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阴司的密谋——殷无邪的棋局

战争。沈鸢看着纸鹤化作的金色光点在空中消散,那两个字却像烙铁一样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殷无邪要打仗了。不是吓唬,不是试探,是真的。战争需要理由,他已经准备好了理由;战争需要军队,他已经在调动了;战争需要时机,他已经在等了。

“他要打谁?”沈鸢问。她知道答案,但她想听应无咎亲口说。

“鬼域。”应无咎的声音很平,平到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打着‘清剿鬼域叛逆’的旗号。”

沈鸢的手指收紧。“清剿鬼域叛逆?他清剿谁?”

“本尊。”

应无咎的回答干脆利落。殷无邪的理由编得很漂亮——千年前封印鬼王是三方共同决定,但千年来鬼王一直在试图解封,这是破坏三界和平。如今鬼王已经解开了一重封印,力量正在恢复,若不及时制止,后果不堪设想。他和沈鸢解封第一重封印的事,殷无邪知道了。怎么知道的?沈鸢不知道,但她猜得到。鬼域里有他的人。

沈鸢站在原地,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苍白照得更白。她的腿还有点软,站久了会抖,但她没有坐下。战争的消息可以让人腿软,但也可以让人站得更直。

“什么时候?”她问。

“不知道。溯源符只能查到他在密谋,查不到具体时间。”

沈鸢把纸鹤的灰烬从掌心里吹掉。灰烬飘散在灰白色的光里,像一群迷路的萤火虫。“应无咎。”

“嗯。”

“你能打赢吗?”

应无咎沉默了片刻。“不知道。”

这是沈鸢第一次听见他说“不知道”。以前他就算不知道,也会用沉默代替。今天他说了,因为他不想骗她。千年的鬼王,万鬼之主,三界最危险的存在。他不知道能不能打赢。不是因为他的力量不够,是因为他的力量一直被封印着。他像一头被锁链拴住的狮子,锁链解不开,他能做的只是对着敌人咆哮,吓唬他们,让他们不敢靠近。但咆哮吓不住殷无邪,殷无邪是那种会摸到狮子面前、拔它的胡须、看它会不会咬人的人。

“你需要多少时间?”沈鸢问。

“什么?”

“解开全部封印。你需要多少时间?”

应无咎看着她。她的脸色还是很白,嘴唇还是没有血色,腿还在微微发抖。但她的眼睛是亮的,亮到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她在问他需要多少时间,因为她准备给他那些时间。不管是一年、十年、还是一百年,她准备给。

“不知道。”应无咎说,“本尊的封印有七重。解开第一重用了一个月,解开第二重会更难,需要更多的时间和更多的——”

“血。”沈鸢替他说完,“我的心頭血。”

应无咎没有否认。

沈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里还有纸鹤灰烬留下的痕迹,灰白色的,像一道浅浅的疤。她想起殷无邪说的话——“你的心头血已经被本官取走了三滴。你剩下的心头血,不够激活一张破契符。”不够激活破契符,够不够解开封印?她不知道,但她会试试。不是因为勇敢,是因为她没有退路。

“应无咎。”

“嗯。”

“如果战争不可避免,那就打。但我们不能等着他来打。”

应无咎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你想主动出击?”

沈鸢摇头。“不是出击,是准备。他要打仗,需要理由,需要军队,需要时机。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的理由站不住脚,让他的军队调动不起来,让他的时机永远等不到。”

应无咎看着她,看了很久。灰白色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照得像一幅画——素白的衣裙,乌黑的头发,苍白的脸,亮得像刀锋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千年前,沈念卿也说过类似的话。“我们不能等着他们来打,要让他们不敢来打。”她说这话的时候站在荒原上,身后是三百残兵,对面是数万阴司大军。她没有退,那场仗打赢了。代价是她的命。

“沈鸢。”

“嗯。”

“本尊不想让你再受伤了。”

沈鸢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也不想受伤。但有时候,受伤是免不了的。”

应无咎没有说话。他伸手,将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像怕碰碎什么。

“本尊会保护你。”

“我知道。”

“本尊说真的。”

“我也知道。”沈鸢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暗红色的瞳孔里有她的倒影,很小,但很清晰。“但你也要学会让别人保护你。”

应无咎的嘴角弯了一下。让别人保护他。千年来,没有人对他说过这句话,因为没有人觉得鬼王需要保护。他自己也不觉得。但她说的时候,他没有反驳。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需要保护,是因为他不想辜负她的心意。

殿内安静了一会儿。山音从角落里探出头来,小声说:“王妃,该喝药了。”

沈鸢转过身看着她。“什么药?”

“补血的。”山音端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药味很重,隔老远就能闻到。“鬼王大人让人从人界抓来的——不,请来的大夫开的方子。说是喝七天,您的血就能补回来一些。”

沈鸢看了一眼那碗药,又看了一眼应无咎。“你抓了人界的大夫?”

“请的。”应无咎纠正。

“大夫愿意来鬼域?”

“不愿意。但本尊给了他一箱黄金。”

沈鸢沉默了片刻。“你哪来的黄金?”

“鬼域有金矿。”

沈鸢不知道该说什么。千年的鬼王,万鬼之主,三界最危险的存在。他有金矿。她端起药碗,屏住呼吸,一口气喝完。药很苦,苦到她的脸皱成了一团。山音赶紧递上一颗蜜饯,她接过去塞进嘴里,甜味慢慢化开。

“应无咎,你下次能不能在药里加点糖?”

“药不是本尊熬的。”

“那你让大夫加点糖。”

“大夫说加糖会影响药效。”

沈鸢看着他,他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三秒。

“那算了。”沈鸢说。

应无咎的嘴角弯了一下。

喝完药,沈鸢重新躺回床上。不是因为累,是应无咎说“你需要休息”。她没有反驳,因为她确实需要休息。腿还在抖,头还有些晕,天旋地转的感觉还没有完全消退。

应无咎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柄黑色的剑。他没有说话,沈鸢也没有说话。窗外的鬼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灰白色的天光暗了下去。

“应无咎。”

“嗯。”

“你说明天会怎样?”

应无咎想了想。“不知道。但本尊会在这里。”

沈鸢闭上眼睛。她不知道明天会怎样,战争会不会来,殷无邪会不会动手,她能不能活着回到人间。但她知道,明天醒来,应无咎还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手里握着那柄剑,看着窗外的鬼火。

够了。

栖梧殿的灯亮了一整夜。不是烛台,是供桌前祖父牌位旁那盏长明灯。灯芯是山音换的,灯油是应无咎添的。灯焰很小,但很稳,在灰白色的夜里散发着暖黄色的光。那光照着祖父的牌位,照着沈鸢沉睡的脸,照着应无咎握着剑柄的手。三个人——一个人,一只鬼,一个小鬼,在栖梧殿里,度过了一个安静的夜晚。没有战争,没有密谋,没有血。

但明天,不知道。

沈鸢没有做梦。她睡得很沉,沉到连翻身都没有。应无咎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拇指按在她的脉搏上。一下,两下,三下。比昨天又强了一些。他在心里默默数着,数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