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三百亩

第一百九十一天。清晨。

林知夏蹲在灶台边沿,把白泽记录田亩数据的石板摊在膝盖上。石板表面被炭笔划得密密麻麻——五十二亩已耕田的分区编号、每块田的播种时间、当前作物生长阶段、轮作计划。她用手指沿着那些编号走了一遍,然后抬起头,扫了一圈面前围拢过来的人。

“今天开始扩种。三百亩。”

她把石板翻到背面,上面有一幅她昨晚画好的简图。三百亩的目标被拆成了三个区块——北区一百亩,从北田往北延伸至断崖根部;东南区一百二十亩,沿东河道两岸向东南扩展至旧河床冲积层;西南区八十亩,从南田向西南延伸至页岩层底部洼地。三个区块在营地中央交汇,把绿洲镇的轮廓从现在的方圆八里向外扩了一圈。

“现有五十二亩,需要新开两百四十八亩。”她把手里的木签插在沙地边缘,“七天之内完成。”

围在周围的人安静了一瞬。石牙蹲在圈子东侧,把那幅简图看了一遍,然后低头用炭笔在膝盖上快速画了一幅自己的版本。山和河蹲在他两侧,两个人的视线跟着他的笔尖移动。岩和石站在圈子南侧,两个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然后各自把腰间的工具袋紧了紧。老兽人带着两个孩子蹲在圈子内层,他浑浊的眼睛在图上那条从北田往北延伸的边界线停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古语对身边的小女孩说了句什么。

墨渊第一个开口。他从圈子北侧走过来,蹲在沙地图旁边,用手指沿着北区那条线走了一遍:“北区一百亩,从北田往北到断崖根部。中间隔着一片旧河床的砾石层,土质比北田硬。需要先翻砾石层再翻土。一个人一天能翻一亩,一百亩需要一百个工。如果十个人同时干,十天能翻完。七天——需要十五个人。”

“人够。”林知夏说。

赤焰蹲在水沟边沿,把那根沉铁条上面的旧布掀开一角看了一眼,又盖回去。他站起来走到沙地图旁边,视线落在东南区那片旧河床冲积层上:“东南区一百二十亩,砂土层比北田厚,但河道两岸有坡度。水渠要从北田水渠末端接一条分渠过去,沿河床南岸往东南走,大约一百步。分渠挖好之后水才能引到东河道南段。我可以带狩猎队负责这一段水渠。”

苍梧从高处滑下来落在圈子边缘。他的右翼在身后展开了一线又收拢回去。他蹲下来用炭条在东南区外围画了一个圈:“东南区最远的位置离营地大约三里。从高空看,那片冲积层的边缘有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可以挡住西面的风。但东面没有遮挡,如果起大风,砂土会被吹起来。需要在东侧种一排防风林——用三叶草和豆科植物混种,根系能固砂。”

林知夏点了点头。她站起来走到种子库的石架前,把那只装月光麦种子的陶罐拿下来,揭开罐口封布看了一眼。罐底的种子比一个月前少了将近一半,但还够下一季扩种。她把封布重新盖好,又取下那只装豆种的陶罐,两只罐子并排放在灶台边沿。

“北区一百亩种月光麦。东南区八十亩种月光麦,四十亩种豆科。西南区五十亩种三叶草,三十亩种月光麦。”她把播种计划在沙地图上标注了一遍,“轮作按之前定的分组走。白泽负责记录每一块田的播种面积和轮作顺序。”

白泽蹲在灶台边沿,炭笔已经在石板上落了下去。他从怀里摸出备用炭笔,又打开那只装木桩标记的小陶罐——里面还有大约四十根备用的干树枝。他数了三十根出来,用干草绳扎成三捆,放在沙地图旁边:“木桩标记三捆。北区两捆,东南区和西南区各半捆。每根木桩间距十步。四个角插桩,中间拉线标记边界。”

林知夏蹲回沙地旁边,把三个区块的边界线又描了一遍。她描完之后站起来,朝北面断崖方向偏了一下头。墨渊已经站起来了,扛着两把铁铲往北走了。他经过北田边缘的时候脚步停了一瞬,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灌浆的月光麦穗,然后继续往前走。赤焰带着岩和石往东南方向走了。苍梧升空,在空中盘旋了一圈之后朝东北方向飞去,开始今天的第一次巡航。

