卧龙县城郊外,
武天赐步履蹒跚走在泥泞的道路上,此时,他身上遍布泥土与鲜血,这些血有他自己的,也有别人的。
从卧龙县城出来后,他就经历了数次伏杀,但曾经的圣下第一人也不是纸糊的,哪怕如今废了,也不是下五境的蝼蚁能随便斩杀。
武天赐拼着性命,反杀了一波又一波的蝼蚁,但蝼蚁多了亦有弑象的可能性,更别说这头象此时已经深陷“泥潭”。
“我竟然真要死在了这里?还是被一群蝼蚁所杀……呵呵。”
武天赐摇头苦笑,他直接席地而坐,曾经最在乎的风范此时被他抛弃一边,他如同一个乞丐一般瘫坐在满是泥土的地上,身子依靠着一棵柳树。
如今的他是真正的油尽灯枯了,他走不动,也走不了,想他堂堂圣下第一人,最终却落了个这般凄惨的结局。
气愤吗?当然!
不甘心吗?当然!
可更多的是平静,当死亡一步步向他逼近时,武天赐自己都没有预料到,他竟然是以一种平静的心态来面对。
这时,一道道身影出现在了武天赐身前,足有十数位之多,皆黑衣蒙面,手持随处可见的长刀。
很明显,这些人都不想暴露自身的身份,有些事可以做,但却不能光明正大的做。
比如杀武天赐,武天赐在朝廷中还挂着官职,想干掉他的各方势力,心照不宣的选择了秘密行事,都不想公然和朝廷作对。
见到这帮人,武天赐轻蔑一笑,开口道:“诸位,我人都这样了,指使你们的人却还要这般藏着掖着,你们有想过你们以后吗?”
武天赐挺为这帮蝼蚁惋惜的,他基本上可以确定,这帮蝼蚁只要杀掉了他,那么他们背后的势力为了确保不留下把柄,也会清洗掉这些人。
无非就是一些下五境的废材而已,各方势力都不会在意。
这就是为何要派下五境来行此事的真正原因所在,事情办完后,清洗起来不会心疼。
可笑这帮蝼蚁,还觉得为各自的主子办了大事以后会飞黄腾达呢。
武天赐的话并没有让这些杀手有什么反应,他们彼此之间甚至都不认识,只是接到了命令来杀一个人,甚至于有人都不知道要杀的人是谁。
每位杀手都沉默不语,默默提刀走向武天赐,态度很果断,就是不想有任何废话,赶紧杀人了事。
不过他们都很警惕,因为这目标人物是个猛虎,哪怕现在是头病虎也不能小看,因为已经有好几波先出手的人被对方反杀了。
眼见自己的话没有任何用处,武天赐清楚自己真命到了尽头,他也不再挣扎,坐直的身子,坦然面对。
就在他以为自己要刀斧加身之时,他听到了一声脆响,那是打响指的声音,然后武天赐就看到了一个很诡异的场景。
这帮杀手竟然内斗了起来,很快,就只有一个杀手还站着,这个杀手全程站得远远的,冷眼旁观着别人的内斗。
等其他人都死光了,这杀手扯下了身上的黑袍,武天赐这时候才发现,对方根本就是两个人,一个小女孩从男人肩膀上跳下,在半空中时反手抽出腰间挂着的短刀,将男人一刀腰斩,干净利索。
此人正是路安歌,她落地之后,从临时“坐骑”身上拿回来自己的离尘长刀,红雪短刀入鞘,她扛着长刀走到武天赐身前,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
“武大叔又见面了,和上次匆匆一别相比,你现在可不体面啊”
路安歌见到武天赐后才发现她认识这个人,当初这个人领着武麟走在大街上时和她搭话过。
原来这个人就是武天赐啊。
对于武天赐,路安歌印象挺深,一来上次见面之时,这个人的风度给她留下了印象,二来在学堂时,她总是能时不时从武麟口中听到这个名字。
在武麟口中,他的叔叔武天赐是个盖世英雄。
是不是盖世英雄路安歌不知道,但路安歌觉得这是一真爷们,断了一臂,身上还一身伤,竟然还能如此平静。
嗯,值得敬佩。
而武天赐在见到路安歌后,他明明愣了一下,他没想到会见到她,她还会出现救自己。
看着女孩那明媚而温暖的笑容,武天赐一时间有些出神,不过很快他就恢复如常,冷眼扫了路安歌一眼:
“魔门手段,路安歌,你胆子不小啊,竟然敢露魔门手段!”
