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真是惹人厌烦啊,偏偏和雨季总是一起出现。
外面整洁的柏油马路上车辆往往,即使有前一天下雨后的积水也早就被数不清的车轮碾干了。
清扫的工人,细细的归拢缝隙里的垃圾。有些顽固不好扫出来的垃圾,清洁工直接把扫帚一甩,垃圾就进了旁边的暗巷子。
巷子的地并不是外头的黑亮的柏油马路,
不知道哪年用砂石混着石子随便铺成的,勉强能算是路的东西。因经常有超载的破烂三轮车子驶过,各式各样的老旧自行车飞快掠过
那些破烂的三轮车上经常装着那些酒席上面剩下的泔水,为了多装一点,那些装着泔水的桶总是差一点就满溢出来。
路面再一颠簸,那些油腻略带馊味儿的汤汁混着啃光的骨头和已经有些浓稠看不出形状的米饭喷洒而出,糊在了凹凸不平的路面上,把灰扑扑的石子都过上了一层粘腻的粘液。
雨水的冲刷并没有让这条黑暗脏污的路变得好一点,反而因为雨水堆积在路上的水坑里,泔水与各式各样的垃圾混在一起,成了一个个恶臭无比的小水塘。
庄蔓低头沉默绕过这些恶臭的水塘,经过时看见布满油花的水面上倒映出自己的影子,很瘦,眼睛显得格外大而亮。油花漂在水面上,又像是在她的脸上。
扯了扯自己因为多次清洗变得发黄发硬的衬衫,跨过了水塘,踩在了突起的石子上,脚底一阵锐痛。买的黑色鞋子太过便宜,走平路时不觉得,走到近家的这段路时脚就免不了受罪。
就像一靠近这个家,她的痛苦就会无穷无尽,就像那段路上怎么也数不清的、脏污恶臭的石子。
脚上习惯性的疼痛不让人清醒,庄蔓只觉得麻木。站在了那栋自己生活了十六年的破楼底下,一眼只能看见一片黑暗灰尘遍布的楼梯间入口。
楼梯口有几盆半死不活的蒜苗,塑料盆已经氧化变脆,边缘变得残缺不齐,脏兮兮的褐色污渍粘在盆上东一块西一块,还时不时有烟头烫化的黑色坑洞。还有好几个烟头掉在蒜苗旁边,又积了些水,黄褐色的污水把蒜苗的根泡着,难怪要死不活的。
走进昏暗的楼梯间,走上一层,重重踏出脚步声,老式钨丝灯泡就应声亮起。聊胜于无的暗黄灯光黏在楼梯上、墙面上、以及庄蔓的身上。发黄发硬的衬衫彻底变的又黄又旧。
因为没有多少灯光,庄蔓不得不用手紧抓着生锈起皮的栏杆。栏杆上的铁锈混着腐坏的油漆皮扎在庄蔓的手掌心,随着她的紧抓痛感也越来越明显。
在一扇已经被锈蚀的看不出本来颜色的铁门前,庄蔓停下了脚步,她到家了。门前有个鞋架,铁架子,是她爸用工地上别人不要的废料搭成的,高低不平,歪七扭八。庄蔓的鞋子偏小,脱下鞋子还要弯腰去找能放住她的鞋子不往下漏的地方。白色的袜子踩在灰色的一小块地垫上,地垫上的灰尘粘在白袜子上格外扎眼。
不过没关系,她每天晚上都有洗全家人的衣服,一起就把袜子洗了。她已经记不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承担了家里的所有家务。也许是从有记忆开始。
换好一双老旧的拖鞋,黑色,很大,是她爸换下来的旧拖鞋。她爸以还能穿,扔了可惜强制让她穿上了。她妈妈在的时候,给她买的兔子拖鞋让她爸以不耐脏为理由丢掉了。
回身从背上的黑色书包里面掏出了钥匙。有些艰难,因为补丁打在了靠近拉链的位置。哗啦——钥匙转动——陈旧生锈的铁门开了。咯吱咯吱的声音回荡在整栋楼,庄蔓走了进去。
黄褐色的玄关柜子上摆着瓶假花,五颜六色艳俗不已,落了层厚厚的灰,颜色倒是跟这满屋子的陈腐色彩相得益彰。
书包放在玄关柜子上,还未站定粗犷男声响起。“个贱货还知道回来,跟你那贱货妈一样出去勾男人。”庄大贵瘫坐在爆皮还缺了一个脚的黑色刷漆电视柜前,手里还拿着白酒瓶,酒已经见底,地上还横七竖八倒着三四个一样的白酒瓶。
庄蔓看到那些酒瓶,呼吸一滞。直冲向她的卧室,杂乱的酒瓶挡住她的脚步,还有那滩烂泥,伸出手抓住她的脚踝。
胃里涌出一阵强烈的恶心,庄蔓直接狠狠踹开那些肮脏的东西,包括缠在她脚踝上的手。
房门大开着,屋里陈设很少,少的让本来不大的房间显得空荡。她一直都很爱整洁,就算家具很少很破旧,但一直都还算干净。但现在......
