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不追

出雾的时候，齐三两的船引擎又熄火了一次。

他骂骂咧咧地拍着仪表盘，三个红灯闪了闪，终于亮了绿灯。

船晃晃悠悠地飞起来，离开了K-9星的大气层。

四个人坐在货舱里。没人接话。

沈灼靠在金属箱上。膝盖上放着那个装火种的小陶罐。没打开。只是用手摸着。

陆野坐在她对面。义肢的指示灯偶尔闪一下。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个声音。“他终于说，“是何确。“

沈灼没抬头。“嗯。“

“你为什么不追。“

沈灼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摸着陶罐。

陶罐很烫。隔着布。她的手心出了汗。

“雾里有记忆结晶。“她说，“吃记忆结晶能活。但会忘事。“

“我知道。“陆野说，“言司说过。“

“他在里面待了十五年。

“沈灼说，“他可能已经不记得我了。不记得面馆。不记得面要煮三分钟。“

她顿了一下。

“我追上去。找到他。他看着我。问我是谁。“

她的声音很平。但攥着陶罐的手指，白了。

“你说我怎么办。“

陆野没接话。

“还有更重要的。“沈灼说，“我追进去。我也会忘事。记忆结晶不挑人。守灶人能撑三天。但三天之后呢？“

她的声音还是平。但眼眶红了。

没有泪。

“我不能忘。“她说，“第二把钥匙没找到。旧地球封存的真相没解开。外婆怎么死的，没人告诉我。“

她看着陆野。

“我追上去。两个人都忘了。然后呢？在雾里一起煮面？“

陆野的义肢温度降了两度。他没再问。

言司飘在角落。数据流缓慢滚动。

“根据我的计算。“他说，“你进入雾里超过三天，短期记忆被吞噬的概率是百分之八十七。超过七天，长期记忆开始受损。超过十五天——“

“别说了。“沈灼说。

言司停了。

齐三两靠在货舱壁上。狼耳竖着。他看着沈灼。看了很久。

“你恨他吗。“他忽然说。

沈灼没答。她把陶罐放在身边。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一会儿。“她说，“到了叫我。“

齐三两没再问。他的狼耳转了半圈。慢慢放下来。

货舱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嗡嗡声。

沈灼睡了四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船已经停了。

货舱里只有引擎声。没人来叫她。

“到了。“齐三两在驾驶座喊，“K-12星。言司说第二把钥匙的线索在这里。“

沈灼坐起来。揉了揉脸。拿起陶罐。下了船。

K-12星的港口比中转站大三倍。飞船密密麻麻挤在泊位上，像一群铁甲虫。空气中除了机油味，还有一股很淡的——面香。

沈灼的脚步停了半秒。

不是她的面。是别人的。某个摊位上有人在煮速食面。三百年没人敢生火，但速食面用的是化学加热包。不违禁。但味道差了十万八千里。

她没停。继续走。

K-12星是一个贸易中转站。人多。飞船多。空气中全是机油和食物的味道。

“线索是什么。“她说。

言司飘在她身边。“我解析了食谱坐标的剩余部分。坐标指向旧地球封存区的北门。但北门需要两把钥匙。第一把在你手里。第二把——“

“在哪。“

“坐标里有一个附加信息。“言司说，“第二把钥匙，在'叛徒联盟的创始人'手里。“

沈灼的脚步停了一下。

“叛徒联盟的创始人。“她说，“是谁。“

“不知道。“言司说，“联邦数据库里没有这个人的信息。所有关于叛徒联盟创始人的记录，都被清空了。跟何确的档案一样。“

“跟删掉何确档案的是同一批人。“沈灼说。

“大概率。“言司说。

沈灼没接话。她往前走。

“那我们怎么找创始人。“齐三两问。

“不用找。“沈灼说，“他会来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有第一把钥匙。“沈灼说，“还有外婆的记忆包。叛徒联盟找了十五年的东西，在我手里。他不会不来。“

她顿了一下。

“我们只需要等。“

他们在K-12星找了一家小旅馆。三间房。沈灼一间，陆野和齐三两一间，言司不需要房间。

沈灼进了房间。把陶罐放在桌子上。然后从布包里拿出盐和辣椒面。还有最后一块腌肉。

旅馆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水槽。没有炉子。

她把腌肉放在桌上。看着它。

最后一块了。

从面馆出来到现在，盐在少。辣椒面在少。猪油用完了。腌肉这是最后一块。

火种还在。但食材快没了。

她拿起刀。切。

她要做饭。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她需要想事情。做饭的时候，她的脑子最清楚。

肉片下锅。滋啦一声。

她站在炉子前。看着锅里的火。蓝红色的。舔着锅底。

她想起了何确。

十五年前，他也是这样站在灶台前。揉面。煮面。然后她从来没说过“好吃“。

她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继续翻炒。

饭做好了。一锅烩菜。她端到桌子前。吃了一口。

凉了。像何确走那天灶台上的锅。

她没热。继续吃。

吃到第三口的时候，她把碗放下了。

只放了一秒。又拿起来。

吃完了。

她把碗洗了。放在桌子上。

言司的扫描光穿过旅馆的窗户，扫向港口方向。“三艘战舰。刚到的。型号是——“

“叛徒联盟的。“沈灼说。

言司的投影闪了两下。“你怎么知道。“

“等了一晚上。“沈灼说。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睡前，她摸了摸陶罐。

很烫。但她没松手。

她睡着了。

梦里，她又听到了那个声音。

“灼儿……“

她睁开眼。

醒了。

第二天早上。沈灼被敲门声吵醒。

她打开门。陆野站在门口。脸色不好。

“出事了。“他说。

“什么事。“

“叛徒联盟的人到了K-12星。“陆野说，“三艘战舰。停在港口。他们在找一个人。“

“找谁。“

陆野看着她。

“找你。“

沈灼没接话。她回头看了一眼桌子上的陶罐。

然后她关上门。开始穿衣服。

“叫上齐三两和言司。“她说。

“我们走。“陆野说。

“不走。“沈灼说，“他们既然来了，就见一面。“

她打开门。走出旅馆。

“该见见了。“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