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有阳寿,鬼亦有阴寿。
城隍土地一类的鬼神,阳寿已尽,只有依托自身神位,才能够长存人世。
这种状态自然不是永恒的,等待自身阴寿耗尽,也得轮回而去。
这五原村土地虽然身为鬼神,但未有修仙,命数也和凡人无异。
看着模样,应是近了。
李玄素没有在意闲聊的两鬼。
翻开户籍簿册,密密麻麻的小字,密不透风。
笔迹苍劲,墨色凝滞。
与《死名册》对比一番,确认无误之后。
李玄素张口一吐,法力涌动,吐出一口烟火气息。
顿时,土地送来的名册上浮现出一些新的信息。
‘亡者名贯:张虎,务农,无过无犯。’
‘役记:张虎卒于**元年五月十一,阳寿六十四载,寿终正寝,葬于村北山岗。’
‘通行事由:奉阴司敕令,准其魂魄渡奈何桥,过望乡台,投生转世。’
‘随带寿衣一件、纸钱若干,皆为超度资财,不得滞留。’
‘明阳城城隍李玄素验讫!’
完成信息更新,李玄素盖上朱砂印。
印记鲜红,为篆文模样。
上书‘幽冥路引’;
下书‘通行无阻’。
一切事了,李玄素将张虎一页揭下,作为路引。
“麻烦土地。”
“李某事情繁忙,下次再来叨扰,我们先行一步。”
“城隍公辛苦。”
客气一番之后,李玄素带着张老汉离开。
土地婆站在原地,目光显得浑浊。
张老汉一步一回头,既看着土地庙前的老妇,也一同眺望着整个村子。
他的生养之地,他的亲眷之属,他的最后一路。
.......
子时;
月上中天,清冷皎洁,夜风怡人。
此时的城隍中院,氛围诡异而又热闹。
热闹之处在于,时至深夜,院子内人影幢幢。
而诡异之处,不用多说,这百十号人影,每一个活人,都是亡魂,一群鬼物。
夜风袭来,吹得槐树树梢沙沙作响。
李玄素一人坐在院内石桌前,群鬼则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似在闲聊。
眺望夜空星象,李玄素对着群鬼开口。
“最后一刻。”
一刻之时,便是十五分钟。
这么一段时间过后,群鬼便要告别这个世界。
窸窸窣窣闲聊的声音,顿时弱了下来。
若说刚才一幕,算得上诡异的热闹,现在就只剩下诡异寂静。
哒哒;
李玄素手指敲击石桌,一个鬼影飘忽着从远处走来。
看向来人,李玄素思绪一过。
身材高廋,穿着一件白裳,自有一股儒雅风采。
来人是一个村庄学堂的夫子。
死因寿终正寝。
“夫子有事?”
那夫子犹豫片刻,说道:“城隍公,老朽有些事情,不知当讲不当讲。”
李玄素回应。
“既然做了举动,那就是当讲。”
“夫子不用故作迁就,直接开口就是。”
那夫子讪笑一声:“是老朽做作了。”
说罢,正色起来。
“事情是这样的。”
“老朽有一个学生,名为宋向文,已经考取秀才。”
“我这学生...有些特殊。”
“他总说自己能够见到鬼物。”
凡人见鬼?
李玄素听闻,起了兴趣。
“夫子继续。”
“快一些,时间不多了。”
那夫子不敢耽搁,继续说道。
“宋子文今年三十有七,科举已然无望。”
“靠着赵家庄的蒙学伙计,以及给别人抄书写信过活。”
“前些天,老朽自知时日无多,将他招来,想见最后一面。”
“就这一面。”
“就发现他的模样很是不妥。”
“面颊凹陷,身形消瘦枯槁...”
“他才三十六岁,这种模样,一点也不正常。”
“老朽与他交情甚深,担心之余,再三追问。”
“这才得知,他经常与鬼物接触,为鬼物抄写书信。”
“那时的老朽丝毫不信,只当他随意应付。”
“现在亲眼所见,也不得不信。”
老夫子说罢,后退一步,躬身一礼。
“老朽实在放他不下。”
“若是宋子文遇了灾祸,烦请城隍公救他一救。”
“老朽感激不尽。”
李玄素起身,将对方扶起。
“夫子师生情深,李某佩服。”
“我答应了,会去看他一眼。”
那夫子听到李玄素应承下来,大喜。
“多谢城隍公。”
为鬼写信?
思绪一过,李玄素看着群鬼。
“诸位,时间到了。”
李玄素话音刚刚落下,凭空的,不知何处而来。
淅淅沥沥,起了一阵朦胧雾气。
从些许薄雾,到浓郁万分,不过片刻时间。
雾中,似乎什么也没有?
不!
众鬼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世界。
两抹冷光从雾气中绽放。
雾气与冷光交融之处,一点翼角刺破薄雾。
飞檐,斗拱!
一座华贵建筑从雾中缓缓浮现。
硕大无比,横亘天地东西。
一眼望不到边界。
模样逐渐清晰,斑驳的朱漆头门,镶嵌着黄铜门钉,钉帽之上,纂刻鬼神。
细细数来,共计九九八十一枚门钉。
这是?
一个门楼。
群鬼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宏伟浩大,惊讶之余,长久无语。
门楼匾额之上,三个烫金大字,韵带神采,极具冲击力。
鬼门关!
九重飞檐,立柱琉璃,两尊鬼神虬结立于两侧,凶神恶煞。
一鬼,双唇裂至耳根,獠牙外露,双目瞪大如铜铃。
肤下密布无数眼瞳,眼眶无肉,仅以血丝缠绕。
或嵌于额间,好似灯笼,或伏于肩臂,宛如珠串。
随着吸吐雾气,明灭闪烁。
正是十六鬼神之一,千目鬼。
另一鬼,者长双翼、兽头人身,脊骨外露,发如绿焰。
同为十六鬼神之一,夜叉鬼。
两尊鬼神身后,门扉逐渐张开。
门后,一条泥泞的黄土路出现眼前。
黄泥泉水入幽冥,赤焰冥河照鬼行。
阴曹隐隐仙踪杳,地府冥冥鬼火荧。
黄泉路!
此时的黄泉路上,无数亡魂曳尾而行,浮浮沉沉。
隐隐约约间,一抹猩红,彼岸花开。
此处,好似一个特殊的时空,为阳间与阴间的交汇之处。
李玄素将各自的路引分发群鬼,开口说道。
“过了鬼门关,就是新的一生。”
“诸位,上路吧!”
浓雾鼓荡。
百十号亡魂依次没入雾气之内。
好似丁点水迹落了大海。
顷刻间,消弭无形。
......