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邹旭阳幼年时:人间无归处

庭院。

只剩五绝一人在给姑娘斟茶。

茶水倒映出黑夜的那边月。

日月交替,雪落山茶。

亭里是五人的岁月静好,亭外是两个刀锋剑雨,切磋的发了情忘了狠。

……

今天天气很好,只是四周有些白蒙蒙的,夕阳西下,影子被拉的很长。

他又梦见了自己小时候。

落日西斜时,年幼时的邹旭阳从玄蒙馆跑回来,“阿娘!我回来啦~”匆匆忙忙跨进院子时差点被门槛绊倒。

许明珠正在从灶厨端着煮好的汤出来放在亭内石桌上,听见动静抬头,入眼便看见小家伙满头汗扑进自己怀里,道袍的领口都被跑歪了,“阿旭,今日功课累不累呀~阿娘给你煲了你最爱喝的冬瓜排骨汤。”

“嘿嘿不累的阿娘~阿娘今日玄师夸我了。”邹旭阳埋头抱着阿娘,似在撒娇,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眼前香香的阿娘。

“我们家小阿旭这么厉害呀~跟阿娘说说玄师夸夸什么了呀~”许明珠声音暖暖的,蹲下身擦了擦阿旭额头渗出的汗,一边问一边把阿旭跑歪的道袍领口整好,拉着人坐在亭子石凳上。

年幼的邹旭阳从小书包里掏出一叠黄纸,慢慢回忆起,纸上画着今早刚教的静心符,朱砂笔画干净利落,一笔一划皆是灵气贯注,在夕阳的映照下折射出淡淡金光。

玄师当时拿着这张符看了许久,最后摸着胡子带着欣慰感慨,“此子已有入静之基,根骨尚佳心性纯净,是个修道的好苗子,明日起不必从头学数息,去后殿听讲《坐忘论》吧。”

邹万山在一旁接过那叠符纸,笑着揉揉了邹旭阳毛茸茸的脑袋,“那我们阿旭下学堂后去干嘛了?”

“去藏书阁啦!”邹旭阳傻笑着,“看了《坐忘论》,只不过阿爹里面有句夫坐忘者,何所不忘哉?内不觉其一身,外不知乎宇宙。这段话好奇怪呀阿爹。”

邹万山低头看见儿子认真的模样,忍不住低低笑出声,不愧是他邹万山的儿子,这小子有悟性。

晚霞暖暖,照应在小院,衬着一家三口的温馨。

邹旭阳带着不解,稚嫩声音里是股较真的劲,“内不觉其一身,是把自己忘了的意思吗?如果是把自己忘了,那谁在坐忘呢?是那个知道自己在读书的,没有忘。”

“哈哈哈哈哈你这一问呀,便是已入道心。”邹万山低头看着他八岁的儿子,随后与之一一讲解探索。

从夕阳西落到灯火阑珊。

他们一家皆是道修,不修断情绝欲,以入世证道。

此界但凡是修仙者都以丹田金丹为根基,不分灵根只论道行修为深浅。

从炼气开始到筑基,随后引气入体在丹田凝结金丹,再往上便是元婴、化神、洞虚、大乘、渡劫,飞升成仙,脱离凡界飞升上界。

而邹万山现如今已是洞虚境修为,距离飞升仅差三步之遥,是紫虚道宗中的副掌门二把手,灵力深不可测;道侣许明珠位于紫虚道宗辈分中太上老祖,洞虚境修为。

奈何他们两口子由于下山太久,修为也有五年没提升了,一是世间安定各门派无大乱,二是自邹旭阳出生后他们便开启了甩手掌柜。

好吧,其实道观里也没有很重要负责需要他们处理的问题。

而膝下幼子今年刚满八岁,早已引气入体,丹田内隐隐有丹气初生,算得上天资过人。

一家三口老实做人温和低调,不争权不抢功,可惜安生日子没过几年,变故陡生。

时隔两年,一如既往的夕阳西下,邹旭阳上完学堂回家,大门紧闭可空中漫着若有若无丝丝缕缕的血腥味。

院子静的可怕。

邹旭阳紧皱着眉头,低低唤了一声“阿爹?阿娘?”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只在跨进门槛的瞬间,大门再次瞬间闭合,发出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骇人。

院内一片混乱,碎裂的亭子,倒地的盆栽与山石,斑斑洒洒的血迹,越往里走影影约约传来争执的声音。

“明珠!”

