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早上五点五十七分，林汐站在B区健身房门口。

她穿了黑色的运动背心和同色系短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脚上是一双看起来穿过不少次但保养得很好的训练鞋。

她在门口站了大约三十秒，闭眼调匀了呼吸，然后推门走进去。

健身房很大。

青龙把B区一整层打通了做成了这个空间，目测至少有四百平，里面摆满了各种重力训练仪、体能测试设备、以及一些林汐不太确定用途、但看起来就很不安全的大型金属装置。

墙壁上挂满了全息标语，每隔五米就有一条，闪动着五彩斑斓的大字：

“今天的汗水是明天的力量！！！”

“家人们！练不死就往死里练！”

“龙族都在卷，你有什么资格躺？”

“热爱生活！热爱运动！热爱举铁！”

林汐的视线在最后一条上停了一秒，她很难想象“热爱举铁”这四个字会被任何上古龙族写在墙上，但事实就摆在眼前。

青龙已经在了。他穿着一件无袖的深青色训练背心，那身肌肉在清晨的灯光下几乎能反光。

此刻他正站在一台看起来是全新设备的终端前调试参数，听到门响转过头来，金色的竖瞳亮了一下。

“狱长，准时。”他咧嘴笑，“好习惯。”

“你设置了什么。”林汐走过去，看向那台设备的参数面板。屏幕上显示着：“重力倍率：28G。训练模式：龙族热身档。预计时长：三分钟。备注：此档位专为敖青同志晨练设计，其他人员谨慎使用。”

“入职体能测试的核心项目就一个——在28G重力下站满三分钟。”青龙抱起双臂靠在设备旁边，“监狱每一位员工入职都要过这一关。你如果站不住，自动被判定为'体能不达标'，以后在深渊说话分量会轻那么一点点。”

“如果站住了呢？”

青龙的笑容更深了，露出一排白牙：“站住了，说明你能在极端环境下保持清醒。深渊这种地方，遇到紧急情况的时候，精神力可能不够用，肉体强度得顶上。”

林汐没再废话，直接走到设备中央。青龙在她的手腕和脚踝上扣好感应环，又在她腰部拴了一条安全索。“安全索是防止你被甩出去的，”他说，“28G的力场波动有时候会不太稳定，之前有个前任被甩飞过三次。”

“哪个前任。”

“第三任。那天之后他就申请调走了。”

林汐没接话，活动了一下手腕，对青龙点了下头。

青龙按下了启动键。

二十八倍重力压下来的那一瞬间，林汐整个人往下沉了大约三厘米，膝盖微屈，脚掌牢牢钉在设备平台上，脊椎挺直，核心收紧，从头到脚绷成一条线。

重力场像一只无形的手从上方按下来，把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每一个细胞都狠狠往下拽。

血液往腿部涌，呼吸变得沉重，她清晰听到了自己关节发出的细微摩擦声。

但她的精神力在运转。

深蓝色的精神力从她体内涌出来，在她身体表面包裹成一层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薄膜。那层薄膜把大部分重力载荷均匀分散到了全身各个支撑点，减轻了单个关节的压强。

她的膝盖没有颤抖，肩膀没有垮塌，甚至抽空眨了一下眼。

青龙站在设备外面，双臂抱胸，金色竖瞳微微缩了一下。

他的精神力能感知到林汐体内那股深蓝带银的力量正在以极高的效率运转，分布、分担、平衡、维持。

这不是靠蛮力硬扛，而是靠精神力的精密调控来对抗物理规则。

“有意思。”青龙低声说了一句。

三分钟倒计时在设备屏幕上缓慢跳动。两分十秒，一分五十秒，一分二十秒。林汐额头开始出汗，顺着下颌滴落到设备平台上，重力让汗珠几乎以垂直九十度的方向砸下去。

她的呼吸从均匀变成了有节奏的短促吐纳，但精神力层依然稳定，深蓝色的光膜持续包裹全身。

倒计时进入最后三十秒。

然后设备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嗡鸣。

青龙脸色一变：“妈的波动异常。“

设备屏幕上原本稳定的“28G“数值开始跳动，跳到了29，30，32，然后在两秒之内飙升到了35G。

重力载荷的骤变让林汐整个人猛地往下沉了五厘米，脚踝处的感应环发出尖锐的过载警报。

“狱长！撑住！我在调参数！”青龙冲到设备终端前面快速操作，但屏幕上的数值还在往上跳，37，39——

林汐在这股突如其来的极限重压下弯了腰，膝盖开始发抖。她咬着牙，脖颈上的青筋暴起，深蓝色的精神力层在被碾压的边缘摇摇欲坠。但就在这时，她的精神力深处忽然涌出一缕银色的光丝。

