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
世间三教九流诸般堂口,有大小贵贱的分别,可怎么说也比凡人如草芥般的性命重上几分,能在这凶世之下学些自保的手段。
李家班算得上其中一脉,十二楼,巫岘门下走傩的异人……但并非金传,只是李大师傅曾经的班主,他的老师传下过一些守祟的路数而已。
可这也让李家班能够在这大山内吃上一口饱饭了,走傩驱邪,镇祟伏妖,十里八乡内也沾了些异人的名声。
他们学的是傩,演的是戏,可演戏的观众大多数却还是这山中的不祥鬼祟,杀鬼且救人。
西山村是他们现如今的驻守,李家班在村中还有一家小小的戏楼,沛水乡的活计是经人介绍才过来,可谁曾想光景已经凄厉到这种地步。
“师傅,这还有救吗?”
“反正工钱已经到手,咱们再搜搜有没有财货什么的,赶快撂挑子走吧。”
师姐白夭侧过身子,指着那着那满场蠕动的血肉和触腕,沛水乡的不祥已经长成,
村民们的肺腑心脏都被养成了鬼怪的肉,仅仅剩下最外层的一张人皮保持着生人的形状,并且也变形拉扯到无法辨认出来。
“痴蠢!低级!没的救也要救,乡里乡亲的能帮则帮,师妹难不成要任由沛水乡被不祥完全同化?”
师兄张文客便儒雅……或者说软了许多,一身长衫的他崇尚圣人言论,见死不救不合他的心性道理。
……虽然他的行李已经打点完毕,比来时多出了三四个麻袋的篷车已经安排到位,距离他的站位仅有两步之遥。
“伪君子,脏书生!你个烂屁股赶紧滚回姥姥家吃猪奶去,还文客……老娘有理由怀疑你是为了什么不纯的目的才来拜戏子的!”
“圣人云……之乎者……棒打大腚也!白夭子今天不把话说清楚了老子就把你切了下去填猪槽!要不是时代变了,我这才华高低得成个举人!”
“……两位有谁见到我掉的心脏了吗?夭儿姐,你脚边那半扇肺叶能不能先递给我,我循环利用一下……”
“啪叽……”
“你嘛老子肺被你们踩爆了!今晚的伙食青红辣椒姜爆土豆!你们谁都别想吃到半粒肉沫腥子!”
“……”
“咳。”
一声沙哑的咳嗽,师兄妹三人立刻闭上了嘴,不敢高声言。
台下的高大老人依旧抽着烟杆,吐着一口一口的烟圈儿,他的身形很高很大,可血肉却干瘪得接近枯竭,薄薄的一层皮肤粘在骨架上。
抽大烟害的……李砚暗中瞥瞥眉头,可大师傅眼睛也不知怎么生的,隔着远儿,却一烟杆敲在了他的脑门上,滚烫的烟灰掉入他的眼球中。
“啊——!”
“滋滋……瘪犊子们,都少掰扯。”
“收了定钱可不是容你们在这儿偷懒散活的,手脚都给我麻利些!”
老头子守灶守得仿佛失了魂儿,直到这会才似乎回了几丝人气,深深地抽了一大口旱烟,
他的身子因烟叶的刺激而颤抖,混不觉自己的一只脚被触腕勾缠舔舐,他甚至转头看着李砚一身没脸没皮的模样,皱眉训斥道,
“这糟蹋样子给谁瞅呢,‘日志’摘了,赶紧把‘衣服’穿起来。”
“该干活计了。”
“……”
“哦。”
李砚闷闷地回了一句,随即,伸手将脸儿上那张纯白平整的傩面,整个地撕下来。
“哗”的一声怪响,面具剥离的瞬间,竟有大量的血肉从中迸发而出,如同活物一般充盈在李砚的骨架之中!
而那张白纸傩面上,部分黑色的文字快速浮现,随后如同风化凋敝一般消失不见,面具上传出翻页一般的奇特声响。
“六月一七,晴。
种下第三十四具替死血身,封入此页日志,取定格世界中人皮,人骨,人心……
我他妈到底还要做多久这种事?!”
……
这便是定格世界的第二类用途,“取物”。
先前也说过,定格世界中的一切都是虚假的,拟造的,只有李砚一人真实地存在于两界之中。
可既然他同时存在着,那所谓的虚假也不过是另一种状态,李砚只要将自己的一部分,比如血,
将血涂抹在定格世界中的某种事物上,在血液完全干涸剥离前,李砚便可以将“前世”的某样东西带到这个乱世,无论什么……
甚至包括人。
至于那本戏子的日志,便是连同两界的媒介,毕竟李砚不可能随时随地地睡死过去,
这本各取了两个自己的一部分做草纸编成的日志,便起到了一种储存和接续的作用,每一页都有着特殊的用意。
哪怕有些时候,他自己都忘了某一页的日记……是在什么样精神状态下写成的。
在李砚眼中,这是一种异常,可在师傅师兄看来却是一种天赋,也只是一种天赋,
玉京十二楼的覆盖下何种奇鬼异人不存于世?一种具现血肉和稀奇古怪造物的能力,也就稍稍惊艳了几分罢了。
不如他们自己的“法”,也不如眼前的这一顿饱饭。
“起坛,升傩!”
也在李砚揭下面具的一瞬,场中所有为那些触腕吸食的血肉一并蒸发干净,那一张张套在触腕上的人皮陡然扭曲,口中发出尖锐厉啸!
“啊啊啊——!”
即便此刻模样再如何凄惨,这些村民也并未死去,只是他们的肉身在被触腕一点点地蚕食和取代,痛苦缓慢且悠长。
也因此,触腕有其他血肉分心进食时,他们的痛苦便能大大减轻,乐意当伥鬼的畜牲,又怎么可能允许他人抢夺主人家的粮食?
那是自己的命!
“……我真的不太想救他们。”
“人性如此……你行你上?咱们收钱办事就不要多费其他心思了。”
“……”
“怎么了小师弟,是被师兄我高层次的思想和过人的情操所折服了吗?我懂~”
“师弟莫听这废物扯淡,他那一份的收获回头咱们平分……你的那一份夭儿姐帮你保管。”
“……你俩赔我的肺叶。”
三人嘴上拌着,可行动却没有半分迟滞,脚下的彩靴同时重重一跺!
踏地声本该混灵浊且轻,可此刻落在坛上的却如同神雷!刺激得百鬼震悚!
“咚——!”
四周火坛如受惊吓般高涨而起,火海渐融,化作丝缕金线刺入三人的脚踝之中,他们的身体渐渐涂抹上了一层神性的膏油。
此时,大量的触腕自八方而来,如层层血肉的莲花紧闭花口,上面无数张人皮人面五官放大,发出空洞而尖锐的厉啸!
可李砚三人,却只是安安静静地,将带着泥灰的戏子服饰仔细地请上身子,使形和色与自己的精气神相融,一丝褶皱都不能出错。
最后,则是带脸儿,可这一步他们却显得随意了些,或者说是自然,在那触腕交织的鬼海迫近,在顶上最后的一丝天光被淹没的刹那……
他们带上了脸儿,请来了神。
带上脸儿便是神,而神,又怎么可能被一些乡野小邪祟淹没吞吃?
此时肚中生饿的,可不止有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