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苏家小院里便飘起了炊烟。
苏月砚睁开眼时,肩头的白羽玄鹤早已醒转。它收拢着羽翼,安静立在枕边,黑亮的眸子映着窗纸透进的微光。
顾墨尘的声音适时在她脑海里响起。
醒了便起身盘膝坐好。我传你引气归源的法门。你需先学会掌控体内月华之力,方能为孩童召回生魂。
苏月砚依言坐起身,拢了拢衣衫。她按照脑海里响起的口诀,缓缓闭上眼,凝神感应丹田处那股温热的气流。
起初那股气还散漫游离,随着口诀引导,渐渐凝作一团暖融融的光,顺着经脉缓缓流转。所过之处,四肢百骸都透着清爽。
半个时辰后,她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银辉。
肩头的玄鹤微一点头。
尚可。根基虽浅,胜在本源纯粹。
这时院外传来苏翁的声音。
砚儿,起身了吗。早饭做好了。
苏月砚应了一声,小心地将玄鹤拢在袖中,推门走了出去。
小院的石桌上摆着粟米粥和咸菜,还有两张麦饼。苏翁坐在桌边,脸上带着几分忧色。
父女俩坐下吃饭。苏翁开口说道。
今日去看村里的孩子,你自己要当心。若是不行,也别勉强。咱们再想别的法子。
苏月砚舀了一勺粥,点头应道。
爹放心。我心里有数。昨日洞窟里的神仙会帮我。
苏翁叹了口气,没再多说。他活了大半辈子,从未遇过这等神异之事。可女儿自从进了那座洞窟,身上似乎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吃过早饭,苏月砚揣上干粮,拢着袖中的玄鹤,往村里走去。
失魂的孩童共有五个。最轻的一个是里正家的小孙子,失魂不过两日,只是昏睡不醒。
苏月砚走进里正家时,院里早已围了不少闻讯赶来的村民。人人脸上都带着期盼与不安。
里正连忙迎上来,声音带着颤抖。
苏姑娘,你可来了。快看看我家孙儿。
苏月砚点了点头,跟着走进内屋。
孩童躺在床上,面色青白,呼吸微弱。眉心处缠着一缕极淡的黑气,常人看不见,苏月砚却看得清清楚楚。
她按照顾墨尘教的法子,凝神聚气。指尖缓缓泛起一层柔和的白光。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点在孩童眉心。
白光顺着眉心渗进去,那缕黑气像是遇了沸水的冰雪,滋滋作响,一点点消散开来。
不过片刻,孩童闷哼一声,缓缓睁开了眼。
娘。他小声喊了一句,眼神恢复了清明。
屋里顿时响起一片惊喜的呼声。里正夫妇扑到床边,握着孩子的手,喜极而泣。
众人纷纷围上来,对着苏月砚连连道谢。都道她是仙女下凡,救了孩子性命。
苏月砚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平静。
还有几家孩子。我先去看看。
她又接连走了三家。这几个孩子失魂时日都不算久,救治起来颇为顺利。不过每救一个,她便觉得丹田内的气力弱了一分。
最后一家是村西头的二丫。那孩子失魂已有七日,是所有孩子里最重的一个。
推开门时,屋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冷气息。二丫躺在床上,气若游丝,整张脸都透着灰败。
苏月砚走到床边,眉头微蹙。
这孩子体内的魔气比旁人重得多。生魂几乎要被魔气拖走了。
顾墨尘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带着几分凝重。
稳住心神。全力催动月华之力。我助你一臂之力。
话音落下,一股极淡的清凉气流从袖中传出,顺着她的手臂汇入丹田。
苏月砚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体内所有的暖意都往指尖汇聚。白光比之前亮了数倍,将整间小屋都映得透亮。
她指尖按在二丫眉心。
这一次,黑气没有立刻消散。反而像是有生命一般,死死缠住孩童的魂魄,不肯退去。
苏月砚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指尖的白光微微发颤。
她咬着牙,又催动了一分气力。
白光骤然盛起。伴随着一声极细微的尖啸,浓稠的黑气从孩童头顶被逼出,在白光中化作青烟,散得干干净净。