阿爹撕心裂肺的声音传来。

邹旭阳匆匆忙忙往里跑,心里堵得慌,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想找阿爹阿娘。

入眼是阿爹怀中阿娘双眼紧闭的身影,鲜血染红了阿爹的长袍,滴在地上流了老远。

“真是抱歉啊副掌门。”前方是陌生老者的身影,拂袖间一把长剑从袖中抽出擦拭,“哦,不,师兄,我可等你许久了,与太上老祖背地偷学禁术与邪道勾结妄想篡位,死不足惜,今日就由我来送你们上路吧哈哈哈哈哈哈。”

话音落的刹那间,四面八方的道修,或是持剑,或是摔袖佛尘,或是挥手画符,阵法遍布小院四周。

邹万山缓缓抬头双眸通红,轻轻将亡妻放靠在石柱边,“你我之间的恩怨,不应该连累我的妻儿。”话音未落,怀中浮尘随着指尖方向直劈对方脑门。

老者持剑迅速挑开浮尘的攻击,讥讽道,“对呀,看来你也有自知之明,不是吗?都是因为你才被连累,太上老祖也是嘴硬的主,金丹成灰四肢尽断也不承认偷学禁术与邪道勾结,看的老夫真是感动啊。”他不可不担心对方灵力爆发突破把他们全杀掉,就这封灵阵天王老子来了都能撑三炷香,“哦,对,还有你的儿子,你猜这十八根寒冰刺刺入体内会不会爆体而亡呢?真是期待呢。”

话音未落藏在角落的邹旭阳瞬间被一股强大的灵力猛的一吸,不等其反应,人已经离开地面,骨节分明的手死死扣在脖颈上,死命挣扎的踢打对老者来说跟挠痒痒一样。

浮尘与七星剑挥打在一起,两道身影在院中,邹万山试图从师弟手中抢回孩子,却屡次被戏耍,“卑鄙。”

“哈哈哈哈这不就是道教的口碑吗?说的好像你很光明正大一样。”看见往日高高在上的师兄在自己手里吃瘪,心中那叫一个畅快,“这么多年,师兄,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看来就是凡间情啊爱啊耽搁了师兄飞升,今日我为刀俎。”

两股不同的灵力在疯狂撞击,邹万山试图用浮尘以柔克刚,可对方的七星剑如烈焰般摧毁一切。

老者可不给对方一丝机会和放水,再次与之交手时手腕瞬间翻转,七星剑在手中画了个剑花,挡下浮尘千丝万缕,随从弟子也不甘示弱,催动手中法器纷纷再次发起进攻。

当邹万山挡下众人围攻,杀到师弟面前,入眼是师弟戏弄般的讥讽,挥动空中早已备好的寒冰针刺向邹旭阳。

即使将手中浮尘挥出抵挡,不可避免还是有两枚漏网之鱼的寒冰针刺入体内。

邹旭阳已经记不清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只记得昏迷前看见的是阿爹布满血痕焦急的脸,寒冰针刺入体内是遍体寒意,从脊椎蔓延遍布全身,明明是初夏的傍晚可冒着寒气的冰霜还是一点点从后腰蔓延到脸颊。

再次醒来,入眼是漫山遍野的白雪,这是邹旭阳第一次来到凛冬大陆,身上是阿爹的浮尘和灵力全方位包裹住,自己好像是被吊着一口气的尸体,四肢上的冰霜已经分不清是体内寒冰刺入体后绽放的霜花还是被这如鹅毛大雪覆盖上去的雪花了,只是在这雪地中感受不到冷意罢了,或许自己也快死了吧。

身旁是满身血迹伤痕冻僵半跪在地抱着阿娘尸体的阿爹,邹旭阳跌跌撞撞爬过去,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果然……

所以,阿爹施法将最后能活下去的机会留给了自己,四周盘旋在自己身旁挥散不去的灵气以及最后的一件遗物法器阿爹的浮尘,这浮尘难以想象此后也是他的本命。

一旁还有个包袱,是一些道法秘籍和干粮。

豆大的泪珠试图从眼眶滑落,将爹娘埋葬好后已经是后半夜了,邹旭阳试图在这片冰霜雪地找一个庇处一个出路,没有什么都没有,唯一的出山口也被道教的人封死,全天严密巡逻。

晚间邹旭阳试图在后半夜众人犯困间逃走,却看见数艘灵舟停靠在附近,陆陆续续下来许多道教的外门弟子,分配好加大力度的巡逻勘察,他们也是今天傍晚大长老回宗听说关于副掌门和太上老祖叛变的消息的,后匆忙下令让外门弟子从凌霄帝国乘坐灵舟急速赶来凛冬大陆后山。

在众人谈话间,听见领头的外门弟子和一旁内门弟子的毕恭毕敬的询问打探,“师兄这可是如何是好?”