能操控别人互相厮杀,还能控制住一个人当坐骑,这不是魔门手段是什么?
听到这话,路安歌当即气的小脸通红,“诽谤,你诽谤我!这是佛门的他心通,我好心好意救你,你竟然污蔑我是魔门,太过分了!”
路安歌其实还是说谎了,她操控这些杀手自相残杀的手段不是魔门手段,也不是佛门他心通,她会个屁他心通。
这是那个执着于给她算命的神棍传她的【夜游神】神通。
这神通是真好用,这一帮下五境的杀手就这么轻而易举的被路安歌拉入了幻境,进而自相残杀了起来。
之所以暴露这个神通,一来是路安歌图稳,有能简单解决麻烦的方法,干嘛还要提刀和人厮杀去呢。
二来就是……主动将一个不是很重要的秘密暴露给武天赐。
想快速与人建立关系,并且关系非常牢固,要不就是给对方无法拒绝的利益,要不就是让对方觉得发现了你的秘密,并且觉得可以拿捏你。
没错,武天赐会认为是魔门手段,这也在路安歌的算计中,他就是想让对方觉得她会魔门手段。
那位要问了,这么干有什么意义?
小路表示,很快就知道有什么意义了。
一切正如她所料想的那样,武天赐在听到她的辩解后,并未深究,直接转移了话题,问:
“是赵夫子让你来救我?”
武天赐还抱有幻想,认为赵夫子不会那么心狠,让路安歌来救自己就是他的态度。
但路安歌接下来一句话直接打碎了武天赐的幻想,“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觉得是赵夫子让我来的,但很可惜,你失望了,不是他”
“行了,别废话,起来,我送你回家”
说着话,路安歌将自己的离尘长刀递过去,让武天赐抓着刀她拉对方起身。
武天赐看着面前的深藏于鞘的刀,听着对方的话,他有些不敢相信,“你说送我回家?”
“当然,救人救到底嘛,我觉得针对你的刺杀还没有结束,你回家的路上必然杀机四伏。
我会为你斩开一条生路,而你看在我一路护送的份上,武麟的死你冷静好好想想,他真不是我杀的,相反他对我有救命之恩。
这一路我算是报恩,也算是希望与你武家好好谈谈。
我这诚意够了吧”
路安歌把话说的很清楚,本来她是打算送对方出卧龙县区域就行,但在见到追杀武天赐的都是下五境时。
她有了一个猜测,那就是想杀武天赐的势力有所忌惮,他们不敢让真正的强者出手。
既然如此,那还怕个屁?
所以路安歌果断改变了计划,她要趁着这个机会和武天赐一同离开,卧龙县太危险了,这破地方她一点都不想多待。
不如趁着这机会离开,携恩图报武天赐,再配合上一些小秘密的暴露,让武天赐觉得可以拿捏她,如此谋算可成。
当然,这个谋算有个难以克服的难点,就是无法瞒过赵夫子而神不知鬼不觉的离开。
所以路安歌用了【夜游神】神通,当初那个神棍用这神通时,整个卧龙县都不知道,路安歌猜测这神通拥有遮蔽感知的能力。
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那神棍比赵夫子强。
但只要有一丝一毫可能性,路安歌都想赌赌看,万一这神通真能遮蔽赵夫子感知,那她就有希望逃出卧龙县。
但武天赐不知道路安歌的小心思,他看到小女孩目光明亮,笑容真诚,所说之话也坦坦荡荡。
这一刻,武天赐竟然有些恍惚,他仿佛从路安歌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
尤其是小女孩那句我会为你斩开一条生路,武天赐竟然心中一暖,他明明朋友遍地,但如今他虎落平阳,真正愿意帮他的竟然是一个小女孩。
而且还是有杀他侄子嫌疑的小女孩。
“我若能活着回家,我侄儿之事我定会给你一个公道!”
话落,武天赐一把握住刀鞘,艰难的站起身,这一刻,他真正相信他侄儿不是路安歌杀的。
一个有着侠义之心的小女孩,怎么会是杀人凶手?