那丝银色力量绕过重力的压制，精准地附着在她的右拳上，在拳面凝结成一层薄薄的、钻石般坚硬的银色外膜。

林汐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做这个动作。那一瞬间她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打出去。

她在三十五倍重力下挥出了一拳。

右拳撞击在设备平台表面的那一刹那，银色光膜与重力场发生了剧烈的对撞。一道肉眼可见的冲击波从拳面扩散开来，横扫整个健身房，墙壁上的全息标语集体闪烁了三次。

设备平台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从林汐拳击的位置呈蛛网状向四周蔓延，深度目测超过两厘米。重力数值在这一击之后断崖式下跌，从39G在三秒之内归零。

设备停止了。健身房安静了。

林汐站在原地维持着挥拳的动作，拳头还抵在平台上，呼吸粗重，汗顺着下巴往下淌。她慢慢直起身，把拳头收回来，看到自己拳面的皮肤上有一圈浅浅的银色痕迹，正在缓慢消退。

青龙站在设备终端前面，看着屏幕上那一长串“参数异常”，的报错信息，又看了看平台上那道裂缝，沉默了大约五秒。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

“可以。”他大步走过来，一巴掌拍在林汐肩上，那巴掌的力度拍得她往前踉跄了半步，“狱长，你这个入职测试成绩，深渊建站以来最高。28G站三分钟的有过，35G扛下来的没有，35G还能出拳打爆平台的更没有。”

“这设备多少钱。”林汐低头看着那道裂缝。

“回头我写个报销单走办公经费。”青龙摆摆手，“别担心这个。重要的是…”他凑近了一点，那双金色竖瞳里闪着认真的光，“你刚才最后那一拳，精神力里掺了银色。那是什么？”

林汐摇头：“我不知道。”

“你自己不知道？”

“我从没见过那种银色的形态。它自己出来的。”

青龙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退后半步，点了点头：“行。那你慢慢了解它。反正它现在在你身体里，跑不掉。”

他走到墙边按了一个按钮，健身房的门自动打开，门外此刻已经站了好几个脑袋，白泽探头探脑地从门缝往里看，小瑞缩在白泽身后露出半边角，连一向不爱凑热闹的白虎都站在走廊拐角假装在看路过的通风管道。

“看什么看，”青龙朝门口喊了一声，“测试结束了，该干嘛干嘛去！”

白泽的耳朵竖起来，朝青龙挤了挤眼睛：“我刚才听见一声巨响。咋的啦？新狱长把健身房拆了？”

“拆了一半，”青龙拍了拍设备上的裂缝，“剩下的一半下次再拆。”

白泽的耳朵唰一下耷拉下来，小声嘀咕了一句：“芭比Q了，新狱长比前任还猛……”

他转身要溜，被林汐叫住了。

“白泽，站住。”

白泽的背影僵硬了一秒，慢吞吞地转回来，脸上挂着一个“我什么都没干”的笑容：“狱长，早上好，您今天的运势是'诸事皆宜'，特别好，我昨晚刚算的。”

“你昨晚在走廊里晃到几点。”

白泽的笑容凝固了。

林汐从青龙手里接过一块毛巾擦了擦汗，目光平静地看着白泽：“B-3走廊的监控显示，昨天晚上十一点四十分，你从心理咨询室出来，往B-3和B-4交叉口的方向走。在那里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退回房间。你在那里看到了什么。”

白泽的耳朵开始抖动。他的目光往旁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最后叹了口气：“狱长，我想先确认一件事，你昨晚上看监控了是吧。”

“看了。”

“你看监控看到几点？”

“看到你回房间之后。十二点零二分。”

白泽的表情变了一下，嘟囔道：“家人们谁懂啊，狱长比苏姐还卷，上任第一天就开始盯监控……”

“白泽。”

