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潮珠不能进城

墨荇只允许五个人进入黑城议事。

林雾、绯遥、洛原已经在塔内。闻彻得知条件后,带着闻峥走过盐梁。第五个名额原本给白迢,溯宁却先踏上桥。

“第七码珠里是我的母亲。”他说。

白迢靠在船栏,眉梢扬起:“医者也会抢位置?”

“你能从屋顶偷听。”

“说得有理。”白迢展开白翼,“那我收费旁听。”

黑城议室没有桌椅。墙上布满可以容纳触腕的圆槽,中央是一口干井。墨荇盘坐在井沿,八条触腕各自压着不同的骨片,像一个人同时翻阅八本账。

她说明黑城历史。

这里曾是章鱼族负责建造潮珠容器的工城。最初的潮珠用于储存濒死者记忆,澜烛便在此成为母珠。后来王庭将容器改为抽取生命,章鱼工匠中有人反抗,关闭工坊,带着幸存者躲进盐下。

墨荇把一只旧珠壳放到干井边。壳体只有指甲大小,边缘开着细孔,与王庭如今使用的完整潮珠截然不同。

“最早的珠壳不能独立运转。”她用触腕托起骨片,演示水流如何进出,“濒死者每次留下记忆,都必须由本人重新触发。没有第二次同意,珠子只是一块空壳。”

洛原接过去看了看:“后来有人封死了回流孔。”

“王庭说这样能减少记忆流失。”

“也让里面的人再没办法关门。”

墨荇没有否认。她打开墙内暗格,里面整齐摆着二十七只残次珠壳。每只壳旁都有工匠留下的修改记录:加厚外壁、缩小回流孔、取消停止槽。字迹从最初的兴奋逐渐变得潦草,最后一页只剩一句——我们做出的容器,正在变成牢房。

溯宁翻到母珠编号。澜烛的初始记录写着“保留七日,期满由本人决定是否归海”。七日之后,决定栏被王庭金印覆盖,后面却持续记录了二十年。

“归海原本是什么意思?”林雾问。

“让记忆随淡水散回生活过的地方。”墨荇回答,“那时没有世界核心,也没有强制开启。后来王庭把所有水路接入海中,归海便成了启动整个制珠系统的命令。”

闻峥低声道:“同一个词,被他们换了意思。”

“所以石碑才会警告不能让潮珠回海。”墨荇看向城外,“母珠一旦碰到完整海水,三百只珠壳都会把它当成重新开工的许可。”

这也解释了母树为何托着海追赶第七码珠。它或许只想回收核心需要的力量,却会顺手唤醒一座曾经制造无数牢房的工坊。

“你们知道王庭在拿活人制珠。”溯宁的声音没有起伏。

墨荇的一条触腕停住:“知道得太晚。”

“晚到什么程度?”

“晚到我们已经做出三百只珠壳。”

溯宁盯着她,浅蓝眼底冷得像结冰。墨荇没有避开,只把一块旧骨牌推到他面前。上面是第一代工匠名单,澜烛的名字排在首位,墨荇祖母排在第二。

“没有谁能只站在受害者那边。”墨荇说,“所以黑城关闭后,我们不再碰任何潮珠。”

闻彻皱眉:“那为什么偷井下的水?”

“三个月前,城底水库出现黑根。水每天少一成。我们派人沿水路查,发现白城仍在放水,以为静水官重新醒了。”

绯遥手指慢慢收紧:“你们可以问。”

“我们派过两人。”

“没来过。”

墨荇沉默一息,翻出两枚断裂水铃。铃上有王庭刀痕。

使者死在两城之间。黑城以为白城拒绝沟通,井下聚落则把水囊失窃当成盐鬼袭击。王庭甚至不必下令,只要截断一次问话,两群缺水的人便会替他们继续结仇。

林雾将公开水账放到井沿:“从今天起,黑城缺水量、井下聚落损失和现有水源放在一张账上。旧账不会因合账消失,先把下一桶怎么分写清楚。”

墨荇没有接:“前提是母珠不能进城。”

溯宁问:“留在外面,王庭夺走怎么办?”

“交给黑城人看守。”

闻彻冷笑:“你们不碰潮珠,却要替所有人保管?”

墨荇身后触腕缓缓张开,吸盘边缘露出细小骨刺:“至少我们不会让一个带母树纹的雌性随身带着它。”

气氛瞬间绷紧。

闻彻右侧兽纹先亮起来。他没有拔刀,身体却挡到林雾前方半步。林雾从他肩侧伸手,把人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需要随身带。”她说,“也不能交给黑城单独保管。”

“那就留在城外。”

“城外设共同看守。黑城两人、白城两人、赤潮两人,溯宁只负责医疗判断,不拥有处置权。珠子距城门百步,若工坊仍有反应,立刻后撤。”

墨荇右眼微眯:“你把不信任写得很仔细。”

“信任不够用的时候,边界更有用。”

洛原一直在看干井。此时忽然用工具敲了敲井壁:“你们可以继续比谁更不可信。不过这下面的水轮已经转了半刻。”

所有人安静下来。

井底原本没有水,深处却传出规律的咔哒声。第七码珠仍在城外,工坊机关已经开始苏醒。

墨荇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她八条触腕同时按下骨片,关闭议室周围的水路。

咔哒声没有停止。

溯宁从怀里取出母珠附近拓下的黑线:“引潮钉被我们移走前,可能已经送出开门指令。”

墨荇起身,动作快得只剩一片暗红残影:“封中央工坊!”

议室外响起连续警铃。

闭眼形状的环形建筑正在从中央张开。两片巨大骨门向外翻起,积压数十年的盐粉倾泻而下。门缝里伸出许多苍白根须,每一根末端都挂着一只空珠壳。

它们没有去找城外的第七码珠。

全部转向林雾。

闻彻拔刀斩断第一根,反手将她护到井后。更多根须从地面钻出,擦过墨荇触腕,卷走了她压着的工匠名单。

名单飞入工坊。

三百个名字依次亮起。

一个没有躯体的声音从黑城每座骨塔中响起:

“母树代理已归位。”

“请第八静水官,继续制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