深一脚浅一脚地穿行。

她手中紧攥着母亲偷偷塞给她的五百多元钱，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为了避开可能撞见熟人的路线，她特意选择了远离村舍的偏僻小路。

等她气喘吁吁地赶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时，约定的八点早已过去。

她焦灼地躲在树影里，一直等到快九点，才终于看到远处崎岖的山路上晃来一点微弱的手电光亮。

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吱呀作响地驶近，车斗里坐着小翠。

驾车的男人约莫四十来岁，个子矮小，皮肤黝黑。

“这是王哥，待会儿他送我们去县城搭车。”小翠跳下车，随意地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对迟到没有任何解释。

林月看了那男人一眼，对方只是木然地点头，一言不发。

三轮车在坑洼的山路上剧烈颠簸，林月抱着她简单的行李缩在车斗的角落。

林月心中有离开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山村和母亲的不舍，也有对未来的忐忑和迷茫。

颠簸持续了数个小时，直到午夜时分，三轮车才在一处县城边缘的僻静路边停下。小翠利落地付了车费，王哥接过钱，一声不吭地调转车头。

这王哥从开始到现在一言不发，并未与小翠沟通，但两人的动作十分默契，好似这样的事情做过了千百遍，林月心中顿时不安起来。

“小翠姐，那个王哥……”她忍不住打探问道，“他怎么一句话都不说？怪……怪吓人的。”

“他就那样，天生闷葫芦一个。”小翠不耐烦地挥挥手，显然不想多谈，“别瞎琢磨了，王哥这人靠得住。等着，接我们的车马上到。”

话音刚落，一辆脏兮兮的七座面包车从前方疾驰而来，一个急刹停在两人面前。

车门“哗啦”一声拉开，跳下来一个染着黄头发的年轻男人。

他瘦得像根竹竿，颧骨高耸，一双吊梢眼下挂着浓重的乌青眼袋，透着股说不出的油腻。

一下车，他嬉皮笑脸地就伸手朝小翠胸前摸去，被小翠一巴掌狠狠拍开。

“爪子往哪儿放呢！”小翠瞪了他一眼。

“哟，装什么正经啊？”黄毛咧着嘴，话没说完就被小翠厉声打断。

“张刚！”小翠压低声音，眼神朝林月这边迅速一瞥，“正事要紧！”

她随即换上笑脸，转身拉住林月的手，“小玉，别怕。这是张刚，你那份好工作就是他帮忙联系的。到了城里，你就跟着他，听他安排，准没错。”

张刚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林月身上扫视，嘿嘿一笑：“哟，小翠姐，又带来一个？看着挺水灵啊。”

那毫不掩饰的贪婪眼神让林月浑身发毛，下意识地往小翠身后缩。

“你给我收着点！”小翠不满地呵斥张刚，同时用力想把林月从身后拽出来，

“我这妹妹刚从山里出来，胆小得很，吓跑了人我跟你没完！赶紧上车！”

“我……我能跟你一起吗，小翠姐？”林月的手指死死攥着小翠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我一个人害怕……”

听她这样说，小翠脸色一沉，语气瞬间变得冰冷刻薄：“怎么？反悔了？不愿意跟他走？行啊，现在掉头，自己走回白马山去！回去嫁给那个傻子，过你那苦日子去！真是好心没好报！”

“不不不！我去！我去！”听到要赶她回去，林月心中慌乱，赶忙摇头。

她已经没有退路了。现在回去非被打死不可，她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走。

在小翠催促的目光下，林月咬紧牙关，爬进了面包车最后一排的角落，紧紧抱住自己的小包袱。

车门“嘭”地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引擎发动，车子缓缓驶离这座陌生的小县城。

张刚叼着烟，一边开车，一边时不时从后视镜里打量着后座缩成一团的林月，嘴角挂着意味不明的笑。

“甭怕，妹子，”他吐着烟圈，拉长了调子，“跟着哥混，以后吃香的喝辣的。”

林月默不作声，只把脸扭向车窗外飞驰而过的模糊黑影，眼睛瞪得大大的，强撑着不敢睡去。

这张刚给她的感觉就不像是个好人，她不敢放松一点。

车子行驶了大约两小时，在一处加油站附近停下休息。

外面传来一阵交谈声，林月紧张地竖起了耳朵。

还未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车门突然被拉开，林月吓了一跳，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缩了回去。

车外站着两个女孩，在昏暗的路灯照耀下，林月看到一个女孩面容清秀，另一个女孩圆脸，嘴角带着甜甜的酒窝。

她们看到车里的林月，也愣了一下。

“磨蹭什么呢？快点上来，赶时间！”张刚不耐烦的声音从前座传来。

两个女孩对视一眼，赶紧钻了进来。同时，副驾驶也钻进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有些凝滞。

过了一会儿，那个面容清秀的高个女孩主动开口，声音紧张道：“我叫王琴，她叫心儿。我们都是笑笑姐介绍去打工的，你呢？也是笑笑姐介绍去打工的吗？”

林月低着头，小声回答：“我叫林小玉，不是笑笑姐介绍的，是小翠姐姐介绍的。”

几个女孩在狭小的空间里低声交谈，很快熟络起来。

王琴和心儿的热情稍微驱散了林月心头的不安。听到她们也是怀着同样的憧憬去“工厂”，林月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丝，感觉没那么孤单害怕了。

车子又行驶了大约一小时，窗外的景象逐渐从开阔的田野变为稀疏的楼房，最后驶入了一片拥挤杂乱的区域。

道路变得狭窄坑洼，两侧是密密麻麻、高低错落的楼房，招牌和电线杂乱地缠绕在一起。

面包车最终在一栋五层高的灰白色楼房前停下。楼体陈旧，墙皮大片剥落，只有零星的几个窗户透出昏黄的光。

“到了，下车！”张刚熄了火，率先推门下去。

三个女孩依次下车，还没站稳脚跟——

“啊——！！！”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叫声猛地划破夜空！

她们循声望去，只见一个化着浓妆、衣着暴露的年轻女人从楼门里冲出！

“救命！救命啊——！他们要杀我！放我走！”

女人披头散发，满脸惊恐，声嘶力竭地呼救。

楼里瞬间冲出几个彪形大汉，动作麻利地捂住她的嘴，粗暴地扭住她的胳膊，用绳索捆绑她的手脚。女人像牲口一样被他们抬起，硬生生拖回了那栋楼里！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突然。林月、王琴和心儿被眼前这恐怖的一幕吓得僵在原地。

还没等她们回过神来，刚才拖走女人的那几个凶神恶煞的大汉，连同张刚和那个高个男人，已经围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