石牙带着山、河、木、草蹲在沙地图旁边把各自的分配区域记在了随身的兽皮上。石牙负责北区四十亩,山和河各带东南区四十亩,木和草各带西南区三十亩。禾和穗从灶台边沿走过来,禾蹲下来把实验田的数据石板收好,穗拿着白泽给的空白石板开始记录第一批木桩位置。

林知夏蹲回灶台边沿,把那只装月光麦种子的陶罐端在膝盖上。她揭开罐口封布,把种子倒进三叶草汁里泡发。一边搅动一边抬头看了一眼面前正在被一寸一寸翻开的荒原——北面断崖方向,墨渊已经带着人开始翻砾石层了。东面旧河道方向,赤焰正在用铁铲凿开第一段分渠的入口。西南方向,木和草蹲在田埂边缘开始挖第一排边界沟。三个方向同时动起来了,铁铲入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晨风里交错成一曲均匀的、带着微弱回响的节奏。

但玄冥还没有动。

他伏卧在营地北侧固定的位置上,龟甲贴地,六道裂纹在日光下泛着深赭色的光泽。他的眼皮依然阖着,下颌微微抬起,朝着北区那片砾石层的方向缓慢转动。他保持这个姿势大约过了半炷香的时间,然后开口了。声音低沉而缓慢,像一块石头从水底浮上来时搅动周围水流的闷响。

“北区砾石层下面有一条水脉。”

林知夏把陶碗放在膝盖上,转过头看着他。

“从北田往北大约四十步的位置,砾石层下面有一条东西向的水脉。流速中等,流量比北田下面那条主脉小一些,但比南田的支脉大。”玄冥停顿了一息,“如果从那条水脉引水,北区一百亩不用等北田水渠的分流。直接在砾石层南端开一个入口,水能自己流上来。”

林知夏蹲在他旁边,把手掌按在他旁边的土面上。指尖的绿光渗入土壤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北区砾石层下方大约六尺深的位置有一条东西走向的水脉,流速稳定,水质清冽。它的走向和北田下面那条主脉大致平行,但位置偏北,埋得更深。系统面板在她掌心贴住地面的那一刻弹出了一行淡金色的通知:

【北区砾石层下·东西向水脉检测:深度约六尺·流速中等·流量约为北田主脉的六成·水质:可饮用·灵脉关联度:中等·该水脉与北田主脉在地下约十二尺处有交汇·交汇点位于北田北缘约三十步处·建议:在交汇点南侧开凿引水口,可利用两条水脉的汇合流量同时灌溉北区全部耕地。】

她把系统数据压缩成一句话告诉玄冥。玄冥听完之后缓缓点了点头,下颌朝着北区方向又转了一个角度:“交汇点在三十步。从那里开渠,水能流到一百亩的尽头。”

林知夏站起来,走到沙地旁边蹲下来,在之前画的简图上补了一条新的水渠线——从北田北缘约三十步的位置开始,向西再向北,沿着砾石层的南缘延伸到北区最远端。她画完之后站起来,朝北区方向喊了一声:“墨渊——”

墨渊从砾石层方向直起身来,隔着四十步的距离看着她。

“水渠入口改在北田北缘三十步的位置。那里有两条水脉交汇。你挖到那个位置之后往北拐,沿砾石层南缘走。”

墨渊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正在挖的位置。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感受了一下土层的硬度,然后站起来朝她点了一下头。他转身带着人往北田北缘方向走了。他的步子比之前快了一些,铁铲扛在肩上,铲刃在日光下泛着一层银灰色的金属光泽。

林知夏蹲回灶台边沿,把剩下的种子分批泡进三叶草汁里。她一边搅动一边看着面前正在被一寸一寸翻开的荒原。北面、东面、西南面——三个方向同时动起来了。铁铲入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在晨风里交错成一曲均匀的、带着微弱回响的节奏。而地下的灵脉残根正在以每天几寸的速度向更远处延伸。灵脉残根最远的根尖已经越过了绿洲外围八里的范围,正在沿着灵脉支脉的走向向更远处的荒原地下渗透。