就算是她杀的,她这样的人又怎会敢做不敢认?
卧龙县……诸圣人,我武天赐记下这因果了,终有一天会讨要回来!
一男一女,一高一矮,一老一少,这两道身影并肩前行,迎着初升的朝霞走去,后方是黑暗笼罩,前方是旭日东升,这一刻,两人的命运似乎勾连在了一起。
命运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两人一个是中年复仇者,一个是不知前路为何此刻只能摸索前行的小女孩。
本不会有什么联系的两人,但此时,却走到了一起,将要一同面对未来不可观测之命运。
……
书院,赵夫子还坐在凉亭中自己跟自己下棋,当他将手中棋子落下之时,棋盘突然间出现了裂痕,一道裂痕从中间出现,将整个棋盘撕开了,就好像被人砍了一刀一样。
见此情形,赵夫子神情大变,他掐指算着天机,但天机混沌难明,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吐而出。
赵夫子意识到,出了大事,他第一反应就是神识笼罩卧龙县,搜索着路安歌的踪迹。
但路安歌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这令赵夫子慌了,他顾不得其它,神识肆无忌惮扫视着卧龙县一寸寸土地。
这一下子就惊动了众多隐居的大能,大家皆不满赵夫子的行为,但碍于打不过他,也就忍了。
而崔铁匠可不惯着这臭毛病,声音在赵夫子耳边炸响,“老小子,你要挑起圣战吗!”
“崔兄,路安歌失踪了,她失踪了!”
赵夫子一改平时模样,他非常慌乱,而崔铁匠根本无法理解这个慌乱,他暗啐了一声,“呸!有病”
然后就以秘法笼罩了铁匠铺,将赵夫子的神识隔绝在外。
懒得跟有病的家伙计较,他带着女儿过自己的生活就好。
崔铁匠单纯就是气愤赵夫子神识瞎乱扫视,他女儿是女子,你个糟老头子神识瞎乱扫礼貌吗?
暂且忍你一时,等过段时间我女儿补全先天所缺后,老子非要让你见识见识老子的拳头。
赵夫子意识到了路安歌肯定得到了什么机缘,而这个机缘能遮蔽他的感知,意识到神识寻找没用,赵夫子就直接站起身,身体消失在了原地。
在九位圣境大能中,赵夫子是最快的,说的是速度。
圣境之所以为圣,一个重要的特征就是某一种能力走到尽头。
比如崔铁匠,他是肉体一道无可匹敌,再比如妖圣有苏玉环,她是术之一道的绝顶。
而赵夫子是拥有无可匹敌的速度,书院绝学《朝夕》,就是速之极限,号称能一念游天下,修行界有个笑话描述的就是这神功绝学。
书院开山祖师曾经说过:朝闻道,夕死可矣。
然后逐渐的,这句话就被修行界中人戏称为:早上知道你家,晚上你就死了,你躲哪都没用。
虽然是玩笑话,但也证明了绝学朝夕之恐怖,更吓人的是,这门绝学哪怕练到了赵夫子如今的境界,它似乎还没有到顶。
修行界传言,这门绝学真正修炼到了顶峰,是能以极速穿梭时空长河的。
能否真正能穿梭时空长河不确定,但可以确定的是,夫子真的快。
他近乎一息之间,就游遍了卧龙县,最终在卧龙县边境拦住了路安歌和武天赐的去路。
看到路安歌还没有走出去,赵夫子松了一口气,虽然心中气愤,但赵夫子还是强忍了下来,脸上露出慈祥的笑容,像哄调皮的孩子一样开口哄着路安歌,
“小路,来,到夫子身边,咱们回家去,你师父快回来了,见到你离开他会伤心的”
“夫子,安歌想去外面看看”路安歌躬身表现的很有礼貌,既然夫子都找过来,那硬生生肯定不行,不如尝试说服对方。
但赵夫子听到这话,他当即忍不住了,涨红了脸,脱口而出道:“不准去!外面有什么让你惦记的,外面污浊不堪,妖邪遍地走,哪有这卧龙县中安全?”
路安歌:“……”
我走在大街上都能被诬陷成杀人,你将这称之为安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