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一次逛街
- 古玉尘缘之碧玉尘沙篇
- 徐慕尘
- 3621字
- 2026-04-23 09:05:28
穿过城门洞的阴影,喧嚣声如潮水般涌来。
徐妍熙的第一感觉是:太吵了。
不是现代化都市那种机械的轰鸣,而是成千上万种声音交织成的、带着生命热度的嘈杂。骆驼的叮铛、马蹄的得得、商贩的吆喝、铜匠铺的敲打、织机的梭响、孩子的哭闹、驴子的嘶鸣……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又被狭窄街道两侧的土墙反射、放大,形成一种令耳膜发胀的声浪。
但下一秒,她的注意力就被眼前的景象夺走了。
街道宽不过两丈,却挤得水泄不通。左侧是连绵的货摊,苇席铺地,货物直接堆在席上。右侧是带门脸的店铺,土坯砌墙,木门敞开,货物一直摆到街沿。中间留出的通道里,行人、骆驼、马匹、驴车挤作一团,每个人都扯着嗓子喊:“让让!让让!”
“小心!”
孙磊一把拉住徐妍熙的缰绳,一匹驮着陶瓮的毛驴擦着她的马腹挤过,陶瓮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叮咚声。赶驴的是个满脸褶子的老汉,头戴翻毛皮帽,回头用徐妍熙听不懂的语言咕哝了一句,大概是道歉。
“跟紧我。”郭靖渊的声音在前方传来。他已下马牵行——在这种人潮中骑马反是累赘。
王楚佩也下了马,动作利落。她将缰绳在腕上绕了两圈,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杨老六则大大咧咧走在最后,不时用肩膀顶开挤得太近的路人,嘴里骂骂咧咧:“挤什么挤!赶着投胎啊!”
郭靖渊见街道实在拥堵,便决定先寻地方安顿。他领着众人,好不容易挤出最拥挤的街衢,将马匹寄存在西市口一家挂着“平安脚店”木牌的客栈。店伙计是一名精瘦的于阗少年,麻利的牵过缰绳,目光在郭靖渊腰间的横刀上停了停,又瞥见杨老六那身洗得发白的旧军服,立刻堆起殷勤的笑,用生硬的汉语道:“军爷放心,豆料清水管够,鞍子给您擦亮!”
杨老六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拍在少年手心:“用上好的黑豆,别拿麸子糊弄!老子闻得出来!”
“不敢不敢!”少年攥紧钱,牵马往后院去了。
徐妍熙站在客栈门口,望着人来人往的街市,长长舒了口气——总算不用在马背上颠簸了。她悄悄活动着酸痛的大腿,瞥见孙磊也在不动声色地揉腰,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苦笑。
王楚佩已将简单的行囊卸下,正抬头打量客栈的门脸。这是栋两层土坯楼,墙皮用草泥抹得平整,门楣上贴着褪色的桃符,依稀能辨出“出入平安”的字样。二楼窗户支着,晾着几件粗布衣裳,在干燥的风里微微晃动。
郭靖渊对柜台后的掌柜——一个留着山羊胡的汉人老者——亮了亮安西军的符信,要了三间房。掌柜眯眼验过,并不多问,只是从墙上木格里取下三把铜钥匙:“天字一号、二号临街,地字三号靠院。热水酉时初送,晚膳在大堂用还是送入房?”
“送入房吧。”郭靖渊道,又补了句,“劳烦备些清淡的,有女眷。”
掌柜应了声,唤来一个伙计领他们上楼。木楼梯吱呀作响,空气中浮着尘土、干草和陈年油脂混合的气味。徐妍熙跟着孙磊往上走,手指拂过被磨得发亮的木头扶手,心想:这楼梯,怕是有上百年了吧?
房间比想象中整洁。天字一号房是郭靖渊住,推开窗正对街市,喧闹声扑面而来。二号房给王楚佩和徐妍熙,里面一张大炕,铺着苇席和粗布被褥。地字三号房归孙磊和杨老六,窄小些,但靠院安静。
徐妍熙把随身小包袱放在炕上,走到窗边。下面正是他们刚走过的街市,此刻俯瞰,又是一番景象:驼队像一串移动的斑点,各色头巾攒动如彩色的溪流,远处作坊区升起袅袅炊烟,混着不知哪里飘来的烤肉的
焦香,弥漫在空气中,勾得人腹中作响。
王楚佩将行囊在炕边放好,抬眼便见徐妍熙倚在窗边,眼巴巴望着楼下街市,手指无意识的抠着窗棂上的木纹——那副样子,活像只被关久了的雀儿。
“可是想出去走走?”王楚佩忽然开口。
徐妍熙一惊,回头有些不好意思;“我……我就是看看……”
“看看也好。”王楚佩起身,理了理衣襟,“坐了一日马,也该活动一下筋骨。我正好想去西市转转,看看有没有……父亲可能留下的线索。”她看向徐妍熙,“可要同去?”
“要!”徐妍熙眼睛一亮,立刻应下,又看向门口,“要不要叫孙磊?”
“自然一起。”
地字房中,孙磊和杨老六对着屋里那张矮榻发愁——榻太短,他们躺下脚得悬空一截。听见敲门声,孙磊如蒙大赦般跳起来:“来了来了!”
门开,徐妍熙冲他挤挤眼:“王姐姐说出去逛逛,你去不去?“
“去!当然去!”孙磊立刻应道,又回头问杨老六,“杨叔,一起?”
杨老六正从包袱里摸出个酒囊,闻言咧嘴道:“逛什么逛,老子喝酒……等等,你们都去?”他瞥了眼对面楼上郭靖渊那间已经打开的屋子,眼珠一转,把酒囊塞回去“去!怎么不去!参军肯定也去,老子得护着!”
