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过去,沛水乡的邪祟被清扫一空,祭坛的青铜灯上粘了泥灰和黑血,火中炙烤着蜷缩的触腕。
三人卸下了脸儿上的傩面,脱去厚重的戏子服,皆是长舒一气……虽然李砚倒是不怎么累,
他的道行还很浅,除了日志外再炼化另一张脸儿负荷太重,只能做些压坛压阵的活计。
傩法一道儿分作两步,“起坛”和“走傩”,坛子的高低决定了请神的上限,走傩则是请上身的各路神仙,象征着各类各家的不同法术。
只是李家班的术……到底还是差了些,李砚偏过头去,看向祭坛两侧的师哥师姐,
一人端坐火台,抱着圣贤书观看,另一只手却抓着黑紫色的触腕扯着吃嚼,满口的黑血和碎肉一开一合,模样儿骇人至极。
另一人则跪在血泊之中,双目皆赤,她的背后站着一尊操刀的兵鬼,血水被太刀迅速吮吸吞没,却仿佛下一秒就要将师姐的头儿砍下。
“嗬嗬……”
“饿鬼和操刀鬼……”
毕竟李家班请的不是神,而是鬼,是吃人的邪祟。
“什么神?能请动鬼不错了已经,十二楼的老爷们虚无缥缈,神明更加不过是一座座虚职,啷里能垂下力量来供我们调用?”
“想的嫌个多,巫岘正宗驱使的也不过天地之间的精灵魂魄,我们还能爬到人家的头顶去讨吃食?吃啥?吃人脑子?”
李大师傅,李广陵第一次给李砚上课就给他骂了个狗血喷头,手中的烟管敲得几乎折弯,一遍遍地叮嘱道,
“想这么些不切实际的,不如先把底子打熬上来,这一具染病的肉壳勒,不知何年才能以身作坛?”
以身作坛是走傩一脉登堂入室的象征,以灵肉为柴薪在三丹位置搭建傩坛,象征着真正从异人踏入修行者的门槛。
被称作过第一城。
李家班过了第一座城的,只有李广陵大师傅,师姐和师兄只差着一线,现在也能借助外坛请傩上身,至于李砚……
也许是这具身子在饥荒中亏损太重,他到现在依旧在打熬身子,灵物如洪水般填入他这个窟窿眼儿,也不知何时才能满溢出来。
说不失望是假的,在这个玄而又玄的世界,早些掌握手段意味着活命,甚至回家的可能。
他的亲友,爱人,认知,事业,理想……构成李砚来路的一切都落在那个世界,怎么可能会不想回去?
他的那场戏还远远没有演完。
“我必须要回去!”
可似乎又没失望到端点,李砚在这个世界已经有了锚定和牵绊,即便日子苦到和从前天上地下,让他立刻离开还真有些舍不得。
“但可能……我回不去了?”
“……”
脑子里虽然这么感慨着,可李砚的下手却是一点不慢,祭台外的广场上,大量的村老横七竖八地躺了一排排,
鬼蚰蜒褪去之后,沛水乡大部分的村民依旧活着,只是身体有一部分不可逆转地变成了怪物,此刻更是因为脱力而昏厥了过去?
这不是最好的摸尸对象?还不大会诈尸吓人哩!因而在火坛的瞬间,师兄妹三人几乎瞬间收了神通,俯下身子辛勤地“收获”着。
“我都沦落到拿艺术换土豆了,还不允许我悄摸地拿些金土豆?”
“喂张文客!那袋盐巴和咸鸭蛋别想私藏!咋们今晚能不能吃到点带味道的就看他了!”
“白夭!……师姐,您继续,你说我们这些大老男人的要首饰有什么用是不是?全给你全给你……”
……
总有些雷池是碰不得的,李砚深以为然地扭过来,熟练地将“尸体”翻过来上下其手,不再管另一侧杀人的目光。
手下的这具尸体非常富态,放在荒年也是个能吃饱饭的小地主身段,应该能“商量”个好价钱,他悠悠自在地这般想着……
然后拉出来一长串的亵衣……
“……”
“咳咳……”
“准备的酬钱在下面的那个兜子里,腰上的那个小布袋……太下了!”
装作昏睡的王寡妇面上止不住地抽了抽,到最后实在按耐不住了,坐起身来解下布袋子,胡脑地塞进李砚手中,然后再噗通一声躺下。
早听说西山村的花戏子们手脚不太干净,今日一看名不虚传,她都把备好的筹钱分在每个村民身上了,居然还被硬生生刮下来三尺油膏。
揩油的油。
王娴就是这沛水乡的乡长,也是最先拜托传信西山,请来李家班做这一场鬼戏,
可谁曾想这次的邪祟之患如此猛烈,甚至李家几人还未到,她自己也已经沦陷其中,成为触腕的人衣之一。
“……原来你平常不是那个样儿?”
“当然不是,老娘可矜持了!”
李砚在美人耳边吹着风,乡长见实在装不下去了,一屁股猛地坐起,提溜着他的耳朵走到灶子前,叉腰骂道,
“李大骨头!管教好你的徒弟!”
“酒色财气样样都沾,清静无为一丝不挂,哪有半个修行人的模样儿?撞上一只入册的邪祟还不如卖屁股求饶来的实在!”
“乡长婶子,那是师兄喜欢做的事,雨我无瓜。”
“你闭嘴!”
李砚带头打断,换来的只有四人越发深邃和鄙视的眼神……师姐纯粹是气还没消,同时还对李砚的私房钱虎视眈眈。
“……咳咳。”
“这些肉蚰蜒……是自哪儿来的?”
李广陵师傅自觉尴尬,便岔开了话题,但同时也是真心觉得奇异。
白邙大山只有五个大寨,三五户凑成一个小村的也有,人气一足,鬼气也接踵而至,村外地界不乏邪祟厉鬼。
可肉蚰蜒这类邪祟还是过分超标了些,以血肉为分身,一只种下百里绝户,成了气候甚至可以攀比入册过城的大鬼祟。
白邙山附近很少有这种邪性物什,毕竟能充当蚰蜒食物的数太少,他们本能地趋向于人气更足的城镇。
最近的鬼祟似乎比往年多了一些。
“谁知道,不是大吉便是大凶,或者一起来呗。”
王娴见怪不怪地说道,刚刚死过一次的人谈什么都平静淡然,和一具张开嘴的尸体似的,
“鬼祟随人而生,邪祟多便意味着人气足,上仙家收弟子的日子是不是近了?说不准是被他们的香味儿引诱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