“你们一群外门弟子只需要听从吩咐巡逻就好了,打听这么多干嘛?”来人双手抱臂脸上全是不屑,要不是大长老仁慈,这种事少钱多的活会轮到这群区区外门弟子。

算是有理智的师兄拦住了手下的师弟,开口解释,“我们只需要看住这里不让任何人进出,现在我们在凛冬大陆的地界,也应答遵从这里的规矩除入侵魔物妖物秘境历练,其他时间不可杀戮。”

听此的外门带头弟子也是听明白了,合着是要赶尽杀绝?有猫腻。

“那他们岂不是漏网之鱼?”

年轻弟子一副胜卷在握的模样,“呵,漏网之鱼?无非是苟延残喘之人罢了。”一个副掌门托着一口气往常年冰天雪地的大陆后山禁地跑,以为自己能活是吗?自以为是的东西,他就不信对方有多大能耐苟活下去。

听此,邹旭阳只觉得这些人可真是卑鄙!

都是污蔑!自己的阿爹阿娘不可能是偷学禁术与邪道勾结妄想篡位的人,疯子一群要至他们于死地的疯子。

趁着月色邹旭阳摸着黑,小小的身影步子踉跄又执着的朝这片禁地深处走去,当务之急是现在要活下去,出去必死无疑,倘若有幸在这茫茫雪地活下去呢?他要给阿爹阿娘他们报仇!

阿爹撑着一口气把他带到这片禁地,那一定会有活下去的办法,会有的!一定会有,只是他还没找到。

幸好邹万山临死前幻化的那丝灵力还在,抵挡住这凛冬大陆的冰天雪地和寒气。

临近日出,邹旭阳才看看找到一个小山洞,神识扫过,里面有一只快临产的雪绒狐。

不知道,感知到没有危险,邹旭阳也是个大胆的娃,一头栽进去。

洞里窝着一只通体雪白好,好大一只白狐,光泽度毛发又软又厚,大尾巴把山洞铺的满满当当,跟糯米团子般,完全没杀气。

见到来人,一人一狐相互对视间。

原本疑惑又带着小情绪的雪绒狐视线定格在小孩儿腰间玉佩上,眨眼间又没了脾气。

还贴心的将尾巴挪了挪。

邹旭阳虽有不解,但是自己已经快一个晚上没合眼了,作为回报,顺手掐了个诀作为小型结界,又轻点指尖在空中对着母狐画了个安娩符,在温养安抚的同事也祝它顺利降崽。

随后倒在雪绒狐身旁沉沉的昏睡过去。

似乎是中了寒冰针的缘故,紧绷的神经,在进入山洞后又开始变得格外僵硬,只感觉背后的霜花在一点点的想往外冒,但是四周又有些暖暖的。

邹旭阳只觉得自己的左右脑好像在互搏,清醒的神经在提醒自己不要睡,想睁开的双眼,可眼皮跟被冰霜焊死了一样。

沉睡中在道宗修练的场景一幕幕从脑中闪过,明明道宗里面那些熟悉长辈的脸,那些和师兄师弟一起修行的场景,明明他们都说自己是天选之子是希望,可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那些温馨的场景一点点,一点点消散,最后变成家门被屠一路追杀的画面。

过了很久,邹旭阳猛的真开眼,大口呼着气,像濒临死去的鱼,这是他第一次的沉睡,像是过了半个世纪。

山洞中的几只狐狸也已经长到小腿那么高,假装捕猎蹦跳着追逐兄弟姐妹。

看雪绒狐幼崽们的样子,自己怕是昏死了一个月有余的样子,还真是奇怪……能昏这么久还没死,也是命大吧。

雪绒狐幼崽看见人醒了,纷纷往前凑了凑,它们对这家伙可太熟悉了,之前还以为是口粮来着。

看见一群毛茸茸的小家伙往自己身边凑了凑,蹭了蹭,但是这群家伙又在有意无意的摸摸嗅嗅腰间的玉佩。

“这个玉佩是有什么很特别的地方吗?怎么感觉你们都很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