苏月砚收回手,身子晃了晃,险些站不稳。
床上的二丫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娘。她声音微弱,却清晰可闻。
二丫娘哇的一声哭出来,扑在床边紧紧抱住孩子。
苏月砚扶着门框,稍稍缓了缓神。袖中的玄鹤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腕,一股细微的暖流渡了过来。
好些了吗。顾墨尘的声音响起。
苏月砚微微点头,在心里答道。
没事。就是有点累。
她谢绝了二丫家人的挽留,慢慢走出院子。
外面的村民见她出来,都自觉地让开一条路。眼神里满是敬畏与感激。
苏月砚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开口说道。
孩子们都没事了。休养几日便能复原。只是近日夜里不要让孩子出门。关好门窗。
众人连忙应下,纷纷道谢。
苏月砚没再多留,沿着小路往家走。
走到没人的地方,她才靠在土墙上,轻轻喘了口气。
顾墨尘的声音带着几分严肃。
今日之事,只是治标不治本。
魔气外泄越来越重。今日只是孩童失魂。再过些时日,便是成人也会被魔气侵扰。到时候便不是召回生魂这么简单了。
苏月砚抿了抿唇,在心里问道。
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月牙泉。
越早越好。顾墨尘答道。
今夜好好休养。明日一早便动身。月牙泉距此不算太远。快则两日,慢则三日便能到。
苏月砚点了点头。
回到家时,苏翁正在院里收拾东西。见她回来,连忙迎上来。
砚儿,怎么样。都治好了。
苏月砚点头应道。
都好了。爹。我有事和你说。
父女俩走进屋。苏月砚将事情简略说了一遍。只说要去月牙泉一趟,寻法子彻底解决邪祟之事。
苏翁听完,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女儿长大了。有自己的主意。可月牙泉一带荒无人烟,路上多有风沙危险。他怎么能放心。
爹。我必须去。苏月砚看着父亲,眼神坚定。
若是不去。以后村里还会出事。不止是咱们村。整个敦煌都不会太平。
苏翁看着女儿的眼睛,最终还是叹了口气。
好。爹不拦你。你自己路上当心。
他转身去给女儿收拾行囊。装了满满的干粮和水囊,又塞了两件厚衣裳,还有治外伤的草药。末了,还把苏月砚常用的那套画具也包了进去。
夜里,苏月砚坐在院中的石凳上。抬头看着天上的满月。月光洒在黄沙地上,铺了一层银霜。
袖中的玄鹤飞了出来,落在石桌上。
白光微微一闪。顾墨尘的白衣虚影凝在桌边。比昨日在洞窟里时,凝实了几分。
他看着天上的月色,开口说道。
千年之前。月华元君便是在这敦煌地界,以魂飞魄散为代价,重创魔尊。才换得这千年太平。
苏月砚转头看他。
那位月华元君。是什么样的人。
顾墨尘垂眸,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她是三界最纯粹的月华之灵。心怀苍生。却也最是执拗。
他顿了顿,看向苏月砚。
此去月牙泉。未必一路太平。魔气外泄之处,必有魔物滋生。你怕吗。
苏月砚迎着他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怕也没用。该做的事。总要有人去做。
顾墨尘看着她清亮的眼眸,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月色如水,洒在两人身上。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的风声。
第二日天不亮,苏月砚便起身了。
苏翁早已做好了早饭。父女俩默默吃完,苏翁将沉甸甸的行囊递到她手里。
路上当心。爹在家等你回来。
苏月砚接过行囊,点了点头。
爹放心。我很快就回来。
她拢了拢袖中安静的玄鹤,转身走出了院门。
此时天刚破晓。东方的天际泛起鱼肚白。晨雾裹着细沙,弥漫在鸣沙山的土路上。
苏月砚背着行囊,一步步朝着西边走去。
黄沙漫漫,前路迢迢。
她的身影渐渐融进了晨光与风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