“啪!“庄蔓紧握的拳头狠狠砸在开关上,白炽灯惨白的灯光瞬间照亮了这个狭小的空间。
脱了一大块皮的白色折叠桌子翻倒在地上,原本靠着开裂墙皮放在门口边的不仅有烂折叠桌,还有一个塑料外壳已经褪色的粉色兔子台灯。
那兔子台灯静静躺在桌子旁边,灯罩碎了一地,外壳也脱落下来。它在无声的哭泣。
床边柜子被全部拉出,里面的东西被扒出来倒了一地。白色的被子被扔在了地上,上面还有深深的两个黑污的脚印。床单也被掀开,枕头被拆开。
角落的衣柜被打开,衣服全部散落一地,都是些皱皱巴巴的发黄衬衫和牛仔长裤。
中间有个上锁的抽屉,锁头直接被卸下来了。
庄蔓大步上前将半开的抽屉拉开,双手止不住的颤抖,喉咙发紧,大口呼吸不至于窒息晕厥过去。
柜子里的存折不见了。
庄蔓深吸一口气,原本愤怒的眼神慢慢变得沉静。她走出房间,捡起一个酒瓶,往旁边的墙上狠狠一砸。
“砰!”庄大贵被这声响吓得酒醒了一瞬,勉强睁开眼。那女人生下的小贱货站在她房间门口,逆光看不清脸上表情。惨白的灯光映射在玻璃酒瓶的断口上,庄大贵的眼睛聚焦在玻璃的寒光上,彻底清醒过来。
他瞪着不知道什么手已经长的高过自己的小贱货,抵着电视机柜想站起来。但酒精让他瘫软无力,只能像一条死狗一样徒劳地蹬蹬腿。
庄蔓慢慢走到她这所谓的父亲面前,蹲下来,黑眼珠死死盯着他。
她的这位父亲,年轻时玉树临风,一张嘴巴最会哄小姑娘开心。现在身体发福、肥胖、走样、秃头,年轻时称得上剑眉星目,现在因为衰老与酗酒已经浮肿不堪。
她猛抓住庄大贵的衣领,直接把人拎的坐直起来。断口抵着他肥肉堆叠的脖子,一用力就已经见了血。庄大贵发出杀猪般的惨叫,肥腻的身躯疯狂扭动,想要挣脱。
庄蔓看着衰老油腻的脸上露出的惊恐表情,听着对她不断的谩骂。手上更加用力,玻璃直接嵌进去了一寸。黑亮的眼睛俯视着谩骂不知的男人,眼皮遮掩住了滔天的恨意。
庄大贵听到她阴沉的声音响起,“存折在哪?”
哼,笑话。那贱货的钱都是他的,就算藏起来给了这个小贱货又怎么样,还不是被他找出来了。就是太寒酸了,他妈才两千块钱,出去打牌一下午就输没了。
庄大贵哈哈大笑,狰狞地笑道:“他妈的你吃我的住我的,我收点利息怎么了?就两千,真是穷货,还不够老子打一下午麻将!真是跟你那贱货妈一样廉价。”
鲜红的血顺着瓶身流到手上,庄蔓甩开瓶身,把血全擦在庄大贵衣服上。庄大贵神色一松,瞬间更加嚣张,“还不滚去做饭,想饿死你老子吗?”