她把手里的陶碗放在灶台边沿上,站起来走到石碑旁边蹲下来,把手掌按在石碑底部的土面上。指尖的绿光渗入土壤的时候,她感受到了——地下的那张根系网络正在以每天三寸的速度向三个方向同时延伸。北面的根系沿着新划定的水渠线往北走,东南面的根系沿着旧河道两岸往冲积层方向推进,西南面的根系沿着页岩层底部的洼地边缘缓慢爬行。三条根系网络在营地中央交汇,把整片绿洲的地底下连接成一张更大的、更密的网。

当天傍晚,白泽在灶台边沿把今天的扩种进度记在了石板上。他在“三百亩扩种·第一日”的标题下面画了三个区块的边界线,标注了每个区块的负责人、开垦面积和预计完成时间。他写完之后在最下方加了一行小字:“水渠入口调整·北田北缘三十步·两条水脉交汇点。”他把石板合上收好,站起来走到田埂边缘蹲下来,把手掌按在北田的土面上。他的狐耳竖直着,朝着地下灵脉的方向缓慢转动。

苍梧从高空落下来的时候,翅尖带起了一小片碎石。他收拢右翼落在灶台边沿,呼吸比平时快了一些,但声音是稳的。他走到林知夏旁边蹲下来,开口说了一句话:“北面断崖根部,旧管道通风口的位置——昨晚有新的黑色液体渗出。量不大,但气味比之前浓。”

林知夏蹲在灶台边沿,把那碗已经凉透的粥端起来喝了一口。她把空碗放在灶台边沿上,站起来走到西面页岩层底部那道裂缝前蹲下来。裂缝口周围被干三叶草茎和草木灰覆盖的吸附层还保持着三天前铺设的样子,但草茎的边缘有一层极薄的暗黑色湿痕——新的枯木咒浓缩液从裂缝深处渗出来了。她用手背碰了一下那层湿痕,凉的,带着一股烧焦草药混合铁锈的味道。比三天前浓了将近一倍。

系统面板在她指尖触到那层湿痕的时候弹出了一行新的通知:

【西面管道·枯木咒浓缩液渗出量监测:当前渗出量较三天前增加约四成·管壁内侧压力:上升中·管壁裂纹状态:灵脉侧裂纹已扩展至约三臂长·枯木咒侧正在以每日约半寸的速度补合·当前对抗进度:灵脉挤压速度略快于枯木咒补合速度·但枯木咒灌入量正在增加·若神殿继续加量,预计五至七日内两方速度将持平·持平后进入拉锯阶段·建议:持续监测,维持吸附层更新频率。】

她把数据压缩成一句话,站起来走回灶台边沿。白泽蹲在灶台另一侧,翻开石板,在“管道状态”那一页添了一行记录。他写完之后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灰蓝色的瞳孔在暮色里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们在加量。”他说。

“对。但我们的灵脉也在长。”她蹲在灶台边沿,把那只泡好的种子碗放在膝盖上,“他们加量加得越猛,管壁裂得越快。最后不是他们灌进来的多,是我们的灵脉顶出去的多。”

她蹲在那里,把碗里最后几粒种子按进新翻的泥土里。月光麦田的暖银色光晕和三叶草田的冷银色光弧在营地两侧安静地亮着,在石碑所在的位置交汇成一道颜色渐变的、宽阔的过渡带。三百亩的轮廓已经在三个方向上同时展开了——北面砾石层方向、东面旧河道冲积层方向、西南面页岩层洼地方向。铁铲入土的声音在夜色里渐渐平息了,翻开的土面上覆着一层薄薄的湿气。而地下的那张根系网络正在以每天三寸的速度向三个方向同时延伸,根系延伸到的最远处已经碰到了西面管道壁最薄的位置,正在用极其缓慢的、几乎不可见的力度往管壁方向挤压。管壁内侧的枯木咒结晶在那层根须的触碰下发出极细微的碎裂声,但碎裂之后新的黑液又从管道深处渗出来,把裂缝重新填满。两边在同一个通道里顶上了——灵脉在往外顶,枯木咒在往里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