“好好好我说。”白泽举起双手，目光里那点嬉皮笑脸收了起来，换成了一副认真的表情，“我昨天晚上十一点多的时候，确实去那个交叉口了。因为我白天会议结束之后一直觉得不对劲，下午汇报的那个波动频率我后来回去又测了一遍，发现它比中午的时候高了百分之五。我就想再去实地感觉一下。”

“然后呢。”

“然后我在那个交叉口站了大概半分钟，感觉到一阵很强烈的……我怎么形容呢，像是一阵风从地下往上吹，但肉体的层面什么都没有，只有精神力层面能感觉到。那阵风吹过去之后，我闭了一下眼。”

白泽说到这里停了一下。他的耳朵完全向后贴平了，那是他处于警惕状态时的生理反应。

“我闭眼的时候，”他继续说，“模模糊糊看到一个人影。站在B-3走廊尽头，也就是从我那里往深处走的方向。穿着深渊的灰色作训服，身高大概跟我差不多，但那个人影有一个很奇怪的地方。”

“什么？”

“他的精神力是空的。”白泽咽了口唾沫，“我能看到所有东西的精神力颜色。青龙的金色，朱雀的红色，你的深蓝银色。但那个人影没有颜色。就是一团……轮廓形状是人，里面是全黑的。纯黑。”

B区走廊里安静下来。连青龙都放下了手臂，站直了身体。

“你以前见过吗。”林汐问。

白泽摇头：“我来了深渊一年半，第一次见到。而且我睁开眼之后那个人影就消失了。所以我才想，会不会是我眼睛花了。但那个黑色……”他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让我脊背发凉。狱长，我活了几万年了，能让我脊背发凉的东西不多。”

林汐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拳，拳面上银色痕迹已经完全消退，皮肤恢复如常。但刚才在35G重力下那缕银色力量涌出来的感觉还残留在她的意识里，像有什么沉睡在她身体深处的东西被重力挤醒了，短暂地瞥了一眼外面的世界，然后又缩回去了。

白泽看到的那个人影没有精神力颜色。纯黑。

她忽然想起调任之前在第一星域精神力学研究院看到的一份内部文件，上面记录了一种极其罕见的精神力变异形态，分类编号X-9，特征栏写“精神力感知范围内呈现空洞状态，无法被现有技术手段探测或定位”。文件最后的备注是：“该案例仅存于理论推演阶段，暂无实际观测记录。”

理论推演，实际观测，纯黑的人影。

“白泽，”林汐开口，“从今天开始，每天晚上十点之前把B-3和B-4交叉口的监控画面发一份到我终端。任何人经过那个区域都要记录。你晚上也别在那个区域单独逗留。”

“收到。”白泽的耳朵竖回来了几分，“那狱长，白天的体能测试成绩怎么样？我看健身房那道裂缝挺吓人的，青龙没为难你吧。”

青龙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为难？你看她像被为难的样子吗？她是差点把我设备拆了。”

“典中典。”白泽嘀咕了一句，然后冲林汐竖了个大拇指，“狱长泰裤辣。那我先撤了，我早上约了网友连麦，不是直播！是连麦聊传统文化！正经内容，苏姐批过的！”

白泽说完转身就跑，头顶的耳朵一颠一颠的。林汐目送他消失在走廊拐角，然后回头对青龙说：“今天的事不要扩散。”

“哪件？测试打爆设备还是白泽撞见人影？”

“都是。暂时不要跟其他人说。”

青龙沉默了一下，点了头：“行。但监狱里人多嘴杂，尤其白泽那家伙的嘴跟筛子一样，你能封几天是几天。”

林汐嗯了一声，拿了搭在设备边上的外套往门外走。

晨间的B区走廊里已经有零星的员工在活动了，小瑞抱着一摞文件夹慌慌张张跑过去，看到林汐赶紧弯腰鞠了个躬，角上还挂着昨晚熬夜写报告沾上的金粉；

远处图书馆方向传来玄武关门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块巨石碾过地板；

更远处的食堂方向飘来朱雀烧早点的气味，今天似乎是某种香料熬煮的粥，味道温暖而霸道，穿过整个B区，精准地钻进所有人的鼻子里。

林汐深深吸了一口气。

粥的香味让她的紧绷略微松缓下来。

她走到自己的办公室门口，推门进去，看到桌面上终端屏幕亮着，有两条新消息。

一条是苏媚的：“狱长早，今日舆情平稳。但我建议您去看一眼朱雀给白泽开的'早餐特供'——他已经连续三天在食堂赊账了，朱雀说今天再不结清就用他的龟甲当锅垫。”