果然,郭靖渊已站在廊下,显然听见了动静。他看向王楚佩:“王姑娘这是要出去?”
“想去西市看看。”王楚佩点头,“徐姑娘和孙兄弟也同去。”
郭靖渊沉吟一瞬:“西市鱼龙混杂,今日又不太平。既如此,郭某同行,也好有个照应。”
杨老六在后面小声对孙磊嘀咕:“照应?是怕王姑娘被拐跑了吧……”
孙磊憋笑,被徐妍熙偷偷拧了下胳膊。
五人出门时,掌柜从账本后抬眼看了看,又垂下头去,只对伙计吩咐了句:“天子一号和二号房的客人出门了,看着点门户。”
于阗的繁华街市,对徐妍熙和孙磊而言,如同一卷徐徐展开的、带着体温与气味的《清明上河图》。每一处细节都让他们兴奋不已,两人像误入了宝库的孩子,看什么都新奇,凑在一起用旁人听不懂的“黑话”嘀嘀咕咕。
“快看那个!”徐妍熙拽了拽孙磊的袖子,指着路边一个用整块胡杨木凿成的馕坑,匠人正用长柄铲将烤的金黄的馕饼取出,热浪裹挟着麦香扑面而来。“纯天然、无添加、古法窑烤!这要是拍个Vlog发网上……”
“流量肯定爆炸。”孙磊接得顺口,眼睛却盯着囊坑旁挂着的皮质鼓风囊,“不过这鼓风机效率太低了,要是加个手摇风箱……不对,我在想什么。”他摇摇头,把自己那点理工男的“职业病”甩开。
两人对货币换算有着近乎本能的执着。看到一个胡商用一小袋胡椒换走一大卷粗麻布,徐妍熙就开始心算:“如果以长安的胡椒价格换算成铜钱,再折合成购买力……孙磊,你说我们那点‘宝钱’够在这儿活几天?”
“省着点,光吃馕的话……”孙磊下意识地盘算,随即失笑,“得,又绕回去了。咱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全靠郭参军接济的‘穷游党’。”
孙磊对“古代黑科技”格外着迷。路过一个铜匠铺,看到匠人用简陋的踏板带动钻头在铜壶上打眼,孙磊能蹲着看半天,嘴里念叨着“最早的脚踏式钻床”、“传动效率损失太大”,被徐妍熙拖着才走。
徐妍熙则对一切带有“文化符号”的东西敏感。看到店铺招牌上并排的汉文和藤蔓般盘绕的于阗文,她会激动地对孙磊说:“看!活生生的双语标识!这于阗文的字体,和我在文献里看到的残片好像!”看到壁画风格的招牌,又会职业病发作:“这构图,这用色,有明显的犍陀罗艺术影响,但人物开脸又带了点中原……”
他们的“加密通话”常常让同行几人侧目。
“哇!你看那个阿婆纺织的姿势,是不是很像《捣练图》里的……不过工具原始多了。”
“嗯,杠杆原理用的比较直接,没省力设计。不过她这纺锤的转速控制得可以啊……”
“刚才那粟特人卖的琉璃瓶,颜色纯度好高!是不是已经掌握了锰脱色技术?”
“有可能,但气泡不少,温度控制还是不行。不过以这条件,够可以了……”
郭靖渊和王楚佩起初还会试着理解他们在说什么,但很快就被“Vlog”、“流量”、“传动效率”、“锰脱色”这些天书般的词绕晕了。杨老六最直接,掏掏耳朵,大嗓门道:“你俩小子丫头,叽里咕噜说的什么番话?跟雀儿似的!”
一行人来到香料区时里面的味道,让孙磊连打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他揉着鼻子,眼泪汪汪,“这什么味儿?辣眼睛!”
徐妍熙却深吸一口气:“这是肉桂、这是丁香、这是肉豆蔻……哇!我闻到麝香了!”
“你属狗的?这都能分出来?”
“你才属狗!我写论文时闻过香料复原样本!”
两人斗嘴时,一个波斯老人的摊子吸引了徐妍熙。老人面前摆着十几个琉璃瓶,每瓶前点着小油灯,看着神秘兮兮。
“姑娘,闻香。”老人打开一个绿瓶子,用银针挑了点褐色膏体,在灯上烤了烤。
青烟袅袅升起,徐妍熙凑近嗅——先是一股陈年旧书味,接着是薄荷凉,最后变成雨后泥土的腥甜,还带着点说不清的暖意。
“这是什么香?好奇特。”
“记忆之香。”老人缓缓道,“用古城废墟的沉香、雪山薄荷、沙漠龙血草……还有一点木乃伊粉。”
徐妍熙僵住了:“木、木乃伊?!”
“波斯古墓的干尸,磨粉入药,可通幽冥,见前世。”
孙磊一把将她拉到身后:“大爷,我们不买这个!您自己留着通幽冥吧!”
老人也不恼,闭目养神。走出十几步,徐妍熙还回头望:“你说……那香真能看见前世?”
“你看恐怖片看多了吧?”孙磊戳她脑门,“要真能,他早成国师了,还在这摆摊?”
“可那味道真的好特别……”
“特别像发霉的咸鱼加风油精!”
两人又争起来。郭靖渊回头看了眼那波斯老人,若有所思。王楚佩低声道:“这老人是袄教的香料术士。他说的‘记忆之香’,是袄教秘术,据说能唤醒人遗忘的记忆。”
“有用么?”
“不知。但能调制此香的人,绝不简单。”
徐妍熙隐约听到,拽拽孙磊的袖子:“听到没?说不定真有用!也许能帮我们想起穿越时遗漏的细节……”
孙磊翻白眼:“然后呢?闻口香就穿回去?你想得美!”
“试试又不会死!”
“会!万一闻了变痴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