庄蔓轻笑一声,肮脏的蛆虫真是命长。
庄蔓站起身,血还在手上,黏的,慢慢的已经干成了一层壳。她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水管里先出来的是锈黄的税,哗啦啦了半分钟才变的清澈。
她把手放在水流里,用力的搓,指缝、指纹、手掌,一遍遍,一遍遍,搓到发红发疼才停。
灶台上还摆着早上那半锅稀饭,已经馊了,表面浮着一层浑浊、边缘凝固着气泡的水。她端起来倒进了泔水桶里,桶里的残渣翻涌出来,桶已经满了,她也没管。
身后传来庄大贵翻身的动静,接着是干呕的声音,然后就没了。那滩烂泥又睡过去了。
她回房间。灯还开着,惨白的光把地上那一片狼藉照得清清楚楚。她蹲下去,把衣服一件一件捡起来,抖开,叠好,塞回衣柜。被子抖了三遍,那两个黑脚印怎么抖也抖不掉。枕头被拆开了,棉花掉出来一半,她把棉花塞回去,用手压平。
最后才是那个台灯。
她跪在地上,把碎掉的灯罩一块一块捡进手心。塑料很薄,碎口是脆的,不割手。粉色的,早就晒得发白,兔子的一只耳朵还完整地连在外壳上,另一只不见了。她在床底下找了很久,摸到很多灰,一颗干瘪的花生,一枚一毛钱硬币,没有那只耳朵。
她捧着那堆碎片在地上蹲了很久。腿麻了都没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把碎片装进一个塑料袋,打了个结,放进书包最底下。然后她拉开门,穿过客厅,穿过那滩打着呼噜的烂泥,换鞋,出门。
铁门在身后咯吱一声。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雨又开始下,不大,是那种绵密的、下不完的雨,落在脸上不觉得,走两步头发就湿了。
巷子里的水塘泛着油光,路灯的光落进去,一圈一圈晃。庄蔓这回没绕,直接踩了过去,水漫进鞋里,凉的,黏的。她也不觉得脏了。
出了巷口就是大路。她沿着路走了二十来分钟,拐进另一条更窄的巷子。这一片是老城区,楼挨着楼,晾衣杆从这家窗户伸到那家窗户上,底下堆着摩托车和纸箱。走到底有一间铺子,卷帘门拉着一半,门口挂着块塑料招牌,红底黄字,写着“宏发商务咨询“。字掉了漆,“咨“字只剩一半。
庄蔓弯腰钻进去。
屋里烟很大,四个男人围着一张折叠桌打牌,桌上摆着一次性纸杯和一个开了盖的铁皮饼干盒,里面装着烟头。墙角那台老式空调呼呼地响,吹出来的风是热的。
“哟。“离门最近的阿松抬头看见她,咧嘴笑,“小蔓,这么晚。“
庄蔓没答话,把湿透的书包卸下来抱在怀里。她的头发滴着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
牌桌最里头坐着的男人抬了下眼皮。三十七八,寸头,穿一件洗得发灰的POLO衫,袖口卷起来,右小臂上一道很长的旧疤,从手肘一直拖到手腕。他把牌扣在桌上,推了推面前的纸杯。
“喝口水。“
胜哥说话一向很平,不高不低,像在跟谁商量事。庄蔓第一次见他,是两年前,他带着人堵在她家门口要债,庄大贵把她推出去,说“你们找她,钱在她那“。那年她十四。那天她也是这样站着,湿的,抱着书包。
她没去接那杯水。
“胜哥。“
“嗯。“
“我有件事求你。“
屋里安静了一下。阿松的牌捏在手上没出。
胜哥笑了一声,把烟摁进饼干盒里。“求?你跟我说求?“
“求。“庄蔓说。
她说话的时候没什么表情,眼睛也不躲。灯泡在她头顶晃,光落在她脸上,那张脸太瘦了,衬得眼睛特别大,黑得有点吓人。
胜哥看了她两秒,收了笑。
“讲。“
“我爸。“庄蔓说,“我妈留给我两千块钱,存折,他撬了我的锁拿走了,昨天下午在牌桌上输光了。“
“两千。“胜哥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听不出什么。
“我要他还。“
“他还得起?“
“还不起。“
“那你要什么?“
庄蔓把怀里的书包抱紧了一点。
“我要他这个月不能出门。“
牌桌上那三个人对视了一眼。有人低低地笑出声,又赶紧咽回去。
胜哥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庄蔓。“他叫她全名,“你跟着我做了两年,我一分工钱没短过你。你自己算算,两千块,你三个月就挣回来了。为了两千块,你要我动一个人。“
“不是两千块。“
“那是什么。“
庄蔓沉默了一会儿。屋外的雨声一阵一阵。
“是我妈给我的。“她说。
胜哥看着她。
铁皮盒里的烟头还有一根没灭透,一丝白烟慢慢往上飘,飘到半空散了。
他伸手把那根烟头也摁死。
“这个月不能出门,“胜哥说,“什么意思,你讲清楚点。手还是腿。“
庄蔓抬起眼。
“腿。“她说,“他要能走,就能去打牌。“
阿松倒抽一口气,笑骂:“我操,你个女娃娃——“
“闭嘴。“胜哥说。
他重新拿起牌,理了理,一张一张看过去,像在算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把牌合上,扣在桌面上。
“下个月十五号,城西那个厂房,有笔账要收,人很硬,要去八个。“他抬眼,“你去。“
“我去。“
“你还没听我讲完。你去的意思是,你不是站在后面记账。“
庄蔓点头。
“我去。“
胜哥看了她很久,然后转过头,对阿松抬了抬下巴。
“明天。“
阿松愣了一下,随即把牌一扔,笑了。“得嘞。“
庄蔓站着没动。水从她的裤脚滴到水泥地上,积了一小滩。
“还有事?“胜哥问。
“有。“她说,“别在楼里。楼里有人看见。“
屋里彻底静了。连空调的风声都显得响。
胜哥盯着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短,一闪就没了。
“知道了。“
庄蔓这才把书包背回身上,转身钻出卷帘门。
雨还在下。她走进巷子里,走出十几步,忽然停下来,扶着一堵墙,弯下腰。
她没吐出来。什么都没有,胃里是空的。
她就那样弯着腰,在雨里站了很久。书包最底下那个塑料袋硌着她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