另一条是沈昼的。

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悬了一瞬。

沈昼。

督查部最年轻的那个督查官，上次在星际议会上她见过一次，一个看起来比她大不了两岁的男人，说话条理清晰、一针见血，在议会那种吵得跟菜市场似的地方愣是用平静的语气压住了全场。

当时林汐对他唯一的印象是：“这个人精神力很干净。”

干净。像一面湖水，里面有什么情绪都藏不住。

沈昼的消息很短：“林狱长，听说你到任了。督查部对深渊监狱的年检安排在九月份，届时我会带队前往。在此之前有任何需要配合的，可以随时联系我。”

最后附了一个通讯号码。

林汐看着那段消息，似乎在措辞上非常公事公办，但林汐却注意到一个细节：九月份的年检通常是提前两周才会通知监狱方，而现在距离九月份还有将近三个月。

他在提前告诉她。

她没回那条消息，先把消息标为未读，然后关掉屏幕，坐下来打开深渊监狱的立体结构图，把B-3和B-4交叉口的位置放大到最大倍率，盯着那一小片走廊画面看了很久。

结构图显示B-3走廊的尽头是一面承重墙，墙后面是轨道站外层壳体。

从图纸上看，那个位置什么都没有。

但白泽昨晚在那里撞见了一个人形的黑色空洞。

而她今早在35G重力下挥出一拳的时候，身体里涌出了一股连她自己都不了解的银色力量。

深渊监狱。

B-3走廊尽头。

她盯着那个位置，想起来了昨天下午在白泽的精神力趋势报告里，那个“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上升波动的来源方向，标注的也是B区地下。

地下。

如果承重墙后面什么都没有，地下是什么。

林汐调出深渊监狱的建筑剖面图，一帧一帧往下翻。A区地上，B区地上，地下标注了“地质勘测预留空间”，再往下就没了。

图纸在这个位置断了，像有人用剪刀把图纸的下半截剪掉了。

她又想起前任监狱长交接时说的那句话。“真正的核心不在文件里。在底下。”

底下。

林汐关掉结构图，拿起桌面上那杯朱雀今早送来的热茶喝了一口，然后调出终端，给沈昼回了一条消息：“谢谢提醒。九月份见。另外，如果督查部有权限调取深渊监狱的原始建筑审批档案，我想查一个东西。”

她等了两秒，沈昼的回复几乎是秒到的：“查什么？”

“深渊监狱的设计方是谁。以及，原始图纸的完整性审查记录。”

终端那边沉默了片刻。

然后沈昼发来一条语音，林汐点开听，他的声音比文字更清晰，有一层微微的磁性：“我帮你查。但林狱长，作为督查官我多问一句，你发现什么了吗？”

林汐看着窗外那三圈缓慢旋转的淡蓝色屏蔽光带，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右手的拳面。

皮肤下隐约有什么东西在回应她的注意力，一种温暖而沉重的、蛰伏在深处的力量，像一只还没睁开眼睛的猛兽。

她按下语音键，说了一句话：“深渊底下有东西。我还没搞清楚是什么，但它在动。而且我觉得，有人不想让我搞清楚。”

语音发送成功。

窗外，第七星域的晨光照进来，在办公桌面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远处食堂里朱雀的喊声穿透走廊：“白泽！你再不还钱我把你的龟甲炖汤！”混着白泽被追着跑的脚步声和“家人们凤姐要杀人了快跑啊”的哀嚎。

深渊监狱的早晨，一如既往地热闹。但林汐知道，在那层热闹底下，有些东西正在缓慢地、安静地发生变化。

下周五。还有五天。

她打开终端日历，在六月二十五日那一格，加了一个备注。

“B-3，地下，黑色人影，银色精神力。”

然后她把终端翻过去扣在桌上，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了会眼。

晨光在她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淡金色，那缕银色的力量安静地沉在她的精神力深处，像一颗还没找到轨道的行星。

青龙的健身房方向，又传来一声设备测试的嗡鸣。林汐在那阵嗡鸣里慢慢呼出一口气。

深渊监狱。

员工四十三人。外加一个，还不知道是敌是友的纯黑色。

日子还长。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